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九月二十六号,林静的电话在早上七点就打过来了。
夏婉安正在招待所大厅里做物理题,手机震了两下。她接起来,林静的声音很直接:“苏玉兰的情况查到了。青川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住院编号9803。入院时间1998年11月。主治医生换了三任,但病历上写得很清楚——测试对象编号S-07。记忆消除后出现严重脑损伤,认知功能退化到六岁水平。二十年了,她一直住在那里。”
夏婉安攥紧手机。“病历上有没有写谁送她去的?”
“有。签字人叫陈立人。关系一栏写着‘单位同事’。”
陈立人。那时候他刚接手他父亲的实验室。苏玉兰是他第一批测试对象里活下来的人。记忆消除了,但脑子坏了。他在病历上签了字,把她扔进精神病院,一扔就是二十年。
“我今天就去。”夏婉安说。
“我派人和你一起。”
“不用。我带杨卡卡去。医院那种地方,人多了反而扎眼。”
林静沉默了两秒。“注意安全。苏玉兰虽然脑子受损了,但她的病历是春雨计划最早的实物证据之一。如果有人知道你要去——”
“我知道。”夏婉安挂了电话。
她给杨卡卡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青川。第三人民医院。看苏晚的妈妈。”
杨卡卡回了一个字:“好。”
周小雨和宋词去学校上课。夏婉安给孙老师发了请假短信,理由是家里有事。孙老师回得很快:“注意安全,回来补课。”夏婉安把手机收好,背上书包。书包里装着苏晚那张纸条、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其他什么都没带。
杨卡卡在大厅等她。今天他没穿校服,换了一件深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更沉,更安静。
“走吧。”他说。
周警官的车停在楼下。他们上了车,往青川方向开。夏婉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县城,从县城变成乡镇。路越来越窄,梧桐树越来越多。第三人民医院在青川市郊,一栋老旧的白色楼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铁栅栏门锈迹斑斑。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
夏婉安下车的时候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刺鼻。和医院走廊里的味道一样,但更陈旧,像是一层一层渗进墙壁里了。
前台坐着一个中年护士,圆脸,戴着老花镜。夏婉安走过去,把苏晚的纸条递过去。护士看了一眼,抬头看她。
“你是苏玉兰的什么人?”
“我是她女儿的朋友。”夏婉安说,“她女儿托我来看她。”
护士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拿起一支圆珠笔。“苏玉兰在四楼。408。但你们得有心理准备。她不认人,也不说话。大部分时间坐在床上发呆。”
“我能看看她的病历吗?”
“病历不能外借。”护士摇头,“但你可以看看她的日常记录。”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夏婉安翻开。每天的记录都很简单,只有几个字:“进食正常。情绪平稳。无交流。”翻到最近一个月,有一行字让夏婉安停住了。
“九月十七日,探视。来访者:方远舟。关系:表兄。”
方远舟。白鹭湾生物科技公司的法人代表。他来看过苏玉兰。
“这个人经常来吗?”夏婉安指着那行字问护士。
护士看了一眼。“方先生啊。他每年都来。有时候一年来两次。苏玉兰是他表妹。他每次来都待半个小时,坐在床边不说话,走的时候在登记本上签个字。”
“今年九月十七号,他来了多久?”
“记不清了。但那天他走的时候,苏玉兰哭了。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夏婉安把文件夹合上。她和杨卡卡对视一眼,然后上楼。四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的病房。大多数门开着,里面的人坐在床上或站在窗前,目光空洞。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尿味和饭菜味混在一起。408在走廊最里面。门半开着。
夏婉安推开门。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朝北,看不到阳光。床上坐着一个女人。瘦小,头发花白,乱蓬蓬地披在肩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病号服,赤着脚,脚趾蜷缩着。她面朝窗户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
夏婉安轻轻走进去。她在床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苏晚的照片。苏晚搂着苏玉兰的肩膀,两个人笑得很开心。照片上的苏玉兰还很年轻,头发乌黑,眼睛弯弯的。
“苏阿姨。”夏婉安把照片举到她面前,“我是苏晚的朋友。”
苏玉兰的目光没有动。她看着窗外,嘴角没有表情。
“苏晚让我来看你。”夏婉安把照片往前凑了凑,“这是你和她的照片。你还记得吗?”
