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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十二月一号,省城下了第一场雪。

夏婉安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花不大,但很密,下了一整夜,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压弯了。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她伸手在雾上画了一个月亮。圆圆的。旁边画了一道弧线。裂缝。

手机在响。周教授的电话。

“夏婉安,你今天有课吗?”

“上午有。怎么了?”

“你最好来一趟实验室。昨天的神经修复数据出来了。苏玉兰的海马体新生神经元数量比预期高了三倍。她的恢复速度远超我们的预估。我想让你来看看。”

夏婉安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她下午的课可以请假。上午的物理课不能缺,今天是电磁感应的最后一节。她想了想。

“我下午来。两点。”

“好。还有一个事。”周教授的声音低了一些,“苏玉兰今天早上说了一句话。护工记录下来的。她说‘药给晚晚’。”

夏婉安攥紧手机。苏玉兰在恢复。她开始记得苏晚。但苏晚已经死了。这种记忆的重建是双向的。好的记忆回来,坏的记忆也会回来。苏玉兰迟早会想起苏晚死了。那一天会很难。

“我下午来。”她说,“别让她太累。”

挂了电话,她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杨卡卡在大厅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厚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围巾。他看见她下来,递给她一副手套。

“你的。昨天在便利店买的。”

夏婉安接过来。灰色的,毛线的,里面有一层绒。她戴上。很暖。

“谢谢。”

两个人走出招待所。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省城的街道被雪盖住了,车开得很慢。他们比平时多花了十分钟才到学校。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夏婉安从后门溜进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物理老师正在黑板上画电磁感应的示意图。她翻开课本,跟上进度。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在食堂角落的桌子旁碰头。夏婉安说了苏玉兰的事。周小雨放下筷子。

“她想起晚晚了?”

“想起了一部分。她说了‘药给晚晚’。”夏婉安看着周小雨,“她可能以为苏晚还活着。或者她记得苏晚生病了。不管哪种,她的大脑在把碎片拼起来。”

周小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右手腕上,两条红绳并在一起。苏晚的和她自己的。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下午跟你一起去。”

“你不去上课?”

“我请了假。”周小雨说,“数学课的内容我昨晚自学了。今天的卷子我早上做完了。全对。”

夏婉安看着她。周小雨最近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躲在卫衣帽子里了。她把头发扎起来,露出那张和苏玉兰照片上阿珍有七分像的脸。她做题越来越快,正确率越来越高。她开始主动回答问题。她甚至和班上的同学说话了。

“好。”夏婉安说,“一起去。”

下午两点,两个人到了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周教授在神经科病房等着。他带她们去看最新的脑部扫描结果。屏幕上,苏玉兰的海马体区域亮着一片暖黄色的光。

“这是新生神经元。”周教授指着那片光,“解药刺激了她大脑的神经发生。新细胞在生长。她的记忆功能在重建。但这个过程会带来一些副作用。她可能会混淆过去和现在。把旧的记忆当成新的。把死去的人当成还活着的。”

“这算恢复吗?”周小雨问。

“算。”周教授说,“但需要时间。她需要有人帮她区分。哪些是记忆,哪些是当下。哪些人还在,哪些人已经走了。”

他们走进408病房。苏玉兰坐在床边。今天她没有面朝窗户。她面朝门口。她看见夏婉安和周小雨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夏明远的女儿。”她说。声音比之前清楚了很多。

“苏阿姨。”夏婉安在她面前蹲下来。

苏玉兰伸出手。她的手指不再颤抖了。指甲剪短了,里面没有黑泥。她碰了碰夏婉安的脸。

“你像他。”她说,“眼睛像。鼻子像。嘴巴像你妈。”

夏婉安的眼眶热了一下。“你记得我妈?”

“夏云。”苏玉兰说,“她以前来医院看过我。很久以前。她给我带橘子。我不吃。她剥好了放在我手里。”

夏婉安不知道这件事。她母亲从来没说过。十三年了,母亲偷偷来看过苏玉兰。她一直在暗中做着她父亲没做完的事。

“苏阿姨。”周小雨走过来,蹲在另一边,“你记得苏晚吗?”

