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其霍桑落前来提醒,已到为国主推拿的时辰。桑鸿轻拍我的肩头,温言让我留在房中休息,他只带其他医师前去便可。
我望着桑鸿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被无声的悲凉浸透,我意识到,他再也回不去了,无论他能否治好达吾提,我的师父都——再也回不去了。
或许从他选择留下来拯救那二十四个人的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最后的落脚点就在这里了。
我神思恍惚地走出花房,独立于刺骨寒风之中。仰首望向空中那轮耀眼却毫无暖意的太阳,只觉人类如此渺小卑微,太多时候连自己的命运都看不分明,除了麻木地走向终局,竟别无他途。
直至冷风如刀,刮得颊上泪痕生疼,我才缓缓低下头。却见那个曾被师父顺手救下的男人正远远望着我,似想上前,却又踌躇不敢走近。
这一刹那,赵泽荫昔日的话语蓦然浮现耳边,字字如刀,刺得我心口发疼。
妇人之仁,一无是处——是啊,到头来,我竟真的……一无所成。
“你,你没事吧?”
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好像有些手足无措,祝山枝小心翼翼问,“你们吵架啦?好不容易见面不该高兴嘛。”
“过来。”我扯过祝山枝的领口,把头埋在这个男人的怀里,汹涌的眼泪像是要在这一刻全部流干净才肯罢休,“借我个能哭的地方。”
呆若木鸡站着,祝山枝踟蹰着犹豫着,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一个杀手竟然也有害怕的时刻,最终他环住了我的肩膀,只是这样,再也没有更多的试探,耐心地等我哭够,哭累。
我重新回到花房,将师父这段时日的记录一一取出细看。
我们果真不愧是师徒,他的判断与我所见全然相同——达吾提所患并非狂症。
据载,达吾提的疼痛自今年初便悄然开始,起初只是皮肤稍触阳光便如遭烧灼,剧痛难忍,之后竟逐渐蔓延至昼夜不休。
虽我没曾亲眼见到达吾提身上有明显的创口或疤痕,但师父的记录中却明言,起初他确实出现过脓肿与疱疹。宫中御医只将其视作寻常皮肤病,滥投猛药以求速效,虽一时疮疤消退,却引来更多缠绵难解的后遗症。
从其他医师零碎的交谈中,我逐渐拼凑出更多片段。
相国多塔塔曾提议以熏蒸之法治疗,一来因草药供应受中原严控,名贵药材难以运出白马关,若只是熏蒸用药的话问题不大。二来将中原医师“请”来,或能辨清国主所患究竟是何病症。
此外,也正是多塔塔坚决主张必须严守国主患病之秘,以免大梁趁虚而入。
听到这里,我心里猛然一震,多塔塔背后给他出主意的幕僚里有一个水平厉害的医师,会是谁呢。
我一边翻阅详细的病状记录,一边凝神思索。眼下连师父也尚未辨明达吾提究竟所患何疾,虽暂且缓解了他的疼痛,但若始终治标不治本,迟早瞒不过去。
可恶,达吾提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我恨不得摊开自己的头脑,将昔日所读医书之中一切所载病症悉数罗列,哪怕是用最笨的排除法,也应能筛出几种可供参详的可能。
一念忽转,我甚至有些后悔——早该一口咬定达吾提就是得了狂病,管他是否真如传言那般残暴食人。
不,若真如此,我便会在他试探之时给出与师父截然相反的诊断,以这暴君之性,恐怕早已将我拖出去斩了……
我之所以还能活着,或许仅仅因为我是桑鸿的徒弟;至于其他身份,在这片异域之地,皆微不足道。
又或者,这位王主留我性命,是企图以我为饵,交换些什么——譬如引诱赵泽荫前来救我?
不,他未免想得太过天真。赵泽荫绝不会来,眼下稳固小车国与白马关,远比救我重要得多。
思绪愈发纷乱,我等了许久仍不见桑鸿归来,心中渐渐涌起不安。终是放心不下,我推开花房的门朝外走去。
只见祝山枝一动不动地闭目僵立在寒风之中,我上前轻轻触碰他的手——那温度,几乎已与冰霜无异。
“你干什么在这里傻站着,哪怕找个避风的地方呢。”
祝山枝无所谓地耸耸肩,这才跟着我走到廊下。
“你没事了?”
“别废话,我师父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会吧,国主很器重他,毕竟是救命稻草。”
“我要去看看情况。”
“我劝你不要乱走动,这里不是大梁,你也不是黄大人。”正说着话,祝山枝突然一抬下巴,“喏,这不回来了。”
我转身看到桑鸿背着药箱走过来,心这才放下。他走近时,竟热情地同祝山枝打起了招呼,“哎呀,小友,有些日子没看到你了。”
我困惑地看着祝山枝——他不知何时已站得笔直,神情肃穆得像一个聆听师长训诫的学生,甚至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声调都提高了些许,“桑神医,抱歉,前段时间我在外面执行任务。”
“师父!”我把桑鸿拉到一旁低声道,“他是个杀手,你和他这么亲密干嘛?”
“诶,他曾是为师的病人,放心吧,这位小友人很好。前些日子从丰州回来,还特地给我带了特产——你方才不是吃得挺香?就那酸酸咸咸的梅子蜜饯。”
我被惊到说不出话来,想把祝山枝这家伙干的好事抖出来,却蓦地瞥见他紧张地盯着我,眼中几乎带上一丝恳求般的神色,仿佛极怕我揭他老底。
最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等桑鸿一走,祝山枝忙不迭威胁我,如果我要是害他失去了这个朋友,一定宰了我。
“你有病吧,你一个杀手交什么朋友?还是个老头?”
