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好吃好吃，你们人类的食物真好吃……”
橘子坐在我对面，一碗牛肉面吃得热火朝天。
“你不刚还说咖啡不好喝的吗？”
橘子的脸皱巴到一起，自然而然地夹过我碗中的香菜:“那种苦苦的东西我可太讨厌了。”
我一愣，还没问他为什么知道我这个习惯，就突然想起来他是我手机里的输入法。
有种怪异的熟悉感。
“话说，你今天为什么在咖啡店？”
橘子默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因为我不想看你和别人相亲……”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熟稔。
就像……
就像被人始乱终弃的怨妇……
我觉得他这话有点莫名，可却到底不知道奇怪在哪里。
于是只能慢吞吞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面。
我其实不太擅长交际，平日里简单交流没什么问题，但是如果私底下接触久了，大部分人会觉得我无趣呆板。
只是橘子不一样。
他欢快得像是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在我提出一个问题后就自发说了起来，滔滔不绝。
在他这里，我可以放心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不用担心过于木讷而被责怪不在意。
“身份证？啊这个我当然有的，其实像我这样混迹在人类社会中的有不少，我们有专门的机构组织安排对接呢……”
“组织结合我的情况给我找了份工作，就在离我们小区不远的毛孩子之家，照顾流浪的小狗小猫……”
“耳朵当然是藏起来了！结课之前我可是接受过系统学习的！我成绩很好的，当然明白人类世界能做什么，不过回家可以偷偷给你看……”
“江小安，收留收留我嘛，没地方去……”
11
总之，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把橘子带回了家。
他躺在沙发上的时候，还自然而然地拉着我的手问:“江小安，这附近还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我擦着头在他身旁坐下，橘子的尾巴轻轻扫过我的大腿。
痒痒的。
不老实。
我伸出手拍了一巴掌，而后慢慢思考道:“好吃的……”
我不是个重口欲的人，甚至敷衍到能填饱肚子就行。
再加上平时工作忙，橘子这么一问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座我从毕业后就在此处生活的城市，我竟然说不出一两样美食。
“江小安，傻傻的。”
“都在这里飘这么久了，一道喜欢的菜都没有嘛？你不喜欢吃东西吗？”
我默了一下，拍开橘子的尾巴:“当然有喜欢吃的东西，只不过，不是这里的饭菜。”
我仔细回想了一圈，最后一拍大腿决定道:“我奶奶做的虾仁馄饨可好吃了，你要不要尝尝？”
橘子嗷了一声，表情幽怨地看着我。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刚刚拍的是他的大腿。
“行行行，明天下班就买菜做虾仁馄饨……”
12
第二天上班，我如常和刘总打招呼。
要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叫住我，然后一脸复杂地看了我两眼，最后才严肃开口:“小江，昨天那件事的确是我的疏忽，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我还在懵逼的时候，刘总助理在其走后碎嘴道:“小江啊，平时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没想到你是那个啊……”
我好像明白了。
但我一紧张就说不出话，还脸红。
在我支支吾吾的解释中，助理走来嬉皮笑脸道:“放心哈~我们公司文化很开明，没人会歧视你，我昨天好奇还专门查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小江你这长相的确是男女通吃……”
我简直欲哭无泪，最后甚至是破罐破摔地想。
算了！误会了就误会了吧！这样以后也能减少不必要的相亲……
午休空隙间，大伯来了电话，我照例询问过奶奶最近的情况又顺道要了馄饨馅的方法。
“小安，你也知道，奶奶年龄那么大了，就算进行了换肺手术希望也不大……”
“是是，只要有一点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伯母大伯没本事，让你一个小孩子摊了大头……”
“行行行，我一会儿就让你伯母整理整理整理把配方发给你……”
