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小婵说完,门口半天没有传来动静,最后才传来远去的脚步声。
待人走了,小婵开门,发现陆敬升并没有带走食盒,而是把它放在了门口。
食盒子上还有个布包,打开看才发现里面是一根新挖的山参。
陆敬升家境贫寒,在未出仕前,一直采药贴补家用。
这么粗的人参若送到县里药店,怎么也值一两银。
陆敬升就这样给了自己?
姬小婵第二世几乎跟他没有什么交集。
而第一世时,两人最后的相处时光,在陆敬升奔赴刑场之前。
她在牢里为丈夫最后一次梳理发髻,素手一寸寸抹平粗布狱服上的褶皱。
冷淡许久的丈夫,摸了她清瘦的脸颊,终于带着愧疚道:“菀柳,是我连累了你,待我死后,会有我之故人护你周全。若有来世,你我也不要再做夫妻,我愿做你的兄长,护你一世顺遂平安。”
菀柳是姬小婵的字,陆敬升在新婚燕尔,夫妻情浓时,亲自替妻子取的,用的是诗经里那一句“??菀彼柳斯,鸣蜩嘒嘒??。”
姬小婵曾天真的以为,陆敬升是她能依靠的杨柳,而她只需做附在柳枝上无忧高鸣的蝉。
岂不知对于柳树来说,蝉不过是寄生其身,不甚烦扰的虫害罢了。
所以姬小婵听了陆敬升来世为兄妹的话,面带微笑附身上前,咬破了他的嘴唇,也咬破了自己的,一字一句,以血盟誓:“如有来世,愿你我陌路不相逢,不必相见!”
那时她并不知,自己比寻常人,还多了两世。
若是知道,那时她应该说生生世世,老死不见。
想到这,姬小婵包好了人参,也没有碰食盒,只是任它们留在原处,又关好房门。
姬小婵深吸了一口气,回屋擦洗身子,默默想着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做。
此时坐朝的皇帝,是被郑家父子推翻的篡权贼子吴庆。
他残暴且奢靡,在位短短三年,就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所以除了京城一带,到处是叛民劫匪,世道乱得很。
她如今手里只剩不到十两银,孤身一人,举目无亲,无法独自离开。
而县丞那多事的一封信,大约会让父亲这一世早早来接她。
姬家是不容她的,祖母迷信她命数不好,两世都执拗将她早早嫁出去,所选的表亲也非良人。
除非她出家做比丘尼,不然姬家接人,回去似乎只有嫁人一条出路……
第二世她去断崖救人,招惹萧慎,胡搅蛮缠的小王爷倒是断了祖母将她早早嫁出的打算。
仔细算算,萧慎他们的马车被断崖落石砸中,就在十日后了。
可想到萧慎盯看她入骨的眼神,还有缠人霸道,控制欲极强的劲头,小婵也是有些够了。
所以这一世,她该如何打算?心里想着事情,肚子又开始发饿。
虽然林婶子热情,但她不好总在人家那里蹭吃蹭喝,于是决定去半山腰的田里挖些红薯吃,她还顺手拿起背篓和劈刀,准备上山看看自己之前设下的猎网。
之前因为李婆子克扣,她馋得厉害,又嫌小弓射不下太多鸟雀,便学了附近猎户的样子,用自己在河边捡来的渔网和竹筐,在山上一片空地设下了简易的机关,要是运气好,是能捕到山鸡的。
只是前两世她病得厉害,等能起身上山时,只在自己设下的机关旁看到一堆烧剩的火堆,还有散碎的鸡骨头。
她这次病好得快,想早点去看看,说不定猎物还在。
这日天气晴朗,山路荆棘里的花开得正旺,满眼翠绿,舒缓人心。
小婵拎着开路的劈刀,一路走走停停。
以前的她,厌恶极了乡野的一切,迫不及待想要回转京城。
可经历了两世的争名逐利,勾心斗角,如今才发现,在乡下的日子,是最不心累的。
当然,前提是让她的肚子吃饱。
还没走到机关跟前,小婵远远就看见一个细瘦小子蹲在那里揭网。
一只山鸡正在他手里扑腾挣扎。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姬小婵正碰见了偷她鸡的贼。
看背影,像是王婶子家的傻儿子四蛋。他上次偷了李婆子的鸡蛋,还被李婆子拎着耳朵好一顿打。
四蛋虽傻,但心思单纯,并不惹人烦,他若想吃,姬小婵还是愿意分给他个鸡腿的。
想到这,姬小婵悄悄走过去,不轻不重地捏住小子的耳朵,笑嘻嘻道:“好啊,不是你设的陷阱也敢偷,信不信我扯了你的嘴去见你娘!”
