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茂夏倾人城 > 第14章 提醒

第14章 提醒

那张满分物理试卷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宋尧茂死死按进桌肚深处。

他重新拿起竞赛习题册,笔尖重重划过纸面,留下又深又急的墨痕,仿佛要将某种无处宣泄的东西刻进纸里。

教室里因满分掀起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罗军辉讲解试卷的声音。元奉倾捏着自己142分的卷子,指尖冰凉。

那8分的差距,此刻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他和那个苍白沉默的同桌之间,鸿沟里翻涌的,是元奉倾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痛苦。

下午的英语课,萧慧老师,也就是那位被学生私下称为“彗星”的严厉女士。

彗星踩着细高跟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富有压迫感。

她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讲课,锐利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宋尧茂身上。

“宋尧茂,”萧慧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上课前,去一趟许主任办公室。”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许建国,绰号“坚果”,教导主任,以不苟言笑和手腕强硬著称。

被“坚果”召见,通常没什么好事。

宋尧茂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合上习题册,站起身。宽大的校服袖子随着动作滑落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添的、不明显的刀伤红痕。

他目不斜视地走出教室,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仿佛只是去取一份资料。

元奉倾的心却跟着提了起来。

是因为上周一校门口打架的事?

陈慕告状了?

元奉倾心说。

他忍不住看向窗外,宋尧茂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留下满教室压抑的猜测。

萧慧开始讲课,元奉倾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废弃花园里宋尧茂崩溃痛哭的样子,一会儿是校门口他狠厉制敌的冰冷眼神,一会儿又是他苍白疲惫的侧脸和桌肚深处那张沉重的满分试卷。

许建国会怎么对他?处分?记过?还是更严重的……

下课铃响,宋尧茂还没回来。

元奉倾坐立不安,连江漫芦凑过来讨论新出的游戏都心不在焉地敷衍过去。

“喂,元哥,你魂儿丢啦?”江漫芦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元奉倾猛地回神:“……没,我去趟厕所。”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座位。

刚走出教室后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元奉倾?”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响起。

元奉倾抬头,眼前站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斯文的男生,校服穿得一丝不苟。

他认出来了,是陈慕的弟弟,陈明。

印象中,这个陈家的小儿子和他那个跋扈的哥哥截然不同,总是沉默寡言,在之前学校成绩很好,像个书呆子。

“有事?”元奉倾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警惕。

他对姓陈的都没什么好感。

陈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能……借一步说话吗?”他看了看周围来往的学生,压低声音。

元奉倾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僻静角落。

“我是陈明,”陈明开门见山,“陈慕是我哥。”

“我知道。”元奉倾语气冷淡。

陈明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只是认真地看着他:“上周一校门口的事……我哥回家说了。他添油加醋了很多,但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爸……也知道了。”

元奉倾的心猛地一沉。

陈富义知道了?

陈明敏锐地捕捉到他瞬间绷紧的身体,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我爸很生气。不是气你,是气宋尧茂……打了陈慕的人。”他斟酌着用词,“他觉得宋尧茂是在打他的脸。而且……他好像查到了宋尧茂家里的一些事。”

元奉倾瞳孔微缩:“查到什么?”

“具体的我不清楚,”陈明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我只知道我爸说……宋家现在内部很乱,宋尧茂他爸宋华和他妈黄丹斗得很厉害,宋尧茂……处境不太好。”他顿了顿,看着元奉倾的眼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严肃,“我爸那个人……睚眦必报。他动不了宋家,但迁怒宋尧茂,或者……迁怒他身边的人,很容易。”

“他让你转告我?”元奉倾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陈明立刻否认,语气有些急,“我爸不知道我来找你。是我自己……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他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挣扎和无奈,“我知道我哥和我爸……对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我帮不了你什么,但至少,提醒你小心点。”

元奉倾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同父异母、却截然不同的少年,心情复杂。

陈明眼中那份真诚的歉意和无力感,不像作假。

“谢谢。”元奉倾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陈明似乎松了口气,又推了推眼镜:“还有……你自己也要小心。我爸他……有时候很偏激。”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

元奉倾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穿堂风吹得他宽大的校服猎猎作响,心却像浸在冰水里。

陈富义的阴影,宋家的漩涡,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兜头罩下。他下意识地摸向手腕,那里淡青的指痕早已消退,但被抓住时的冰冷和蛮横,似乎还残留着。

*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嘉和的体育课向来宽松,跑完步做完准备活动就自由活动。

大部分男生涌向篮球场足球场,女生则三三两两散步聊天。

元奉倾没什么运动的心情,加上手腕还有些隐隐的不适,大概是昨天熬紫米搅奶油累的。

他便找了个靠近操场边缘树荫下的长椅坐下,远远看着篮球场的方向。

宋尧茂和江漫芦果然在那边。

宋尧茂似乎恢复了“正常”。

他动作依旧敏捷,传球、跑位、投篮,精准利落,引来场边女生的阵阵低呼和掌声。

江漫芦在他身边咋咋呼呼,像只活力四射的猴子。

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沿着利落的下颌线滑落,仿佛那个在废弃花园里崩溃痛哭、在教导处被训话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只有元奉倾知道,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下,是怎样汹涌的暗流。

他看到了宋尧茂在激烈跑动中,偶尔会出现的、极其短暂的脚步虚浮;看到了他在高高跃起投篮落地后,膝盖那微不可察的、瞬间的僵硬;更看到了他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抬手飞快地按了一下额角,像是在忍耐某种突来的不适。

突然,场上爆发一阵小小的骚动。

江漫芦带球突破,对方防守队员动作过大,一个明显的推搡动作撞在江漫芦肩膀上。江漫芦一个趔趄,球脱手,人也摔倒在地。

“操!你他妈会不会打球?!”江漫芦揉着肩膀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撞人的男生也不甘示弱:“自己脚软怪谁?碰瓷啊?”

