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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眉目成砚

裴砚蘅的病比大家想象的要好得快,第二天他参加完庆功宴就邀了温叙和许嘉瑞他们来爬山。

他私心想带温叙“看”日出。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他相信温叙一定会想去,他也不觉得盲人就不能去感受日出金山的美。

坐在裴砚蘅的副驾上,温叙絮絮叨叨的话比平时还要多,看起来很兴奋的样子。

许嘉瑞带上了秦宋宇,说是人多好玩,裴砚蘅没意见。

许嘉瑞早早的就到了山脚下。

“老板,温叙看不见,来爬山又麻烦,不是白费功夫嘛,不如做点别的啊?”秦宋宇不大能理解,很认真地疑问。

“咳,你这话可别让裴砚蘅听见了,他会不高兴的。”许嘉瑞说,“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但是想想或许不是重在爬山,而是愿意带他爬山的心意吧。”

秦宋宇若有所思地点头。

没多久裴砚蘅他们也到了。

山风比预料中要凛冽些,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卷过裴砚蘅敞开的风衣下摆。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温叙。温叙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被风微微掀起,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总是蒙着一层薄雾却在此刻格外专注的双眼。他正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捕捉风的方向,又像是在“倾听”这座山的轮廓。

“风有点大,要加件衣服吗?”裴砚蘅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模糊,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温叙摇了摇头。

“不用,这样刚好。”温叙的声音带着笑意,甚至比平时更清亮几分,“空气很好,有松树和泥土的味道,还有……很远处的鸟叫声。”他顿了顿,似乎在辨别,“是山雀吗?”

裴砚蘅没有回答,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原本虚扶在温叙肘侧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后腰上方,一个既提供稳定又不显突兀的位置。他能感觉到温叙的身体先是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下来,甚至不自觉地朝他的方向靠拢了半步,以抵御那钻入衣领的凉意。

许嘉瑞和秦宋宇已经叽叽喳喳地冲在前头,讨论着哪条小路更近,或是惊叹于半山腰突然撞入眼帘的城市远景。裴砚蘅和温叙则落在后面,步调缓慢却一致。温叙的盲杖并没有使用,他似乎很信任裴砚蘅的引导。而裴砚蘅的引导也做得极好,遇到台阶,他会提前用掌心温热的温度提示;路面不平,他会用低沉的嗓音给出简短的“左缓”、“右高”的提示。

山路蜿蜒,石阶时而陡峭,时而平缓。温叙走得不快,但很稳。偶尔有落叶或松针飘落在他肩头,裴砚蘅会自然地伸手拂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卫衣柔软的布料,留下一缕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累了就说。”裴砚蘅再次开口,目光落在温叙被风拂乱的额发上。

“不累,”温叙循声望向他大致的方向,唇角弯着,“这里很安静,声音很干净,和菜市场不一样。”他吸了吸鼻子,“上面是不是更冷?”

“嗯,山顶风更大。”裴砚蘅应道,想起背包里特意多带的那件羽绒马甲。

越接近山顶,风势果然越强劲,也越发空旷。许嘉瑞和秦宋宇已经跑得没了踪影,大概是去找最佳的观景点了。四周只剩下风穿过松林的涛声,和两人错落有致的脚步声。

最后一段路几乎是没有台阶的土坡,裴砚蘅半扶半引着温叙向上。温叙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他的后腰,虚虚地抓住了他风衣的一角。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只试探的蝶,轻轻落在他的衣摆上。裴砚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一种更沉稳的力量从那抓握处传来。他没有低头,只是将风衣的衣角更妥帖地塞进温叙微凉的掌心,仿佛那是一个无声的锚点。

“到了。”裴砚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温叙的脚步骤然停住。

风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呼啸着,仿佛要卷走一切声响。但温叙的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无比明亮、甚至有些耀眼的笑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地起伏,然后,用一种混合着惊叹与无比确定的语气,清晰地说道:“裴砚蘅,太阳要出来了。”

