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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十二月二十五号,青川的早晨冷得刺骨。

夏婉安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青川的雪比省城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火车站外面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缩在驾驶座上打盹。杨卡卡拦了一辆,四个人挤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夏婉安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月亮。圆圆的。然后画了一道弧线。裂缝。她看着那个图案。窗外,青川的街道被雪盖住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冰凌。

车停在青川中学门口。校门开着,寒假期间没人上课,但保安室里的灯亮着。老头坐在里面,收音机开着,还是那出地方戏。他看见四个人从出租车上下来,站起来,走到门口。

“来了。”他说。

“来了。”夏婉安走过去。她想起两个月前第一次站在这个校门口的时候。那时候她穿着新校服,书包里装着转学证明,什么都不懂。现在她站在同样的位置,穿着同一件校服,但什么都变了。

老头看着四个人。“今天二十五号。音乐教室?”他问。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嗯。”夏婉安说。

“钥匙在门框上面。”老头指了指音乐教室的方向,“我昨天擦过琴了。你们去吧。”

四个人走进校门。操场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跑道、沙坑、足球门框,全部变成了雪地里的模糊轮廓。旧教学楼在操场最北边,灰色的墙,暗红色的门,安静地立在雪中。夏婉安看着那扇门。四楼的窗户关着,幽灵教室在暗处沉默。她没有上去。今天不去那里。

音乐教室在另一栋楼里。艺术楼,三层,白墙,窗户很大。一楼是美术教室,二楼是音乐教室。夏婉安走在前面,踩着台阶上的雪。楼梯很窄,扶手是铁的,很凉。她走上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木门关着。门框上面有一个挂钩,挂着一把黄铜钥匙。

她把钥匙拿下来,插进锁孔。锁很旧,但转得很顺。门开了。

音乐教室不大,但很亮。三面墙都是窗户,白色的窗帘拉了一半,雪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木地板上,照在一架立式钢琴上。钢琴是黑色的,擦得很干净,琴盖上没有灰。键盘盖开着,黑白琴键整齐地排列着。

宋词走进去。她走到钢琴前面,坐下來。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她看着琴键,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找过谱子。”她说,“苏晚发的那首曲子的谱子。网上有。我打印出来了。”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谱架上。

“你练过?”夏婉安问。

“练了两周。”宋词说,“不太熟。但能弹。”

她的手指按下去。第一个音符。很轻,但很准。琴声在空教室里回响,从窗户缝里漏出去,飘到雪地上。夏婉安站在钢琴旁边。周小雨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杨卡卡靠在门口。四个人安静地听着。

宋词弹得很慢。有些地方卡了一下,她停下来,重新弹。她没有着急。她一个音一个音地按。琴声很干净,很简单。像冬天早上树枝上的冰凌滴水。像雪落在梧桐叶上。像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很轻。

夏婉安闭上眼。她想起苏晚。那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女生。在笔记本上写下她的名字。在走廊墙壁里藏了芯片。在生命最后一刻让周小雨跑。苏晚喜欢这首曲子。她说“等我好了,我要学会弹”。她没来得及学。但此刻,宋词在弹。在音乐教室里。在十二月二十五号。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声止了。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枝桠上的雪簌簌落下来。宋词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她看着谱子,低头坐了一会儿。然后她合上琴盖。

“弹完了。”她说。

周小雨站起来。她走到钢琴旁边,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一条。苏晚的那条。她把红绳放在琴盖上。银珠碰在黑色的漆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给你。”她说,“晚晚。”

夏婉安也走过去。她把自己手腕上那条苏晚的红绳解下来。两条红绳并排放在琴盖上。银珠碰着银珠。刻着“S”。苏晚的。两条都是苏晚的。一条留给周小雨,一条留给夏婉安。现在两条都留在钢琴上。留在这间教室里。留给苏晚。

“她知道了。”夏婉安说。

四个人走出音乐教室。宋词锁上门。钥匙放回门框上面。走廊里很安静。雪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四个人的影子。夏婉安走在最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门关着。里面有一架钢琴。琴盖上放着两条红绳。

她转身下楼。走出艺术楼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她站在雪地里,仰头看。雪花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她伸手接了一片。雪在掌心里化成水珠。

“接下来去哪?”杨卡卡问。

夏婉安想了一下。“去操场。”

四个人穿过雪地,走到操场中间。跑道被雪盖住了,踩上去软软的。夏婉安站在足球门框下面,看着旧教学楼。四楼的窗户。暗红色的门。幽灵教室。她站在那里,雪落在她肩上。杨卡卡站在她旁边。周小雨和宋词站在后面。

“九月十二号。”夏婉安说,“我在课桌里摸到那封信。上面写着‘三十天后,幽灵教室,你会死’。”

她低头看手腕。苏晚的红绳留在了音乐教室。她手腕上只剩一条。杨卡卡的那条。刻着“Y”。银珠被雪光照得发亮。

“三十天。”她说,“从九月十二号到十月十二号。我活过了三十天。活过了满月。活过了十月。活过了十一月。活过了十二月。今天十二月二十五号。苏晚笔记本上写的日期。也是我爸留给我的密码。也是我妈生我的日子。”

她抬起头。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

“今天是我的生日。”

杨卡卡看着她。周小雨和宋词也看着她。夏婉安笑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颗糖。橘子味的,水果硬糖。她在省城便利店买的。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很甜。

“我爸以前每年生日都给我一颗糖。”她说,“橘子味的。他说‘吃了糖,一年都甜’。后来他死了。我妈每年给我。再后来我妈忘了。我自己买。”

她含着糖。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站在操场的雪地里,站在旧教学楼前面,站在满月已经过去很久的日子里。她活着。十八岁。她父亲死了十三年。苏晚死了三年。陈默死了三个月。但她活着。杨卡卡活着。周小雨活着。宋词活着。苏玉兰活着。所有人都活着。

“走吧。”她说,“回家。”

四个人走出校门。保安老头在门口等着。他手里拿着四颗糖。橘子味的。他递给每个人一颗。

“梧桐树底下埋着东西。”老头说,“你爸当年埋的。我每年挖开看看。还在。等春天的时候,你来挖。种一棵新的。”

夏婉安接过糖。她看着老头。他的脸被冻得通红,皱纹里全是雪。她想起父亲信里最后一句话——“爸爸相信你。”她相信她父亲。她父亲也相信她。她父亲相信她会回来。会站在梧桐树下。会种一棵新的树。

她点头。“春天我来。”

四个人上了出租车。车往火车站开。青川的街道在雪中倒退。梧桐树、旧教学楼、音乐教室、保安室。一个个消失在雪幕里。夏婉安靠在座位上。糖还在嘴里。橘子味的。很甜。

她低头看手腕。只剩一条红绳了。杨卡卡的那条。但她在音乐教室留了两条。苏晚的。苏晚的会一直留在那里。在钢琴上。在音乐教室里。在十二月二十五号。

她闭上眼。车在雪中行驶。她听着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听着杨卡卡的呼吸声。听着周小雨翻错题本的声音。听着宋词轻轻哼那首曲子的旋律。她睁开眼。车窗外,雪还在下。青川越来越远。省城越来越近。新的一年快到了。

她看着手腕上的红绳。银珠刻着“Y”。杨卡卡的。她笑了。然后她靠在杨卡卡肩膀上。他的肩膀很暖。雪在外面下。她在里面。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