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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第十七章

白鹭湾在省城西郊,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雨后的天空下泛着冷光。

夏婉安站在写字楼对面的公交站台上,手里攥着一杯便利店的豆浆。周小雨和杨卡卡站在她旁边。宋词本来也要来,但她早上起来发烧了,夏婉安让她留在招待所休息。

“十二层。整栋楼都是他们的?”周小雨仰头看着那栋楼。雨后的天空还是灰的,玻璃幕墙上映着云的影子。写字楼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银色的牌子,上面写着“白鹭湾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牌子很新,字是激光雕刻的,反着光。

“林局长说方远舟的办公室在十一层。”夏婉安把豆浆喝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公司主营神经药物研发,有实验室,有动物房,有临床试验资质。表面上看是一家正规的生物科技公司。”

“表面上看。”杨卡卡重复了一遍。

夏婉安从书包里拿出三个东西。三张工作证。是林静昨晚派人送来的。工作证上印着“省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徽标,职务写着“药品注册核查员”。照片是空白的,但盖了章。林静说只能借一天,用完必须还。

“我们假装是药监局来核查临床试验记录的。”夏婉安把工作证分给杨卡卡和周小雨,“前台会让我们进去。但如果他们要求出示身份证或者联系总公司确认,我们就撤。”

周小雨接过工作证,翻来覆去地看。“我没做过这种事。”

“我也没做过。”夏婉安看着她,“但你躲了三年。你比谁都懂怎么装。”

周小雨沉默了一秒。然后她把工作证挂在脖子上,把卫衣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脸来。

“走吧。”她说。

三个人穿过马路,走进写字楼大堂。前台很大,白色大理石台面,后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接待员。左边那个扎马尾,右边那个短发。夏婉安走到左边那个面前,把工作证递过去。

“药监局。临床试验数据核查。预约过方总。”

接待员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个键。“请稍等。我联系一下方总的秘书。”

她拿起电话。夏婉安的心跳快了一拍。她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心开始出汗。电话通了。接待员说了几句,挂了电话,站起来。

“方总在十一层。他的秘书会下来接你们。”

夏婉安点了点头。三个人走到电梯间。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周小雨低声说了一句:“她没检查身份证。”

“运气好。”夏婉安说。

电梯到了十一层。门打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走廊里。短发,戴眼镜,穿灰色西装。她对三个人笑了一下。“我是方总的秘书,姓刘。请跟我来。”

走廊很宽,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夏婉安走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人都在看电脑,桌上堆着文件夹。看起来正常极了。但她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扇不一样的门口。门是金属的,没有玻璃,上面贴着一块牌子:“实验室。授权人员方可进入。”

刘秘书把他们带进一间会议室。会议桌上放着三瓶矿泉水和一盆绿萝。墙边有一台投影仪,屏幕是空的。

“方总马上到。”刘秘书说完就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夏婉安快速扫视了一圈。桌上没有文件。墙上没有挂画。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几本药物研发的专业书,但书脊上的灰很厚,像很久没人翻过。

门开了。方远舟走进来。

夏婉安见过他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瘦。四十七岁,但看起来更老。头发花白,颧骨高,眼窝深。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手腕内侧延伸到袖子里。他笑着走进来,伸出手。

“三位药监局的同志,辛苦了。”他握手的时候手很凉,很干。夏婉安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方总。”她坐下来,把工作证放在桌上,“我们接到举报,称贵公司在临床试验中存在数据不规范的情况。今天来是例行核查。请配合。”

方远舟的笑容没有变。他坐到会议桌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当然配合。我们公司的临床试验都是严格按照国家规定做的。所有数据都有备份。刘秘书,把临床试验的备案资料拿过来。”

刘秘书出去了。方远舟看着三个人。他的目光从夏婉安脸上移到杨卡卡脸上,又移到周小雨脸上。周小雨低着头,在看桌上的矿泉水瓶。方远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这位同志看起来很小。”他说,“刚毕业?”