苏玉兰看着她。她的目光从周小雨脸上移到她手腕上的红绳。她盯着那两条红绳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唇动了。

“晚晚。”她说,“晚晚的红绳。”

“对。晚晚的。”

苏玉兰伸手,碰了一下周小雨手腕上的红绳。银珠在她指尖下微微晃动。她的眼睛湿了。

“晚晚呢?”她问。

周小雨张了张嘴。夏婉安握住她的手。这个问题没有安全的答案。苏玉兰迟早要知道。但不是今天。

“晚晚在读书。”周小雨说,“她很忙。她让我来看你。”

苏玉兰看着周小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夏婉安觉得她可能知道。她的大脑在修复。她在慢慢拼凑。她可能已经拼出了真相。但她选择接受这个答案。

“好。”苏玉兰说,“她读书好。她考大学。”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苏晚和苏玉兰的合照。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厉害,但人的脸还清楚。苏晚搂着苏玉兰的肩膀,两个人笑得很开心。苏玉兰把照片递给周小雨。

“给你。”她说,“你像阿珍。阿珍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走了。你留着。”

周小雨接过照片。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她低头看着照片上苏晚的脸。那张脸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三年前在旧教学楼的走廊里,苏晚转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说的是“跑”。她跑了。苏晚没跑。

“阿姨。”周小雨把照片贴在胸口,“我会好好留着。”

苏玉兰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她伸手拍了拍周小雨的头。动作很慢,但很温柔。周小雨哭得更厉害了。夏婉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想起父亲信里最后一句话——“那个药,不是用来控制人的。是用来治病的。”

她父亲说的是真的。药能治病。苏玉兰在好起来。周小雨在好起来。所有人都在好起来。

走出医院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夏婉安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远处的省城。高楼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冷,但很干净。

“周小雨。”她说。

周小雨转过头。她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十二月二十五号。我们回青川。四个人一起。”

“嗯。”

“去音乐教室。宋词弹琴。我们听。”

“嗯。”

夏婉安伸出手。周小雨把手放上去。两个人的手都很冷。但攥在一起的时候,有温度。

十二月十号,杨卡卡收到了一个包裹。寄件人写着“青川中学保安室”。打开,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很小的那种,和夏婉安之前挖出来的差不多大小。盒子里面装着一张照片和一颗糖。糖纸皱了,但没拆过。照片上是青川中学的校门口。梧桐树。保安室的窗户。窗户里有一个老头的影子。

照片背面写着:“梧桐树又长高了。糖是给你留的。下次回来吃。”

杨卡卡看着那颗糖。橘子味的。水果硬糖。他把糖放在口袋里。没有吃。他说等回青川的时候再吃。在梧桐树下吃。

十二月十五号,周教授正式宣布苏玉兰的神经修复进入稳定期。她可以出院了。但需要有人照顾。周小雨在省城租了一个小房子。一室一厅。她母亲从外地回来了。周小雨的妈妈,阿珍。二十年没见苏玉兰了。她站在408病房门口的时候,苏玉兰看着她,很久。

“阿珍。”苏玉兰说。

阿珍哭了。她走过去,抱住苏玉兰。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周小雨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妈妈和苏玉兰。她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两条。苏晚的和她自己的。她把它们攥在手心里。

十二月二十号,夏婉安考完了期末考试。物理九十一分。化学八十七分。数学八十五分。英语八十二分。语文七十九分。总分排在班级第十二名。不算拔尖,但比她刚转来的时候进步了很多。杨卡卡考了班级第八。宋词第五。周小雨进步最大,从倒数几名考到了班级第二十三名。

孙老师在班上表扬了周小雨。周小雨站在讲台旁边,低着头,耳朵红了。但她在笑。夏婉安坐在座位上,看着她。她想起两个月前周小雨坐在招待所窗台上抱着膝盖的样子。那是十月。现在是十二月。两个月。一个人可以变多少?

十二月二十四号晚上,四个人坐上了回青川的火车。

平安夜的火车人不多。他们占了四个连在一起的座位。杨卡卡靠窗,夏婉安坐在他旁边。周小雨和宋词坐对面。周小雨在复习数学错题本。宋词在看一本小说。夏婉安看着窗外的夜色。雪又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化成水珠滑下去。

“你紧张吗?”杨卡卡问。

“不紧张。”夏婉安说,“就是觉得……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明天要去音乐教室。上次去是九月二十五。一个人弹了一首不成调的曲子。这次四个人一起去。宋词弹。”

“你想让她弹什么?”

“苏晚喜欢的。我不知道苏晚喜欢什么。”

杨卡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翻了一会儿,递给她。“苏晚以前发过一条朋友圈。只发过一次。是一首歌的链接。”

夏婉安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音乐链接。歌名很长,她不认识。但下面苏晚写了一句:“这首曲子很好听。等我好了,我要学会弹。”

“她没学会。”夏婉安说。

“所以让宋词替她弹。”

夏婉安把手机还给他。她靠在椅背上。火车在雪夜里行驶,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很规律。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涌着这两个月的事。九月十二。十月的满月。十一月的判决。十二月的雪。她父亲的药。苏玉兰的红绳。周小雨的数学题。杨卡卡的法律书。宋词的化学笔记。

她睁开眼。窗外的雪还在下。她低头看手腕。两条红绳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微光。一颗银珠刻着“S”。一颗刻着“Y”。

明天。十二月二十五。音乐教室。苏晚的曲子。四个人。她闭上眼。火车在夜色里继续往前。青川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