苏玉兰的眼睛眨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窗外移开,落在照片上。很慢,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晚晚。”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夏婉安的鼻子一酸。“对。晚晚。她是晚晚。”
苏玉兰伸出手。手指很瘦,指甲很长,里面有黑泥。她摸着照片上苏晚的脸。她的手指在颤抖。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夏婉安。那双眼睛浑浊,但有一瞬间的清明。
“晚晚呢?”她问。
夏婉安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苏晚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但苏玉兰不记得。她的记忆被药物打碎了,只剩下碎片。那些碎片里,苏晚还是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夏婉安说,“她让我告诉你,她很好。”
苏玉兰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照片。她的手指一直摸着苏晚的脸。
夏婉安站起来。她走到床头柜前。柜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一包纸巾、一面小镜子。镜子下面压着一张东西。她抽出来。是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磨损。照片上是三个女孩,站在青川中学的校门口。中间那个扎马尾的是苏玉兰。左边那个短发的是另一个女生。右边那个扎着两个辫子的是第三个女生。三个人的脖子上都戴着同一条红绳手链。银珠。刻着“S”。
夏婉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苏玉兰写的:“1998年春。青川中学高一三班。玉兰、小满、阿珍。”
小满。阿珍。春雨计划名单上的名字。她们都是测试对象。苏玉兰是S-07。小满和阿珍可能是S-05和S-06。三个人,一条红绳,二十年。
“杨卡卡。”夏婉安把照片递给他。
杨卡卡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三个测试对象。都在一个班。都被消除了记忆。”
夏婉安把照片收好。她蹲回苏玉兰面前。苏玉兰还在看苏晚的照片。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夏婉安凑近。
“晚晚……回家……”
夏婉安握住苏玉兰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粗大。她把苏玉兰的手合拢,放在那张照片上。
“她会回家的。”夏婉安说,“我保证。”
她们走出医院的时候,天阴了。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夏婉安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栋灰色楼房。四楼408的窗户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还坐在床边,面朝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方远舟。”她说,“苏玉兰的表兄。白鹭湾的老板。他每年来看她。他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是不是还记得。”杨卡卡说,“如果她记起来了,他可能会动手。”
“但她没记起来。她只记得苏晚。其他都不记得了。”
“也许她记得别的。”杨卡卡看着她,“只是藏起来了。记忆消除失败了,但她的脑子坏了。坏掉的脑子有时候会说出意想不到的东西。”
夏婉安掏出手机,给林静发消息:“苏玉兰和方远舟是表兄妹。方远舟每年都来看她。查白鹭湾和方远舟的关系网。他可能是‘Z’的省城那个人。”
林静回得很快:“方远舟,男,四十七岁。白鹭湾生物科技公司法人代表。公司注册于2015年。主营业务:神经药物研发。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陈立人。持股百分之十五。”
陈立人。方远舟是陈立人的合伙人。白鹭湾公司在研究神经药物。春雨计划没有停。它在继续。以另一种形式。
夏婉安站在医院门口,攥着手机。她脑子里翻涌着那些碎片。苏玉兰。小满。阿珍。三个女生。一条红绳。春雨计划。白鹭湾。方远舟。陈立人。Z。
“我要去白鹭湾。”她说。
杨卡卡看着她。“林静说她会派人查。”
“派人查需要时间。苏玉兰在精神病院住了二十年。方远舟每年都来看她。他在等她死。或者等她彻底忘掉。如果她死了,或者彻底忘了,春雨计划最早的三个测试对象就全没了。证据链就断了。”
“你想做什么?”