“杀手怎么了,你这是偏见!老头怎么了,难不成要和你交朋友?”
我瞪了一眼祝山枝,“呸呸呸,你是我的小奴隶!我警告你,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你做的坏事统统告诉桑鸿,叫你连老头朋友都没有!”
祝山枝被我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他咬牙切齿,手指捏得咔咔作响,我见状不妙立刻跑回了花房里。
简单的午饭后,我和师父再次研究讨论了很久。目前无论是汤药,熏蒸,针灸,推拿,食疗,都明显改善了达吾提的症状。我们列举了很多可能性,甚至在想是不是中了蛊毒,然而也并不是。
谈到这里,桑鸿又转了话题,认真看了看我身上的红色印记,久久叹息,显得消颓无奈。
“一正,师父能力有限,纵使竭尽全力走遍大梁,也力所不逮找不到根治你和皇上的法子,对不起。”
“你为我们做的够多了,不要说这种话,会害我愧疚。”
“哎,或许只有回到你的家乡,那里的医师才有能力治好你们。”
我也跟着叹息,放下袖子遮住显眼的印记,“先解决眼下的困境。师父,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去做,不能留在这里。”
捻着雪白的长须,桑鸿慈爱地摸摸我的头顶道,“嗯,这里交给师父就够了。”
经一番商议,当晚我便随师父一同觐见达吾提,恳请在都城中开设义诊。
我们提议,仍由师父留在宫中照料国主,而我带领四五名医师于宫外设点,为百姓义诊。一则,接触愈多病患、积累愈多医案,对研判国主之疾当有助益;二则,这也是为国主积善祈福、感召天恩。
桑鸿言辞恳切,达吾提却久久未应。
正当一片沉寂之际,其霍桑落上前禀报:民间素有传言,道桑鸿医术精湛,正与他几十年来坚持义诊、广济众生息息相关。雍州一带至今仍存有桑鸿昔日义诊的记录,足证此言非虚。此外,中原皇帝亦常行善举以祈天佑,他们认为仁政善行可感通上天,从而降福国家、惠泽黎民。
达吾提听罢,命桑鸿先行退下,独留我一人近前。
我依命走向王座,那双金色的眼睛再度落在我身上,如炬如刃。我下意识想要避开达吾提的注视,却深知越是面对这般刚愎自用的君王,越不能流露丝毫怯意。
“黄一正,你是想伺机逃跑么。”
“回禀国主殿下,我只是代替师父行使他医者的天职——治病救人,至于我是否想逃,我可以很肯定回答您,我不想,我不会舍弃我师父逃跑。”
“哈哈哈,听闻你是个巧言令色的弄臣,孤还真没看出来。”
我抬眼企图从达吾提的表情中看出来些什么,这个日渐消瘦苍白如昼的男人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一样,或许他曾经是西域之光,但现在我确信他不再是了。
裸露胸口上的一些抓痕,或许是最后他能够彰显威名的证据了。
“国主殿下,恕我直言,您现在不宜进行频繁的房事。确切说,过分亢奋和激动会加重病情。”
“圣女也不行?”
“……”
我绞尽脑汁搜索着自己看过的有关西域的一切野史逸闻。
这儿会选择适龄少女食素避世,以期她们纯洁的灵魂能够与神明对话,获得神示。然后通过□□的方式,让僧侣得到启识。
荒诞又肮脏的习俗,令人作呕。
“王主,交合可以感知爱意满足欲念,仅此而已罢了。”
此时夜已深,达吾提看上去有些困倦了。他起身走到我身边,低声道,“管好你那灵巧的舌头,趁它还能自由活动。”
拱手退下。我没在宫殿外看到师父,反而是看到了其霍桑落的身影。
不等我开口,其霍桑落冷着脸说道,“已给您更换了住处,我为下人的怠慢向您致歉。”
“不打紧,没把我剥皮抽筋,我觉得就挺好了。毕竟之前乐正玄知刺杀我时,还准备指使他的属下玷污我,谈礼遇之前,不如先谈谈安全。”
“……那是因为你们闯入了卑陆的地界,又是中原人。”
我笑道,“有理有据。”
其霍桑落手按着刀,打量着我,“看样子,您对现在的居住环境很满意,既如此,我便不再强人所难了。”
眼见着火药味浓了些,我丢下一句,“我要睡觉了。”
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其霍桑落说道,“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出宫义诊,请好好休息,黄医师。”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居所,只见一个陌生的婢女正跪在门前等候。她自称苏尔,汉话说得颇为流利,是其霍桑落派来侍奉的侍女。
苏儿轻声询问我是否要沐浴,我略作思量,终究还是随她前去。
依旧是在那池氤氲着草药气息的汤泉里洗洗,苏尔告诉我,王主只取最上层的精华之水使用,余下的便赐予宫人沐浴,还说大家都觉得这般沐浴能强身健体。
我倒不介意和这么多人一起**以对。
苏尔明显健谈多了,还有不少相处不错的小姐妹,她们会比较谁的皮肤更光滑嫩白,我听到她们叽叽喳喳,并不觉得心烦。
在热水里泡了很久,直到脸红口干我们才打道回府。路上苏尔说,其霍桑落大人人很好,今天添置了很多用品,晚上绝对不会冷。
我问起苏尔其霍桑落是何身份。苏尔眨巴着大眼睛,笑着告诉我,大人身份尊贵,是王主姐姐克玛公主唯一的孩子,也是宫廷侍卫首领。
如此算来,其霍桑落竟是达吾提的外甥。我不由暗叹,天下虽大,却终究没有什么新鲜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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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章 师父他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