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强烈的无力感骤然袭来,我颓然靠向椅背,只觉得浑身如碎裂般疼痛。
寒风卷着雪沫不断灌入堂内,刺骨冰凉,可好像除了我,大家都不太冷。
“堂下罪人,你可还有话说。”
我深吸口气,压下喉间的滞涩,说道,“我不认识什么莫字非,我就是黄勇的独女,黄一正。”
“铁证如山,岂容你一再狡辩!”季寒山厉声喝道,“皇上在此,你若此刻认罪伏法,尚可乞求一个全尸!”
赵泽荫身体一颤,倏然抬眼,目光如淬冷的刀锋直射季寒山,“纵使她身份有疑,十年来侍奉内宫、尽心竭力,其忠心天地可鉴!皇上,十年前她才十岁,即便冒名入宫,或许亦有难言之隐。念在她此次平定西域诸国有功,不如……留她一命,流放越州,永不得回京,以示惩戒。”
明途却似笑非笑地瞥了赵泽荫一眼,转而望向我,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声音不复高亢,“我是黄一正。”
“哦?可有证据。”
我看着这个眼含笑意的少年天子,轻声道,“家父黄勇——就是证据。”
就在此时,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入大堂,扑跪在地,话都说不利索,“大大大、大人!不不不、不好了!”
史枞脸色一变,急斥道,“放肆!御前失仪,成何体统!好好回话!”
“回、回各位大人……堂外、堂外有个自称是公义、公义侯的老爷要硬闯!小的们拦不住!”
赵泽荫猛地站起身,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或许是我冻得发青的脸庞、僵硬泛白的手指,以及散乱发丝间凝结的寒霜,击碎了赵泽荫最后的冷静。他眼底布满血丝,眼圈微微泛红,再也维持不住先前那般疏离的姿态。
楚楚可怜的女人,如此狼狈地出现在面前,如果再带着伤,也许更惹人怜惜吧。
“皇上,请看在黄一正衷心侍奉的份上,饶她一命!”
明途却只是抬了抬手。赵泽荫只得止住话,拳头紧攥,牙关咬得死紧。
另一侧的莫字非却像是陷入某种癫狂,高声叫道,“我舅舅来了?!哈哈哈……真相终于要大白了!”
史枞连忙喊道,“还不把侯爷请上堂来!”
我的脖子已经咔咔作响了。用力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略有些发福的男人正不顾一切地推开阻拦的衙役,踏着风雪疾步奔上堂来。
而下一刻,他的举动让满堂皆惊。
他甚至未先向御座行跪拜大礼,而是径直冲向我,一把将我紧紧搂入怀中。手臂在微微发抖,声音哽咽得几乎语无伦次,“一正……一正!这究竟是怎么了?!你们为何要这样对待我的女儿?!”
季寒山狐疑地审视着来人,厉声质问,“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公堂!”
黄勇这才抹去脸上泪痕,慌忙向明途叩首行礼:“微臣曲州公义侯黄勇,叩见皇上。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公义侯,数年未见。侯夫人身子可还安好?”明途语气平和,将手中暖炉递给身旁的郑修。
“叩谢皇上挂念,拙荆一切尚可。”黄勇恭敬回话。
“既来了,诸位大人问什么,你据实答便是。”
“臣遵旨!”黄勇起身,向三司长官拱手致意,“前些时日,小女的管家徐鸮回曲州办事,顺道来探望微臣。他行色匆匆,提及小女远赴西域,臣心下难安,便北上前来探望。岂料今日方才抵达,便闻悉小女竟被羁押候审!臣思女心切、心急如焚,若有冲撞之处,万望诸位大人海涵!”
“舅舅!舅舅您看清楚!她不是我表姐!她是冒名的啊!表姐十年前就落水身亡了!”莫字非扑上前急声道。
黄勇猛地转头看向莫字非,骤然暴怒,一把揪住其衣领,“你这畜生!念你母亲早逝,我待你视如己出,你竟勾结外人构陷你自己的表姐?!我黄家何处对不起你,你要给我们扣上这欺君罔上的灭门之罪?!你是非要看我黄家家破人亡才甘心吗?!”
“舅舅,舅舅,你胡说什么,表姐十年前就落水死了呀!”
闭嘴!”黄勇猛地推开面色惨白的莫字非,转身向堂上众人郑重拱手,声音斩钉截铁,“列位大人,眼前此人,千真万确就是微臣的独女——黄一正!”
