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下班回家后的一个平常夜晚，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橘子在厨房做饭，一开始我还是帮忙的，后来切到几次手后，他就把我丢了出去。
现在我沦落得只能在吃完饭后卑微刷碗。
“最后一道菜，尝尝我最近学的干锅大虾！”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
“怎么样？”橘子期待的看着我，耳朵竖起来。
我朝他竖起大拇指，夸道:“真好吃！”
他把剥好的一碟子虾放在我手边然后道:“江小安，快过年了，要回家吗？”
我默了一下，动作一顿，随即胡乱开口:“唔…今年啊……我会很忙的……”
“刘小姐的公司还处于起步阶段，离不开人……”
那天在咖啡店我到底带走了那张名片，一番斟酌犹豫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加入刘圆圆的公司。
原本我是不想跳槽的。
可是奶奶好不容易等到了合适的肺源，急需手术费。
于是我主动找上了刘圆圆。
寒窗苦读数十年，只要所谓才华能换回亲人的命，怎样我都愿。
刘圆圆人很爽快，知道我是为了奶奶的事，二话不说先付了医药费，还帮我们联系了专家。
奶奶的手术很成功，目前仍处于恢复阶段。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年奶奶是要在医院过的。
新公司很不错，虽然规模不大，但是我有被重视的感觉。
我很感谢刘女士能够给我这么一个机会。
17
“江小安。”橘子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道:“你想回去对吗？”
“只是你害怕。”
“你害怕回去看到妈妈的坟，害怕看到病床上奶奶的眼泪。”
“也怕在这个大团圆的日子里别人都有家，单你一个人。”
原本我是该有些恼的。
是该再找些工作忙之类的借口。
可他太懂我了。
橘子默默陪伴的十年，是一个我从少年到青年的十年。
也是诸多变数的十年。
他说的对。
我怕。
我怕看到妈妈的照片。
因为就算到现在，我都对自己没能尽孝一天这件事耿耿于怀。
我怕看到奶奶的眼泪。
因为我始终无法对自己当初不够强大，而没能让奶奶及时得到治疗这件事释怀。
哪怕我知道，那些眼泪里面只有思念。
我更怕在鞭炮齐鸣的除夕夜一个人坐在房中。
因为闭上眼我就能想起这里曾经和母亲一起生活过的场景。
我怕的很多。
人好像有时候越长大，胆子反而越小了。
最后我只是低垂着头，连夹菜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啊，他太了解我了。
什么解释都苍白无力。
“江小安，别害怕。”
突然，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隔着薄薄的衣服轻扫了我几下。
一看，是橘子的尾巴。
再一抬头，他正真诚而又认真地对我说:“我们回家好不好？我和你，一起。”
两个人，一起。
这就是一个最小规模的家。
家……
我也能，再有个家吗？
从前是我和妈妈两个人的小家，今后是……
是我和橘子的家…？
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念头让我不禁一阵兵荒马乱。
想和他有个家是受什么情绪支配？
是……
喜欢吗？
18
走在人群熙攘的街头，听着乡里乡亲口中的方言，我心中不禁涌上一股暖流。
“我们真的不用提前告诉大伯他们吗？”
橘子走在我身边，有意无意地替我挡了下人流。
我摇摇头:“不用，临近年跟，他们都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呢，等我们到家后给伯母他们打个电话报平安就好……”
“哎？小心！”
人群中不知谁惊呼一声，突然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猛的蹿了过去，差点蹭到我。
橘子眼疾手快，但为了捞我，年货掉了一地。
回过神来我整个人已经到了他的怀里。
鼻间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橘类香气。
“没吓到吧？”
我听到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没…没事……”
“吓到我了。”橘子又把年货捡起来，然后对我说，“江小安，你过来。”
我红着脸听话靠近，却突然感觉到什么东西钻到衣服里面环住了我的腰。
“唔…你……”
我们靠得太近，此时抬头望的话，呼吸便能交织在一起。
……好像有、有点暧昧。
橘子笑嘻嘻道:“江小安，腰挺细嘛。”
我感觉自己像只熟透了的虾。
“你…你……怎么能这样……”
尾巴又缠得紧了些。
“人太多了，一会儿容易摔，给奶奶看到要心疼的，空不出手牵，只能这样了。”
“你不是不能在人类社会露尾巴吗？”
“偷偷露一下没关系的，衣服都遮着呢，你别乱动就行，要离我近点……”
拥挤的人潮中，我们一点点向前走。
“好久没回来了，我们先把房子打扫一下吧。”