“实习。”夏婉安接过话,“跟着我们做核查。”

方远舟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周小雨脸上收回来,落在夏婉安脸上。“夏同志。你长得像一个人。”

夏婉安的心跳了一下。但她面不改色。“是吗。大众脸。”

方远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刀锋划过水面。“我认识一个姓夏的。很多年前。青川的。”

空气突然凝固了。杨卡卡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周小雨的呼吸声很轻。夏婉安看着方远舟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小,很亮,和沈越一模一样。

“方总认识青川的人?”她问。

“以前认识。”方远舟靠在椅背上,“一个研究员。姓夏。叫夏明远。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他失踪了。”

夏婉安攥紧桌下的手。指甲陷进掌心。她面上没有表情,但心跳快得几乎能听见。

“失踪了?”

“对。实验室事故。”方远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很可惜。他很有才华。如果他活着,今天的白鹭湾可能不止这个规模。”

刘秘书推门进来,抱着一摞文件夹。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又出去了。方远舟把文件夹推过来。“这是近三年的临床试验备案。你们慢慢看。我还有个会,失陪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转过身,看着周小雨。

“这位同志。”他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周小雨抬起头。她的脸很白,但眼睛很稳。“没有。我第一次来。”

方远舟看了她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可能是我记错了。你们看材料吧。”

他走出去。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夏婉安第一个松开攥紧的手。掌心里有四道指甲印,渗着血丝。

“他在试探。”杨卡卡低声说。

“他知道。”周小雨的声音在抖,“他认出我了。他在精神病院见过我的照片。苏晚带我去看过苏玉兰。方远舟可能在病房里装了摄像头。”

夏婉安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临床试验备案,看起来很正规。但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一份受试者名单。编号从T-001排到T-047。每个编号后面有姓名、年龄、地址。她快速扫了一眼。T-033到T-047全部来自青川市。年龄十五到十八岁。全部是青川中学或周边学校的学生。

“春雨计划。”她低声说,“还在继续。只是换了名字。临床试验。”

周小雨拿起手机拍名单。杨卡卡在翻另一份文件。他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不良反应记录。”他把文件推过来。上面列着测试后的不良反应:嗜睡、短期记忆缺失、情绪波动、偶发性失忆。最后一行写着:“受试者T-041,出现严重记忆损伤,已终止试验。转至合作医疗机构。”

合作医疗机构。没有写名字。但夏婉安知道那是哪里。第三人民医院。苏玉兰住的那家。

她把文件拍下来。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够了。走。”

三个人站起来。夏婉安打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很安静。刘秘书不在。办公室里的人还在看电脑。她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夏同志。”

方远舟站在走廊尽头。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材料看完了?”

“看完了。”夏婉安按住电梯的开门键,“基本合规。后续有问题会再联系。”

方远舟走过来。他的脚步很慢,皮鞋踩在地砖上,没有声音。他走到电梯门口,站在夏婉安面前。他比她高很多,影子把她罩住了。

“你父亲。”他说,“夏明远。他死之前,把一些东西留给了别人。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夏婉安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方远舟笑了一下。“你当然不知道。”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红绳。银珠露在校服袖口外面。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红绳。”他说,“很眼熟。很多年前,有三个女生也戴过。”

夏婉安收回手,把袖子拉下来。“方总,我们走了。”

电梯门关上了。方远舟的脸消失在门缝里。电梯往下走。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到了一楼,他们快步走出写字楼,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便利店。周小雨靠在货架上,大口喘气。

“他知道了。”她说。

“他知道。”夏婉安站在便利店窗前,看着对面白鹭湾的大楼。十一层的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但他不确定我们手里有什么。他在试探。”

她掏出手机,拨了林静。

“白鹭湾的临床试验受试者名单。T-033到T-047全部来自青川。年龄十五到十八。不良反应记录里提到了合作医疗机构。没有写名字,但应该是第三人民医院。”