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某种更敏锐的感知力,让他先于肉眼,捕捉到了天际那微妙的变化——或许是东方天际温度的提升,或许是风里即将褪去的寒凉,又或许,仅仅是他心中对光明的某种本能感应。

裴砚蘅没有纠正他“还要等一会儿”,也没有惊讶于他如何知晓。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温叙身侧,与他一同面向那片即将被点燃的苍穹,然后,极轻地,几乎淹没在风里,应了一声:

“嗯。”

两人并肩立于山巅,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仿佛共享着同一片澎湃的心跳。风更大了,裴砚蘅解下背包,取出那件轻薄的羽绒马甲,自然地披在温叙身上,又帮他拉好拉链,护住脖颈。温叙没有拒绝,只是在那温暖的包裹中,将脸颊微微侧向裴砚蘅的方向,像一株终于迎接到第一缕晨曦的植物,舒展着枝叶。

此刻,日出尚未发生,但某种比金色光芒更耀眼的东西,已经在他们之间,无声地破晓而出。

东方天际先褪去铅灰,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宣纸洇了清水。

接着,一抹极细的金线在天际线边缘跳动了一下,仿佛天地屏息的刹那。

然后,那金线骤然熔化、扩散,泼洒出大片柔和的橘红,将低垂的云絮镶上滚烫的金边。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万籁俱寂中,一个浑圆的、颤巍巍的红球,从群山褶皱里奋力一跃,跃上天际。

霎时间,金光如瀑,倾泻而下,将缭绕的云雾染成流动的金纱,也温柔地照亮了温叙仰起的侧脸。

许嘉瑞发出一阵惊叹,温叙惊喜地笑着,他虽然看不见,可这风景又清晰地印在他琥珀般的瞳孔上。

裴砚蘅看着温叙,没由来的难过。

或许是感觉到了对方的沉默,“虽然看不见,但听着风声和鸟鸣,我能想象出来。以前也没少看过日出的。”温叙说,像是安慰。

“嗯,不难过。”裴砚蘅按下快门,记录下眼前的风景,又侧身后退,拍了一下温叙站在台边的背影。哪怕只有自己能看见,也要替他记录下来,万一呢,万一以后有转机呢?

许嘉瑞见状笑了笑。

秦宋宇问,“这两天可能有雨,要是我们没看到日出怎么办?”

许嘉瑞说,“看日出不是第一浪漫的事。”

“那是什么?”秦宋宇也看他。

“不是说了吗?是想要来看日出的人。”许嘉瑞望着裴砚蘅,心里已经猜到了些东西,“还有愿意来陪你看日出的人。”

秦宋宇没再说话。

“走,爬了一个多小时的山,估计也累了,我们去买点面包过来吧。”许嘉瑞向秦宋宇提议。

“好。”

“裴砚蘅,我和宋宇去买点吃的来。”许嘉瑞朝着裴砚蘅那边喊。

“嗯。”温叙应下了。

又转头对裴砚蘅说感觉有点脚酸。

裴砚蘅引着他到边上的座椅上坐着。

此时天光大亮,除了太阳依旧发着暖橘的光,周围已经一片淡蓝。

裴砚蘅在他面前蹲下。

“说来可惜,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温叙说。

这是裴砚蘅第二次从他口中听到这种悲伤的语气,第一次是因为小雅的事。他没说话,也说不出什么,却产生一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

温叙等了片刻,无人回话,有些慌了,“裴砚蘅?你还在吗?”