“我也想去看奶奶，我和你一起去。”
“江小安！别抓我尾巴玩！”
“哦……”
“算了，你轻点就……行！嘶！”
19
到家后，我给大伯打了个电话报平安。
他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明显是在忙。
不过他依然很高兴，听说我还带了朋友回来，说什么都要我们晚上去他家吃饭。
我们家有个小院子。
因为缺少人气的而显得冷冷清清。
屋子没人住就老得特别快。
家乡不久前下了场大雪，院中也是一地银白。
我和橘子把东西放下后开始打扫卫生。
屋子里处处是我成长的痕迹。
橘子逮着我问东问西。
我一一回答过他的问题，活像是又重新长大了一次。
这感觉很神奇。
橘子认真的擦拭着墙上挂着的照片，末了拿着一张我一岁时的光腚照片对我说:“江小安，你好可爱。”
我脸上一热，伸手去抢。
橘子一个错身躲开，而后把我扑到沙发上，毛茸茸的耳朵轻蹭过我的下巴。
这个平时在出租屋里常有的动作在我生出别样情愫后变得异常暧昧。
橘子又把脑袋放在我的脖颈处:“江小安，好可惜啊，没能和你一起长大。”
这些年，我听过不少人说我无趣。
他却是第一个陪了我十年还嫌不够的人。
“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20
我们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刚醒不久，精神头还不错。
老人家年纪大了，脑子本就有点糊涂，拉着橘子的手夸这姑娘真俊。
橘子窘迫地解释:“奶奶我不是女孩子……”
奶奶笑眯眯看了一眼正在剥桔子的我:“你是我家小安的女朋友吧？”
我猛地咳起来，这时又听到橘子回答:“是……”
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脸又红起来。
奶奶轻轻抚过橘子的手，问来问去后言语之中是说不出的满意。
“娃娃啊，我们家小安从小就木，不太会说话，你们如果吵架了你千万别急他，也别不理他，他一紧张就说不出话。”
看着奶奶对那些小事一一叮嘱的模样我不觉红了眼眶，于是忙低下头不敢让奶奶发现。
这时橘子却悄悄牵起了我的手捏了又捏。
说着说着，奶奶的眸中开始有泪花闪动:“娃娃啊，我们家小安是个顶乖的孩子，因为太安静小时候没少受那群坏小孩的欺负。”
……
“有次小安捡回来个流浪猫，喜欢的不得了，那小猫却被几个坏孩子丢到水里淹死了，小安伤心了好久，以后再也不敢养小动物了。”
……
“娃娃，小安性子软，我以前可怕他被人欺负、没人照顾了，奶奶一看你就是个好孩子……”
我听到橘子万分认真地向奶奶承诺:“奶奶，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小安。”
21
当天晚上回去我做了个梦。
久违地梦到了妈妈。
不知道那是自己几岁的样子了，不过看衣服应该是小学。
我怀里抱了只腿部受伤的小橘猫匆匆往家赶，小猫缩在我的怀里，气若游丝，很是虚弱。
画面一转，小猫健康了不少，围着我和妈妈打转，开心的像只狗狗。
忘了一开始和妈妈在聊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扯到了未来伴侣，甚至是同性伴侣这方面。
我问妈妈怎么看待同性恋。
妈妈默了一下，温柔地摸着我的脑袋:“小安啊，喜欢男孩子和喜欢女孩子这件事一样正常。”
“也许你只是遇到了个可以托付的人。”
“我们小安喜欢，妈妈都会支持。”
“妈妈读的书不多，只想你快乐。”
“如果未来有一天，有了喜欢的人，小安一定要带来给妈妈看看哦。”
“妈妈记住他的样子，以后欺负你了，就和妈妈说，让妈妈把他带走！”
天光大亮时我在炮竹声中睁眼，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
我想起梦中妈妈对我说的话，捂住眼，泪不觉又从指缝滑过。
这个梦……
这个梦好真实。
就好像妈妈真的支持我和男生在一起。
就好像我真的能让妈妈看一眼我喜欢的人。
我咬着牙，几声微不可查的呜咽从喉中泄出，带着分生无可恋。
男孩子女孩子都无所谓……
可是妈。
我喜欢的是个毛孩子！
甚至，他就不是个孩子！
他是个……
输入法子。
22
“吃饭…了…”
泪眼模糊间，我看到橘子快步向我走来，语气中带着慌乱和下意识的关怀:“怎么了江小安？做噩梦了？”
橘子把我抱在怀里，动作有些生疏的轻抚过我的背。
“我…我……”
“别着急，慢慢说。”
“我梦到妈妈了，她和我说了好多话……”
但是说什么话我是不敢和橘子说的，于是只能匆匆再开一个话题:“我还梦到了小猫…就是我小时候养的一只小橘猫，小小的，巴掌大，很虚弱……”
“梦到小猫了？”
橘子的尾巴轻扫过我的脸颊。
我伸出手抹去眼角的泪:“是…是啊，小橘猫，和你的花色很像……”
我突然一怔愣，口中的话戛然而止，想起了橘子在我手机中的卡通形象和他的尾巴耳朵。
我顿时浑身一颤，觉得自己要长脑子了！
23
橘子轻轻叹口气，然后把我放开看着我，手剐蹭过我的鼻子，动作亲昵，那声音中却有如释重负:“终于认出来啦。”
“我就是小橘猫哦。”
我…我想起来了！
不对，是我认出来了！
当初那只受伤的小猫我细心呵护了好久，走到哪里都要带着，我还给他取了名字。