那人似乎没料到会有人偷袭,立刻腾得起身,反手抽出了自己怀里的匕首,恶狠狠朝着姬小婵的面门而去。
姬小婵在那小子背对她起身的瞬间就察觉不对了。
村里的四蛋哪会有这般敏捷迅猛的身手?
凌厉的刀锋袭来,她躲闪不及,本能抬起胳膊护脸。
不过那匕首并没扎下来,当姬小婵慢慢移开胳膊时,才发现那小个子旁边突然多了个男子,正好用长剑的剑柄,架住了袭来的匕首。
那男子个头甚高,肩膀宽阔,微微侧身,将姬小婵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大哥,我不知道是村姑,还以为是追兵……不过她上来就扯我耳朵,可真够泼辣的!”那小个子少年讪讪收回了匕首,连忙解释。
那个高大的男人没有说话,转头看向姬小婵。
小村姑的发髻用青布包住,脸也因为怕晒,用一条粗布围巾挡了严实,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还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那双透着明媚的眼在望向高大男人时,带着说不出的惊惧,直愣愣的,似被野果噎住的山鸡,一动不动。
少年看不惯小村姑的傻样,不客气道:“没见过我大哥这么俊的男人?看什么看!”
姬小婵到底是死过两回,历经风雨,在极度震惊下迅速回魂。
这男人的确长得俊帅,一身寻常的灰色粗布长袍,居然也穿得洒脱不羁,腰身挺直,气质不凡。
面皮不像以前那么黝黑,眉间没有疤痕,可以让人静心欣赏浓眉挺鼻,眉目间还没有被鲜血浸透的冷漠。
不过那看人往肉里盯的犀利眼神,倒是跟前两世一模一样。
她震惊,是因为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此时此刻,碰上了两世为她饯行的勾魂使——段不惊。
段不惊怎么会出现在莘乡?
她这一世这么早,就跟段不惊见面了?
回神之后,姬小婵迅速镇定下来,不再看段不惊,而是看向那个变声还未完全,仿佛小公鸭般的少年:“小哥,方才我认错人,实在对不住。既然看中了奴家陷阱里的山鸡,那就请慢用吧。”
小村姑说话声又细又甜,如叮咚山泉。
她说话这么客气,而且这个陷阱是她的,少年有些下不来台,只能粗着嗓门道:“既然是你的,也不能白吃,你说个数目,我给你银子。”
姬小婵可不愿生事,含糊说着不必,转头就要下山。
若知道偷鸡贼是正宗的山匪,姬小婵绝对不会无聊上山,撞这个霉头。
可身后却有男人沉稳的声音响起:“姑娘且留步,在下有事相问。”
段不惊现在还没彻底发迹,问事情还挺客气的,不像入京以后,喜欢直接用皮鞭烙铁审人。
姬小婵不想露出认识他的破绽,只能回头看他。
高大的男人指了指山鸡:“我们不善烹饪,能否劳烦姑娘杀鸡拔毛,帮忙烹烤一下。”
能说出这话,是彻底不要脸了,白蹭别人的鸡,还好意思让人烤好送入嘴中?