片刻后,他瞪大了眼睛,仿佛透过这双盲眼,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裴砚蘅轻轻吻了他指尖。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倒灌沸腾,却没有想象中的心跳加速。脑海里像是塞了团理不清的毛线,此刻的惊愕,就算忽然复明也比不得。

“对不起。”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裴砚蘅连忙撒开了手,起身后撤了几步。

温叙想说没关系,可确确实实又有关系,便不作声了。

裴砚蘅垂头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有些懊恼。

“温叙?”裴砚蘅试探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温叙抬头,缓缓眨了下眼。裴砚蘅就盯着他,“我帮你滴眼药水吧。”

“好。”温叙低头在口袋里翻了出来。

裴砚蘅还像往常一样压着他的额发,可比平时多了些旖旎。

“干嘛亲我?”温叙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鬼使神差地开口。

问完他就后悔了,裴砚蘅许久都没回话。

他也没催,终于听见裴砚蘅说,“那你要亲回来吗?”

“啊?!”温叙一骨碌坐直,“不用的,能让我摸一会你的脸吗?”

“多摸几次的话,能记住吗?”裴砚蘅突然开口。

“能的吧。”温叙听着他认真的语气,笑得温柔,像是忘了刚刚裴砚蘅的冲动。

裴砚蘅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

温叙的指尖悬停片刻,终是带着微不可察的颤,轻轻落了下去。首先触到的是眉弓,那里的骨骼硬朗地凸起,带着宿疾未退的滚烫,像一道陡峭的山脊,昭示着此人平日不怒自威的棱角。他的指腹顺着眉弓的走势向下滑行,抚过那高挺而具侵略性的鼻梁——没有一丝多余的肉感,嶙峋得像雕刻刀下的作品。

温叙的心跳得发慌,指尖继续下移,描摹过紧抿的唇线,那唇形很薄,此刻却因发烧而干燥柔软。他忽然意识到,裴砚蘅的长相,大抵是极具攻击性的:眉弓带折,鼻梁有驼峰,下颌线想必也是凌厉的。这样的人,若是冷脸相对,定然让人望而生畏。可偏偏此刻,这张看似锋利的脸正毫无防备地枕在他的掌心,呼吸滚烫地喷洒在他的腕间,那点仅存的凶狠全化作了病弱的依赖。温叙贪恋着这触感,心里又涩又软,原来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裴砚蘅,卸下铠甲后,竟是用这样一副带着棱角的面孔,在无声地索要着他的怜惜。

温叙一直摸到了下颌处,正要松手。

裴砚蘅忽然反手握住他手腕,跟着起身撑在了椅子扶手上。

温叙感到太阳的温暖和晨曦的冷风都被隔绝了,鼻尖前都是对方身上干净的香味。

“温叙,我一生看过十三次日出。只有遇到你,我才意识到原来有些人在黑暗里也能暖的像太阳。”裴砚蘅说这话时,语气还像是平时一般沉稳,又带着害怕和试探。

温叙蓦地感到鼻尖泛着酸。做一个盲人,找份工作十分不易,他受过不少关心,也受过不少冷眼,除家人外,裴砚蘅是唯一一个担心他在黑暗里会不会孤单的人。

父母给他买狗,姐姐送给他各式各样的礼物和关心,可裴砚蘅却好像要把自己送给他一样。

温叙又笑自己傻,无论怎样,自己一个盲人对裴砚蘅来说都是负担,他连累了家里人,不能再让别人也为这双眼睛奔走了。

“怎么了?”裴砚蘅轻轻给他擦拭眼泪。

“我,我……”温叙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真的好高兴。真的很想知道你的长相,现在也算是知道了。”

先前那股冲动又涌上来,推促着他做出更荒唐的举动——他在温叙额上落下一吻,贴着他的额头说,“我总能在你的眼睛里看见我自己,你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倒映着我的样子。”

温叙埋首他的领口,又啜泣了起来。

裴砚蘅没有说以后总会看见,而是说没事,我看见了。

温叙摸到他的后脑,按下来,吻在他的眉心,“我会用裴砚蘅的‘砚’,把他的样子,一笔一划,拓在心上。”

啊啊啊啊!!!我要疯了!!!

明天停更一天(假的),我要去外太空打捞嘴角(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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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眉目成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