叫、叫……
就叫……橘子！
是了，是他！
就是他！
我和橘子的初遇要追溯到我八岁，而非十八岁！
我震惊地看向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我想问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又怎么会成为我手机里的输入法？
为什么……
不一开始就和我相认呢？
可是话到了嘴边，我却紧张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橘子笑话我:“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一着急就不会说话？”
好在他对我足够了解，此时此刻，不需要言语他也能明白我想问些什么。
“我当时的确是被淹死了，后来的事嘛我也糊里糊涂的，至于为什么变成了你手机里的输入法。”
橘子神秘道:“这是个秘密哦。”
“小安只需要知道，这些年我都在就好。”
我张开双臂将脸埋在他身上，半点不愿松。
儿时的我抱起小猫。
少年的我拿着手机。
现在的我与他相拥。
这个拥抱，越过了无数个日日月月。
原来，那次我以为的初见是他期待了好久的重逢。
原来，他真的是我阔别已久的好友。
与此同时，砰砰直跳的心无比坚定地告诉我。
这就是喜欢。
24
除夕夜的那天晚上，我和橘子一起爬到了墙头。
我们透过挂雪的树枝去看天。
烟花将漆黑的夜晚点燃。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悄悄握在了一起，暧昧也在无边夜色中蔓延。
“江小安。”
我红着脸回他:“嗯……”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五颜六色的烟花下他的眉眼很温柔，帅得一塌糊涂。
我感觉到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
连忙慌乱地别过脸不敢再看他。
“新…新年快乐啊……”
橘子又把我的脸掰过来，挑挑眉不可置信地问我:“就这？你就没其他的话想说了吗？”
“不…不是的……”
不是的。
这一刻我想和他说好多好多。
迫不及待地想要诉说自己的喜欢。
满心期待地想和他规划我们的未来。
就…就是我太紧张了……
橘子幽幽叹口气，无奈地说:“你又说不出话了。”
一只手放在我的脸上，他声音中略带调侃:“脸烫的都可以煎鸡蛋了。”
“没关系，说不出来我也明白你是什么意……唔！”
我亲了他一下，刚想离开就被按着脑袋加深了这个本该浅尝辄止的吻。
一吻毕，我趴在他身上，喘着气回答，磕磕巴巴的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我想说……”
“想说，喜欢你。”
“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再陪我十年、二十年……”
“还有，我嘴笨，谢谢你愿意等我说完。”
说罢后，空气中除却烟花爆竹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在我的惊呼声中，橘子抱着我从墙头跳了下来。
他声音暗哑，尾巴也不安分地往衣服里钻:“嘴笨没事，咱们回去慢慢说……”
“今天不是要守岁吗？就别睡了吧……”
25
除夕夜，守岁守到大天明。
我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搭在我的腰上。
想起昨天这玩意儿的用处，我老脸通黄。
橘子正笑眯眯地看着我，轻轻在我额头落下一吻:“醒啦，要出去走走吗？天气预报说有雪。”
我想起自己曾在笔记中输下过以后想和意中人一起淋雪之类的话。
我点点头:“要。”
橘子给我拿衣服的动作一顿，笑道:“晚上再说吧，昨天你太累了。”
我气的拧他。
不过我累的腰酸背痛，他伺候着才把衣服给穿好。
一出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
橘子自然而然地牵起来我的一只手暖着。
路上行人并不多，我们两个慢悠悠地散步。
天色暗沉，却是不见雪。
我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于是叹气。
“怎么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和意中人一起淋雪吗？”
“为啥？”
“因为我听说在下雪时接吻的人能白头偕老。”
这句话说完后，我忍不住在心里暗自笑自己。
明明已经该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却还是在相信着这些听起来来就虚无缥缈的东西。
只是……
和他白头偕老啊。
这件事想起来就令人开心。
26
许久后橘子停下脚步，望向空中洋洋洒洒飘落的雪花。
“江小安。”
“嗯？”
“下雪了。”
“对啊…唔……”
他吻住我，越过无数片晶莹剔透的雪花，在这个世人说能白头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