林静的声音很沉。“名单发过来。我马上申请搜查令。”

“还有一件事。”夏婉安说,“方远舟知道我。他知道我父亲。他还认识苏玉兰那三个女生。他可能不是Z。但他一定知道Z是谁。”

林静沉默了两秒。“回来再说。注意安全。”

夏婉安挂了电话。三个人走出便利店,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往招待所开的时候,夏婉安看着窗外的街景。方远舟手腕上的疤。从手腕内侧延伸到袖子里。那道疤很长,很深。像手术留下的。

“杨卡卡。”她说,“方远舟手腕上有疤。很长的疤。像是做过手术。”

杨卡卡看着她。“换脸手术的疤在后脑和耳后。手腕上的疤是另一回事。”

“什么手术会在手腕上留那么长的疤?”

杨卡卡想了一下。“血管。或者神经。或者——”他停住了。

“或者什么?”

“或者他自己也是测试对象。”杨卡卡说,“春雨计划早期,他们用研究员自己人做测试。苏玉兰那批是第一批。但可能还有更早的。陈教授自己可能也测试过。方远舟如果是陈教授的学生,他可能自愿测试过。”

夏婉安攥紧书包带。方远舟可能也是受害者。记忆消除后出现副作用。手腕上的疤可能是静脉注射留下的。他每年去看苏玉兰。他开发神经药物。他认识苏晚的三个女生的红绳。

他在做什么?在继续实验?还是在找解药?

车停在招待所门口。夏婉安下车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她走进大厅,看见宋词坐在圆桌旁,面前放着电脑,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你们回来了。”宋词把电脑转过来,“我在查白鹭湾的专利。他们申请了十几项神经药物专利。其中一项专利的内容和你爸芯片里的数据几乎一模一样。专利发明人写的是方远舟和陈立人。但技术交底书里有一段文字,用的措辞和你爸的报告一模一样。方远舟偷了你爸的研究。”

夏婉安坐下来,看着屏幕上的专利文件。她父亲的研究成果。被方远舟改头换面申请了专利。春雨计划没有停。它变成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用正规的外壳包装非法实验。

“林局长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宋词摇头。“还在等搜查令。”

夏婉安靠在椅背上。她看着大厅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省城的街道湿漉漉的,车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她脑子里翻涌着方远舟说的话——“他很有才华。如果他活着,今天的白鹭湾可能不止这个规模。”

方远舟认识她父亲。他可能和她父亲一起工作过。他手腕上的疤。他的公司。他的专利。他每年去看苏玉兰。他在找什么东西。和她父亲一样的东西。

“我要再见方远舟。”她说。

杨卡卡看着她。“什么时候?”

“今晚。一个人去。”

“不行。”

“杨卡卡。”她转头看着他,“方远舟在找一样东西。他找了十几年。他以为在我这里。如果我不去,他会一直找。他会盯着周小雨。他会盯着你们所有人。我一个人去,问清楚他要什么。”

“太危险了。”

“他不会杀我。”夏婉安说,“他今天在电梯门口没动手。他试探我。他想从我这里拿到东西。在他拿到之前,他不会杀我。”

杨卡卡看着她。他的嘴唇抿紧了。他知道拦不住她。夏婉安看着他,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很暖。

“你可以在楼下等。”她说,“十分钟。如果我不出来,你就上去。”

杨卡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头。

那天晚上八点,夏婉安一个人站在白鹭湾大楼门口。雨停了。写字楼的灯亮着,十一层有一盏灯特别亮。她走进去。前台已经下班了。大堂里只有一个保安。她走到电梯门口,按了十一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方远舟站在走廊里。他换了一件衬衫,白色的。手腕上的疤露在外面,很长,像一条蜈蚣。他看见夏婉安,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知道什么?”