“那十年前淹死的究竟是谁?黄一正坟茔之中所埋的,又是何人?!”季寒山不甘地厉声追问。
黄勇身形一顿,老泪纵横,“没错……十年前七月初七那日,一正确实失足落水,头部遭受重创。虽侥幸救回一命,却因此失去记忆,神智也……异于常人。她时常胡言乱语,连父母至亲都已不识。夫人她……承受不住这般打击,精神渐至崩溃,始终不肯承认眼前之人就是我们的女儿,直至今日,夫人仍坚信一正早已不在人世。眼见医药无效,臣只得求助落灯寺住持、亦是臣之挚友慧园大师。大师言道,一正落水时神魂暂离肉身,许是被邪祟纠缠,方致疯癫呓语,需以至阳之气镇之。恰逢当年宫中遴选宫女,臣救女心切,不得已……于九月送她入宫,只盼她能沐浴皇上的真龙之气,渐趋好转。”
莫字非面无人色,嘶声道,“不!不可能!为什么你没跟我说过,大家都认为她死了!”
黄勇抽泣着,继续说道,“只因夫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也自责夏日困倦没有看紧在水边玩耍的一正,精神失常,每每提起一正便会发病需要静养。我为了夫人,这才瞒下一正进宫的事情,又立了假坟茔,算是给夫人留个念想。皇上,微臣此生仅此一女,若说有罪,亦是臣隐瞒其伤病、欺瞒圣听之罪!恳请皇上责罚!”
周千厚闻言立即接口,“原来如此。这般说来,黄大人因幼时头部重伤而失忆,饮食习性改变也在情理之中,不认得莫字非更是情有可原。”
柳如志随即附和,“马荣这等偷奸耍劣之徒,其所供之词本就不足取信!来人,将他拖下去!”
早已瘫软如泥的马荣在哭嚎喊冤声中被衙役拖离大堂,凄厉之声渐行渐远。
金娘连连磕头,哭道,“回皇上、各位大人,我家大人确实向来不喜酸辣,可她口味时常变化……今日爱的,明日或许就厌了,府中上下人尽皆知。大人她每日早出晚归、公务繁忙,即便口味多变,也从不苛责我们下人,总说‘做什么,便吃什么’。求皇上明鉴,求各位大人明鉴啊!”
“那为何她十年都未曾归家?!为何此前即便去了丰州、离曲州仅一步之遥,她也一次不回?!”莫字非几近癫狂,嘶声大喊。
此时的季寒山面如死灰、双目空洞,仿佛早已预见自己的结局。
“照此说来,一正,”明途轻声开口,语气中辨不出情绪,“你自十岁起便入宫随侍在朕身边,朕未能体恤你思亲之苦、允你归省,倒是朕的疏忽了。”
莫字非一听皇上此言,顿时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黄勇再度泣不成声,伏地说道,“小女能侍奉圣驾,是黄家天大的福分!唯竭尽忠心、恪尽职守,方能报效皇上隆恩!”
早有眼色的冷哥立刻上前为我解开拘锁。我揉了揉僵硬的手腕,却因四肢冻得麻木,刚一起身便踉跄跌倒。
金娘急忙搀扶住我。我轻轻拭去她满脸的泪痕,缓缓跪正,向着御座深深一拜。
“皇上,臣自任内政司司正以来,物议如沸、争议不断,早已身心俱疲。加之幼年脑伤未愈,时而神思恍惚、胡言呓语,徒惹人生厌、招致猜疑……臣恳请辞去官职。求皇上念在臣多年侍奉、未有二心的份上,赐臣一份恩典,允臣归去。”
明途抿紧嘴唇,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眼中隐约压着怒意。
我也没有好脸色,这么晚才来接我,害我在牢房里一身臭气那么多天。
堂上气氛骤然凝滞。
黄勇显然没料到我竟会突然请辞,一时连眼泪都忘了擦,只暗中急扯我的衣袖,暗示我闭嘴。
“罢了,”夫人忽地起身,语气听不出喜怒,“准你三日休沐。史枞,余下的事,交由你处置。”
说罢,夫人竟径自转身离去,仿佛生怕多留一刻,我便真要坚持辞官。
赵泽荫自我身侧经过时脚步微顿,却终是一言未发,默然随行。
见乌泱泱的人跪送明途离开,我率先站起身拍拍衣服。黄勇此时演完戏也不装了,回头踹了一脚莫字非,连骂几声畜牲。
我看了看这三位脸色煞白的大官,说道,“若无事,下官先行告辞。”
行经季寒山身侧时,我驻足侧目,恶狠狠瞪向他,压低声音道,“下作东西!我压根不曾看上过你——呸呸呸!”
不再多看他们一眼,我挺直脊背大步迈出都察院衙门。
风雪未歇,徐鸮早已候在门外,一见我便急步上前,用厚实的披风将我紧紧裹住,一把揽入怀中。
靠在徐鸮温热的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我紧绷的眉头终于渐渐舒展,一颗高悬多日的心,也终于落回了原处。
黄勇见状惊呼,“哎,回家再抱,回家再抱。”
莺儿见金娘回来又惊又喜哇哇大哭,府中众人皆泪目哽咽,仿佛都经历了劫后余生,悲喜交加。
我则第一时间泡在热水里好好驱一下寒气。见我沉在水里,徐鸮一把将我捞起来,“在干嘛,学鱼儿吐泡泡?”