最后的最后，大伯小心地询问了我一句:“小安啊，今年过年回来吗？”
“大伯……现在才十月份，问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不早啊，不早，哪里早了？今年如果不忙的话就回家吧。”
我胡乱地糊弄了过去，最后也没给个准确答案。
13
回家么？
我又何尝不想回？
我爸走得早，妈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还没享得上清福，一场车祸就把人带走了。
那年我刚参加工作，第一次坐飞机却是为了见母亲最后一面。
自那之后我就很少回去，奶奶还一直惦念着我。
可我总觉得，没了妈我就没了家。
所以渐渐只在逢年返。
去年奶奶查出肺癌。
伯父伯母就是标标准准的乡下人，一边务农一边在家门口开了个规模不大的小卖部，收入微薄。
更别说他们还有个正在上高中的儿子，处处都是用钱的时候。
就这，在奶奶出事之后，他们还瞒着我把店卖了，周遭的亲朋好友能借的都借了一遍。
如果不是堂弟没钱交学费无奈找上我，我不知道他们还要瞒我多久。
我也没什么钱，可好歹这些年工作有些许积蓄。
于是我把准备买房的钱都打了过去，又紧衣缩食担起奶奶看病的大部分费用，然后一遍遍地在大伯他们的询问下表示自己有钱。
14
让我意外的是，下班后橘子竟正在门口等我。
看见我后他眼前一亮，向我小跑过来。
“今天怎么又加班了？”
“那个代码有点问题，我稍微改了一下就多耗费了点时间，你怎么来了……”
橘子笑嘻嘻地对我说:“这很明显啊！”
“江小安收留我，我来接江小安回家！”
“而且……”橘子怀疑地看我一眼，“你确定你会做饭？去年家里换了好几口锅吧？你和商家的聊天记录我都知道……”
我强行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走。
“对了，江小安，给你看我新提的车！”
公司离家虽然有点远，但是地铁什么的坐着也勉强方便。
再加上手头紧就一直没买车。
只不过男人嘛，哪里有不爱车的。
没想到橘子刚来人间，几天就把车给提了……
很有实力嘛。
在橘子“当当当”的音响中，一辆橙色的电动车出现在我的视线，车把处甚至还有个小橘子摆件。
“怎么样？怎么养？是不是很棒？组织上给拨的生活资金我都用来买车了，这下子就可以送你上下班了，不过以后就要在你家蹭吃蹭喝了……”
我听着他像是要细水长流过日子的话，心中悄然为之触动。
我笑笑对他说:“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十月份的天气已经渐渐转凉，橘子给我戴上头盔。
那些散漫的家常话被风尽数吹散在归途。
“我们要出发啦！我记得你喜欢吃虾，我们多买点，包完馄饨，看我再给你做大虾。”
“江小安，我想喝可乐！”
……
“橘子。”
“怎么了？”
天色渐暗的回家路上，我对他说出了那句在心头盘旋了很久的话。
“欢迎来到人类世界。”
还有我想说。
华灯初上，热闹繁华。
这座我没敢好好看过的城市其实很美。
15
橘子就像是位多年不见，却突然又出现在我生活中的老友。
他对我的了解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虽然他平时看起来一副神经大条的狗狗样，但是骨子里却是个温柔至极的人。
他会送我上下班，夜半把醉酒的我带回家。
他还会耐心地听我讲一些鲜少对他人提起的心中苦楚。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我的身边，又毫无障碍地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不知不觉间，于我而言，他已经成为了家人般的存在。
橘子所在输入法的手机我用了很久。
那部手机是当时我妈为了奖励我考上重点大学奖励给我的，价格适中，性能一般，好在质量能抗。
我妈最后给我打的那通电话也在那部手机上，虽然只剩下个通话记录，但只要是看着，我就能回想起妈妈那天对我说的家常话。
很长时间我都舍不得换。
哪怕后来我有了经济能力，能买得起贵得要死的时尚机，哪怕那小发光板砖会经常出现黑屏卡顿。
再后来为了工作，我还是换了部新手机。
这部旧手机就一直留着，上面没有登录任何账号。
我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独自一人来到外地上学后就更是倾诉无门。
在手机备忘录里随手记，不知何时成了我的一个习惯。
那些或抱怨或委屈的话，橘子都知道。
我不曾见过他，可他却通过这部手机陪伴了我已十年之久。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在用熟悉让我知道，过去这些年我并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