方远舟转身走进办公室。夏婉安跟进去。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对着省城的夜景。方远舟坐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铁盒子。很旧,锈迹斑斑。和她父亲留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爸死之前,把这个寄给了我。”方远舟把盒子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管血。你的血。三岁的时候。你爸抽的。”

夏婉安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个铁盒子。

“他为什么寄给你?”

“因为他知道我会出事。”方远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和你爸,还有陈教授,还有另一个人。我们四个人一起做的药。你爸负责药物化学。我负责神经药理。陈教授负责实验设计。沈越负责执行。还有一个军方的人,负责经费。”

“那个人是谁?”

方远舟没有回答。他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管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褐色。旁边有一张纸条。方远舟把纸条推过来。上面是夏明远的字:“远舟,如果我不在了,把这管血给婉安。她的记忆里有密码。但密码不是数字。密码是她的血。她三岁的时候,我把密钥植入了她的血液。她用这管血做引子,才能打开芯片里的完整数据。”

夏婉安看着那管血。暗褐色的。她三岁的血。她父亲把密钥植入了她的血液。所以沈越找不到。因为密钥不是指纹,不是记忆,是她的血。

“你为什么不自己用这管血?”她问。

方远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腕上那道长疤。“因为我试过了。我用我自己的血做引子。失败了。药反噬了。我的神经受损。每年需要去精神病院打针才能维持。苏玉兰是我的对照组。她用你的血做引子,也失败了。她的脑子坏了。”

夏婉安看着那道疤。“所以你每年去看她。你在检查她的状态。”

“对。”方远舟说,“我在等她死。或者等她的记忆彻底消失。因为只要她活着一天,就有一个人记得春雨计划。你父亲把完整的密钥藏在你的血液里。但只有你父亲的原始配方才能激活它。我试了十几年,配不出来。我需要你爸的原始数据。芯片里的。”

“芯片在我手里。”

“我知道。”方远舟站起来,“你把芯片给我。我用它配出解药。然后我把春雨计划的所有证据给你。你拿去交差。我拿去救我自己。你救你的朋友。我救我的命。”

夏婉安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饿了很久的人看见了食物。他手腕上的疤在灯光下发白。他说的可能都是真的。但他也可能在骗她。

“我需要想一下。”她说。

方远舟点头。“你有一周时间。一周之后,如果你不给我芯片,我会去找你朋友。周小雨。杨卡卡。宋词。一个接一个。”

夏婉安站在落地窗前。省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开。灯火辉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绳。银珠。苏晚的“S”。她想起苏晚死之前写的最后一句话——“去找我妈。”

苏晚知道。她知道她妈妈是测试对象。她知道她妈妈手里有线索。她知道方远舟每年去看她妈妈。她在死之前,把所有的线头都留给了夏婉安。

“一周。”夏婉安说,“一周之后我给你答复。”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方远舟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他手里还拿着那个铁盒子。盒子里的血已经干涸了。但夏婉安知道,她的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流着她父亲的密码。

电梯到了一楼。杨卡卡站在大堂里。他看见她出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

夏婉安走出大楼。夜风很凉。她攥着口袋里的手机。手机里有一段录音。是她进方远舟办公室之前就按下的。录下了整段对话。

“他想要芯片。”她说,“他用周小雨和你们威胁我。一周时间。”

杨卡卡看着她。“你信他?”

“不信。”夏婉安说,“但我信一件事。”

“什么?”

“我爸把血寄给他,不是让他配药的。”夏婉安看着手里的手机,“我爸是让他把血留给我。方远舟以为他在利用我。其实是我爸在利用他。我爸知道他是什么人。我爸把盒子寄给他,就知道他会留着。因为方远舟也想要解药。他也在被春雨计划反噬。”

她抬头看着十一层的窗户。方远舟还站在那里。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标本。

“一周。”她说,“我要在这一周里找到Z的第三个人。那个军方的。只要找到他,春雨计划就彻底结束了。”

杨卡卡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扇窗户。夜风吹动了他手腕上的红绳。银珠晃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去再说。”

两个人走进省城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