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毛利本来准备睡觉。
楼下已经安静,草薙关掉大部分灯,只留吧台后面一盏。窗外的海风把细雨吹在玻璃上,街边霓虹映进房间,沿着墙面留下一片模糊的红。
毛利坐在床边,低头翻看手机。
他仍保留着一个习惯。
每隔一段时间,就检查那处多年前设下的联络入口。最早是号码,后来随着技术变化,他又试着保留几种不同的方式。有的地址从来没有存在过,有的会接到毫不相干的人。
他不再每天试。
但还在试。
屏幕上忽然多出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
——你把咖啡豆藏在哪里了?
毛利的手停住。
楼下有人挪动椅子,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握稳。
这不是一句任何人都能准确使用的暗号。
因为问题本身是错的。
当年被藏起来的根本不是咖啡豆,而是Reborn为了让他少喝酒,换进酒柜的一袋烘焙豆。毛利把它重新装回咖啡罐,顺便在罐底塞了一张让他赔酒的钱条。
他输入:
——先把酒钱还我。
回复几乎立刻跳出来。
——你活着。
没有问号。
毛利垂下眼,呼吸慢慢落下来。
他打了两个字。
——废话。
电话紧接着响了。
他接通,没有立刻出声。
听筒里也很安静。
随后,一个熟悉得近乎陌生的声音说:
“毛利。”
他把手机从耳边稍微拿开一点,又重新贴回去。
“嗯。”
“你在哪?”
“日本。”
对面短暂地停住。
“我们查过。”
“我也查过。”
这句话说完,两边都没有继续。
十八年里,毛利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再听见这些人的声音,自己会先说什么。
会抱怨。
会问情况。
也许会说一些不太好笑的话,好让这件事听起来不至于太狼狈。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只是坐在床边,望着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一年说起。
Reborn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对面换了人。
“毛利先生?”
沢田纲吉的声音。
毛利闭了一下眼。
“在。”
“您现在安全吗?”
“安全。”
“受伤了吗?”
“没有。”
“身边有人吗?”
毛利看向门口。
草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水。他没有进来,只在毛利看过来时轻轻抬了抬杯子,示意放在门边。
毛利点了一下头。
“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得很轻的呼吸。
纲吉问:“可以见面吗?”
毛利张了张嘴。
然后笑了一下。
“这次我可能需要你们来接。”
他们没有在第一通电话里解决全部问题。
入江正一随后加入通话,用最容易听懂的方式解释近期发现的异常。戒指与匣子的反应一直存在,直到最近,才与一个逐渐稳定的联络方向对上。
他们确认过数次,不是冒名,不是残留录音,也不是一段重复播放的过去。
毛利报出自己这边的时间。
对面彻底静下来。
“十八年?”狱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
“差不多。”
“我们这里只有十个月。”
毛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这些年新添的浅痕,指节也与死去前略有不同。他曾经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后来又觉得它慢得难以忍受。
现在才知道,两种感觉居然都没有错。
“你们呢?”他问,“都在?”
纲吉没有说一句笼统的都好。
他逐个告诉毛利,谁现在在哪里,谁受过伤,谁已经恢复,谁因为时差暂时没有接到消息。说到云雀时,狱寺在旁边补了一句,说通知已经发了,但对方不接第二通电话。
毛利笑出了声。
“那应该没事。”
他笑的时候,草薙站在门外,慢慢松开了握着杯子的手。
这一通电话持续了很久。
挂断以后,毛利仍坐在原处。
草薙这才进来,把水放到他手里。
“找到人了?”
毛利抬头。
“嗯。”
“你以前说,联系不上的那些朋友?”
“是。”
草薙在旁边坐下,没有碰他的手机。
“那是好事。”
毛利喝了一口水,喉咙里那点不知从哪里来的干涩,终于慢慢下去。
“出云。”
“嗯?”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长。”
草薙看着他。
楼下传来楼梯轻响。尊走到门边,头发有些乱,视线先落在毛利脸上,又看了一眼那只被握得太紧的水杯。
“明天再说。”尊道。
毛利抬了抬眉。
“你不好奇?”
“你困了。”
他说完便转身下楼,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决定了。
草薙轻轻笑了一声。
“这次我赞成他。”
毛利低头看着水,片刻后,把肩膀缓缓松下来。
两侧的联系在随后几周里稳定下来。
并不是谁打开一道门,就能把人从世界另一头拉过来。通讯之后,还需要核对现实中的地址、身份记录与交通安排。原本互相无法对应的部分,终于不再在每次查询时给出不同结果。
入江把确认过的情况告诉毛利,也明确说了不知道的部分。
他们无法重启事故。
无法回到任何一个过去。
能够确定的只有:现在已经接上了。
毛利没有觉得遗憾。
他对再死一次毫无兴趣。
重逢安排在东京一处安静的住处。
不是机场大厅,也不是需要应付旁人的宴会。狱寺提前问过毛利的时间,把所有能在事前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好,连门口停车的位置都发得清清楚楚。
毛利站在门前,按下门铃。
门开得很快。
沢田纲吉站在里面。
他比记忆里瘦了一点。
毛利看见他的第一眼,想到的居然是这个。
“你——”
话还没说完,纲吉已经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没有过分用力,也没有立刻放开。
毛利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才落到他背上。
西装布料很平整,下面的肩背却绷得紧。这个人刚才开门时还像一位准备周全的主人,此刻却连一句欢迎都没有说出来。
毛利拍了拍他的背。
“我在这里。”
纲吉低低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退开,看着毛利的脸。
确实不完全一样。
却也实在太像。
尤其是那种被认真看久了,就会有些不自在地准备说点什么的神情。
“比照片精神。”纲吉说。
“你们要照片的频率,可以直接办护照业务了。”
狱寺站在客厅里,原本拿着一份文件,听见这句话,忽然把纸放下。
“因为你前两张都拍糊了。”
“手抖。”
“您还拍到了半个杯子。”
“那杯子很好看。”
狱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最后说出来的却是:
“欢迎回来。”
毛利走过去,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
“辛苦了。”
这一回,狱寺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山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茶。
他看见毛利,脚步顿住,随后笑了。
那笑容仍旧明亮,却比平时慢一点。
“真的来了啊。”
“我还能在门外再站一会儿。”
“不用。”
山本把茶放下,走过来,很自然地抱了他一下。
短,结实。
松开以后,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给毛利留出进屋的位置。
“先坐。路上累吗?”
毛利看着他手背上那道已经淡下去的伤。
山本注意到了,却没有把手藏起来。
“早好了。”
“嗯。”
“你呢?”
毛利抬起手,在他面前翻了翻。
“换了一套,保养还行。”
山本笑着摇头。
“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一点了。”
没有追问当时最后一秒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要求毛利立刻安慰他的遗憾。
他只是把茶杯放到毛利顺手的位置,然后坐在能够看见他的地方。
Reborn最后才从里间出来。
他看了毛利一会儿,伸手拨了拨帽檐。
“难看了。”
毛利靠在沙发上。
“彼此彼此。”
Reborn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随后,他把一个保存得很好的小盒子放到桌上。
“你的账,还没结。”
毛利望着那个盒子,忽然想起事故那天尚未吃上的晚饭。
客厅里很安静。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盒盖。
这次,里面的东西终于不再隔着十八年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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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这通电话等得有点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