“去白鹭湾。看看那家公司到底在做什么。”
杨卡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头。“我跟你一起。”
他们坐周警官的车回省城。路上,夏婉安把苏玉兰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三个女生,站在青川中学门口。笑得很开心。她们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的记忆会被抹掉。不知道其中一个的女儿会死在同一所学校。不知道另一个的表兄会开一家公司继续做同样的实验。
车下了高速,省城的高楼出现在视野里。夏婉安看着那些楼。方远舟的公司就在这些楼中间。某栋写字楼里的某间办公室。他坐在那里,用苏玉兰那样的病人做实验。用青川中学的毕业生做测试对象。
她攥紧照片。银珠手链在手腕上晃了一下。苏晚的“S”。她想起苏晚死之前写的最后一张纸条——“去找我妈。她在第三人民医院。”苏晚在生命最后一刻,想到的是她妈妈。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但她想让夏婉安找到她妈妈。找到证据。把春雨计划连根拔起。
“杨卡卡。”她说。
“嗯。”
“苏晚死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妈妈的事?”
杨卡卡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说过一次。”他说,“她死之前一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卡卡,如果我出事了,你去找我妈。她在第三人民医院。她疯了。但她认识一个人。’”
“谁?”
“她没说名字。”杨卡卡转过头看着她,“她说‘那个人有所有答案。但他不会轻易说。你得让他想起来。’”
夏婉安低头看着照片上三个女生。苏玉兰。小满。阿珍。三个名字。一条红绳。“那个人”是谁?小满?阿珍?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但她会查出来。
车停在招待所门口。夏婉安下车的时候,手机响了。宋词。
“你们回来了?”
“刚到。”
“回来就好。”宋词的声音有点急,“周小雨今天在学校出事了。”
夏婉安攥紧手机。“什么事?”
“有人给她留了一封信。夹在她课桌里。信上写着——‘我知道你是谁。别查了。再查,你也会住进第三人民医院。’”
夏婉安站在招待所门口,风从北边吹过来。她抬头看天。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她怎么样?”
“在房间里。没哭。但也没说话。”
“我马上上来。”
夏婉安挂了电话。她看着杨卡卡。杨卡卡的表情很沉。两个人快步走进招待所,上电梯,三楼。周小雨的房间门开着。宋词坐在床边。周小雨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面朝窗外。她的手腕上,苏晚的红绳系得很紧。
夏婉安走进去。她走到窗台边,站在周小雨面前。
“信呢?”
周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纸。夏婉安打开。信是打印的,不是手写。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是谁。别查了。再查,你也会住进第三人民医院。”
夏婉安把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纸的边缘有一个极小的标志。她凑近看。一个圆形的标志,里面是一只展翅的白鹭。
白鹭湾的标志。
方远舟知道周小雨。知道她在查。知道她在省城。他在警告她。
“他盯上你了。”夏婉安把信收好,“这封信是打印的,没有指纹。但标志是白鹭湾的。我可以让林局长查。”
周小雨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不怕。”她说,“我躲了三年。我受够了躲。”
夏婉安看着她。三年前,周小雨躲在旧教学楼的楼梯间里,看着沈越把苏晚推下楼。三年了,她一个人在暗处活着。现在有人告诉她,再查下去,她也会住进精神病院。她的反应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们一起去白鹭湾。”夏婉安说,“明天。”
杨卡卡站在门口。他没有反对。他只是看着夏婉安,点了点头。
“明天。”他说,“我陪你们。”
那天晚上,夏婉安没有做题。她坐在书桌前,把苏玉兰的照片、方远舟的探视记录、白鹭湾的公司信息全部摊在桌面上。她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关系图。中间是方远舟。上面连着陈立人。下面连着苏玉兰。左边连着白鹭湾。右边连着青川中学。
她在关系图的最上面写了两个字母:“Z”。
方远舟是Z吗?还是Z上面的另一个人?她不知道。但她会查出来。
窗外,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夏婉安看着那些雨丝,想起青川的雨。想起转学第一天,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烫金牌匾。想起幽灵教室里的灰尘和烛光。想起苏晚的笔记本。想起杨卡卡说“别打开”时的眼神。
明天去白鹭湾。她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她不怕。她手腕上有两条红绳。一条是苏晚的。一条是杨卡卡的。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活着。她把两条红绳并在一起,银珠碰着银珠。
“明天。”她对着窗外的雨说,“明天。”
雨声越来越大。她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攥着那两条红绳。银珠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爸。”她对着黑暗说,“我会查到底。”
她闭上眼。雨声把她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