眼看就要吵起来,裁判赶紧吹哨介入。

就在混乱中,元奉倾的目光捕捉到了宋尧茂的异样。

他似乎想上前拉架,脚步刚迈出,身体却猛地顿住。

那一瞬间,宋尧茂脸上的表情极其古怪——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茫然,直勾勾地盯着争吵的方向,却又仿佛穿透了人群,看向某个虚无的点。他握着拳,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紧,微微颤抖。

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

一种即将失控的征兆!

元奉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起了那份诊断报告,想起了“分裂样……”后面被遮住的字!

“宋尧茂!”元奉倾猛地站起身,几乎是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像一道惊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场上争吵的两人和裁判。

江漫芦和那个男生都愕然地看了过来。

宋尧茂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那空洞茫然的眼神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破,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充满戾气和暴虐的凶光!

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元奉倾的方向,那眼神冰冷、陌生、充满了毁灭欲,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元奉倾被他那可怕的眼神看得浑身血液都凉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但就在下一秒,宋尧茂眼中的暴戾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眼神恢复了焦距,看清了元奉倾,也看清了周围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

他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他猛地低下头,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了篮球场,朝着操场另一端无人的角落狂奔而去。

“茂哥!”江漫芦惊叫一声,想追过去。

“别去!”元奉倾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笃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宋尧茂需要的不是围观和追问,是绝对的安静和……不被窥探的空间。

他阻止了江漫芦,自己却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宽大的校服在奔跑中被风吹得鼓胀起来,显得那么笨拙。

他心脏狂跳,穿过喧闹的操场,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踉跄却拼命奔跑的背影。

宋尧茂一直跑到操场最边缘、靠近围墙的一处茂密冬青丛后,才猛地停下。

他双手撑住膝盖,弯着腰,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为强忍某种巨大的痛苦而剧烈颤抖,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大颗滚落,砸在脚下的塑胶跑道上。

元奉倾放轻脚步,慢慢靠近。他能听到宋尧茂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看到他撑在膝盖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捏得死白。

“宋尧茂……”元奉倾在他身后几步远停下,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宋尧茂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喘息声变得更加粗重和压抑,肩膀耸动得更加厉害。

元奉倾的心揪成一团。

他缓缓走上前,绕到宋尧茂面前。

眼前的景象让元奉倾倒吸一口凉气。

宋尧茂死死咬着下唇,嘴唇已经被咬破,渗出血丝。他的脸色惨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紧闭的双眼眼角通红,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汗水浸透了他的鬓角和后背的校服,勾勒出单薄而紧绷的脊背线条。

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元奉倾蹲下身,视线与他痛苦低垂的头齐平。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想要碰碰他,却又怕惊扰到他。

“宋尧茂……”元奉倾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很难受吗?”

宋尧茂没有回答,只是喘息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仿佛在对抗着体内某种失控的洪荒猛兽。

一滴混着血丝的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元奉倾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看着那被咬破的唇,看着那紧闭双眼下无法言说的煎熬……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被一种更强烈的、揪心的疼痛取代。

他不再迟疑,伸出手,用自己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覆上了宋尧茂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背。

“别咬……”元奉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哄小孩的温柔,“松开一点……好吗?”

覆在手背上的冰凉触感,让宋尧茂紧绷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被痛苦和混乱充斥的眼睛,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元奉倾近在咫尺的、盛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目光。

那目光清澈、干净,像一泓清泉,带着小心翼翼的暖意,试图浇熄他体内肆虐的火焰。

宋尧茂眼中翻涌的暴戾和混乱,在那清澈目光的注视下,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浓雾,一点点地、艰难地退去。紧绷到极限的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对抗的力气,骤然松懈下来。

他松开紧咬的唇,一丝血线顺着嘴角滑落。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掌心赫然是几道深深的、被指甲掐出的血痕。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向前倾倒。

元奉倾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宋尧茂的头无力地抵在元奉倾瘦削的肩膀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元奉倾的颈侧,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他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滚烫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校服传递过来,伴随着无法抑制的、细碎的颤抖。

元奉倾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踉跄了一下,但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支撑住,双臂笨拙却坚定地环住宋尧茂颤抖的脊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剧烈的起伏和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呜咽。

冬青丛隔绝了操场的喧嚣,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片小小的、被痛苦浸透的寂静。夕阳的金辉穿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温暖。

元奉倾的下巴轻轻抵在宋尧茂汗湿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无声地支撑着怀中这个强大又脆弱的少年,任由他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洇湿了自己肩头崭新的、宽大的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