但说这话的是段魔王,他杀人灭府从来不打招呼。
如今能说“劳烦”二字,当真是很客气。
姬小婵不敢跟这厮硬顶着,便含糊嗯了一声,卸下背篓,拎着劈刀从网里捉鸡。
一旁的少年叫莫问,本来想帮小村姑杀鸡放血。
没想到个子矮矮,腰肢纤细的小姑娘毫不含糊,单手按着鸡,招呼也不打,手起刀落,鸡头被劈刀飞旋了下来……
莫问猝不及防,被飞起的鸡头弹了脑门,还迸溅了一脸鸡血。
他一屁股坐地上,瞪大眼睛问:“有你这么杀鸡放血的吗?你得割开鸡脖子慢慢放……”
姬小婵其实不会杀鸡,但她看过第一任丈夫的刑场,刽子手都这么手起刀落。
不过现在她懒得说话,只想快点给鸡拔完毛,再洗一把脸,好离这些龟儿子远些。
莫问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鸡血,然后看着闷头拔毛的小村姑:“不是……你干拔啊!这能拔净吗?”
姬小婵抬头:“那要怎么拔?”
她抬眼时,眼尾飞扬,带着股说不出的轻蔑。可因为实在好看,被浓密的睫毛撩拨得人心都散了。
莫问虽然没有看到小村姑的全貌,光是一双妩媚的大眼就让他看得有些呆愣,接不上话。
就在这时,段不惊从火堆上拎下一个架烤的小铁锅,里面有热水。
他伸脚踢开傻乎乎的莫问,示意他往旁边挪挪,再蹲下接过了姬小婵手里的鸡,将它按在锅里烫,然后拔毛。
那娴熟的动作,不像是不会杀鸡拔毛的样子。
姬小婵看他自己干了起来,便起身怯怯地问:“这位大哥,我可以走了吗?”
说话时,她肚子发出连串的咕噜叫声,差点把她蚊鸣般的说话声压下去。
段不惊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拔毛,漫不经心道:“你饿了?我们吃了你的鸡,你吃什么?留下来一起吃吧。莫问,把包裹里的大饼给她拿一张。”
姬小婵可吃不下,虚张声势道:“不必了,我爹娘,还有村里几个猎户还在山下等我,要一同回家吃饭呢。”
段不惊再次抬头:“这么多人啊,要不要叫他们一起上山同食?”
姬小婵干笑,正想如何圆谎,那莫问已经快步往山下跑,然后往下瞭望,很快又上来道:“老大,山下没人,现在正是农忙,村里人都在农田里劳作呢!”
说完,少年瞪着姬小婵:“你敢骗我大哥,活腻了?”
姬小婵红着眼圈道:“我……就是害怕,想回家,我又不认识你们。”
莫问恶狠狠道:“不认识,只怕是认出来,想下山通风报信领赏钱吧?”
她第二世断崖救下萧慎的堂兄时,萧家兄弟俩曾经在她的宅子里借住养伤,萧慎看到官府下达的公文说,恶风寨的山匪头子在袭击附近的威风营时,中了箭矢重伤。
而现在,应该是他出没威风营附近的巩县,被人发现踪迹,通缉告示贴得满天飞的时候。
巩县离小婵所在的莘乡不远,难怪她能碰上这厮。
再过不久,段不惊会带着他的山寨兄弟,夺取筠州威风大营军粮,最后中箭受伤,被郑家父子救下。
也就是说,未来风光无限的段侯爷,现在是朝廷缉拿的要犯。
克星的威力,真是一世猛过一世。
再跟这厮混下去,只怕挨不到十八岁生辰,就要一起中箭挨刀子。
小婵想要辩白,自己并不知什么通缉。
段不惊涮了涮手上的鸡毛,道:“我们离开前,姑娘你还回不得家,不如一起坐下吃饱了再说。”
姬小婵听出了他平静话语里的威胁,山匪头子不点头,她就走不了。
既然如此,自然要做个饱死鬼,总不能活了三世,回回都灌马尿收场。
想到这,她走到一旁的山涧处,洗干净手,又用巾布沾水,擦拭干净额头迸溅的血迹。
然后小婵移步坐在火堆旁,却迟迟不肯接莫问递过来的饼。
“……你要不要先洗洗手?”
那小子刚才抓了鸡,又来抓饼,黑乎乎的指甲,让人吃不下。
咩 男主就这么水灵灵的在山上长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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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