我擦擦脸,咳嗽两声,“给我多加点花露,牢房里又脏又臭,我都腌渍入味了,还好是冬天,跳蚤比我先一步冻死了。”
“没臭,依旧香喷喷。”徐鸮眼下乌青,想来这几天肯定没休息好,“黄老爷我安排好住你屋,你睡我的屋。”
“叫厨房做点好的,今天所有人都大吃大喝一天,本月月俸双倍。”
“知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赵泽荫要算计我。”
“你露馅了,一正。”徐鸮叹口气说道,“是密匣的密钥,你的生辰,皇上和我都知道你的生辰是一月十一,而不是七月初七。”
我撇撇嘴,说道,“你又要为赵泽荫辩护,你到底站哪头。”
徐鸮取来柔软的毯子将我裹好,一边给我擦干头发,一边把面脂递来,“早就警告过你,不要戏弄王爷,他会当真。再说,他没怀疑错不是么。不过我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就算我不是黄一正,他也不能和那些歹人联合起来欺负我。哪怕他置身事外我都不会恨他。”
见我迟迟不动眼泪又快冒出来,徐鸮将香脂一点点涂在我脸,脖子以及身上,他的手摸到我的身体时,却没有一丝亵溺,“说到底他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接近他,你的目的性太强了一正,放谁身上都会怀疑你别有用心。有玉烟的前车之鉴,他不得不谨慎。”
虽然很不服气,但我得承认徐鸮说的在理。
换好衣服在暖炉前把头发烤干,我望着窗外已经停歇的雪,捧着热茶坐会儿,身体不累,可精神上有点吃不消了。
今天午饭吃得晚,众人围坐两桌共食汤锅,热气氤氲,正好驱散一身寒意。
推杯换盏间,我这位名义上的父亲终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原来,早在赵泽荫初次踏入黄家之时,黄勇便已心生疑虑。
赵泽荫虽口称受我所托前来探望,实则言辞间东探西问、四下察看,丝毫不似与我相熟之人。而后,黄勇察觉夫人赠予黄一正的那对耳环不翼而飞,虽觉蹊跷,却仍未深想。
真正露了破绽的,却是另一个人——何峰。
何峰奉赵泽荫之命,在我们启程西域之际再度潜入曲州暗查。正是此番探查,让赵泽荫几乎断定我并非真正的黄一正。
然而何峰回京途中,为了见雪客,顺道拐去了丰州,也因此被宋鹤知晓。
宋鹤随之也登门黄家,至此,黄勇再也坐不住了——他心知,大事不妙。
想来实在可笑。
当我在西域为赵泽荫生死未卜而忧心如焚之时,这个臭男人却早已在暗中筹谋,要揭穿我的底细。
我饮着杯中温热的果酒,心下怅然:罢了,终究是我输了。
这个男人记得所有蛛丝马迹,在他心中,一切不合理都必须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不知关于黄一正的这段故事,赵泽荫是否满意?
金娘因被长期监闭身心受创,不能很完整叙述遭遇了什么,好在她身上没有伤,还能认得我们。我叫莺儿好好照顾她,慢慢会恢复正常的。
这天夜里,我失眠了。
积雪不厚,树枝上盖着薄薄一层。我抱着手炉在院子里走走,在亭子里坐会儿,任冷风吹拂。心中烦乱,又想到师父死前在火中时的模样,我心如刀绞。
身后有人走近我,悄无声息,怀抱却是温暖的。
徐鸮还没有睡。
“睡不着么。”
“在牢里没事干光睡觉了。”
“这几天也许除了你,很多人都心惊胆战没睡好。”徐鸮坐在我身边,拉我靠在身上,细细抚摸我的指尖。
“对了,阿呼团如何了?”
“大部分溜了个干净,这帮杀手逃命的本事还挺厉害,不过这次重创了他们,短时间内不会掀起什么大风浪了。”
“也不知道祝山枝跑成功没有。”
徐鸮笑道,“他被你吸引却不自知,抵死不承认,嘴够硬的。”
我愣了下,问道,“你揍他是因为他不承认?”
“对啊。”
“……你这是什么癖好。”
笑得愈发大声,徐鸮摸摸我的脸,说道,“赶紧睡觉,明天你不带侯爷出去逛逛么。”
我起身拍拍冻麻木的屁股,拉住徐鸮,“陪我一起睡吧,暖和。”
没拒绝,一切自然而然。徐鸮睡觉很板正,也很警觉,但这不并意味着他睡眠质量不高,相反他总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让自己充分休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