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问阿古丽,为什么宫里的女人只能穿这么轻薄的裙子。她有些麻木地摇摇头,说王主讨厌温暖的味道,也不准她们吃饱,因为穿多吃饱,身体便是温暖的。
真是个变态。想起这个苍白消瘦,眼睛金黄的男人,我就觉得浑身发毛。
傍晚时分,有人来通传,国主召见。
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毕竟我这个“医师”身份是假的,真要诊病,必定会露馅。
跟随引路的侍女穿过错综的回廊与宫室,最终来到一座高处的塔楼下,我脱下斗篷递给婢女,独自走进门去。
一进门,氤氲的草药蒸气便扑面而来。
墙壁上布有无数细密的小孔,热气正从中袅袅渗入。凭借传入卑陆的药材名录与我曾识得的气味,我已大致辨出几种熏蒸所用的草药。原来如此,是以这种方式进行药浴熏蒸的么。
二楼,昏暗的烛光下,那个苍白几近**的男人正斜倚在一张宽大的墨玉长凳上。一袭黑纱随意搭覆腰际,成了他身上唯一的遮蔽。
弥漫的水汽不再灼热,像雾气般甚至有些冰凉,然而由于持续的熏蒸整个室内并不冷,我甚至有些出汗了。
没有任何侍卫和婢女在,这令我有种错觉,若我此刻手握利器,想割断达吾提的喉咙易如反掌。
“上前来。”
我缓步走近,只见达吾提双目轻阖,一手支额,另一只手则掌心向上。
再无多言。我抬袖拭去额角凝结的水珠,环顾四周,竟没有可坐之物。我黄一正自然不可能跪着为达吾提诊脉,略一思忖,便索性拂衣席地而坐,盘起双腿。
定下心神,我将指尖轻轻搭上达吾提腕间。指下传来的脉象平稳而有力,与眼前这个看似虚弱、饱受疼痛折磨的男人所表现出的症状截然矛盾。
达吾提熏蒸如此大剂量的安神止痛类草药,身上却不见丝毫创伤痕迹,脉象更是壮年男子应有的雄健搏动——根本不像是一个抱病之人。
“如何。”缓缓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俯视着我,面无表情,呼吸轻微到几乎听不到。
“回王主,您的脉象平稳,不像得病了。”
“庸医。”
“能否容我近距离看诊。”
虽男人没有点头也没有准允,我定定神还是站起身凑近了他。
手指在触摸到达吾提的脸颊时,他仍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直视着我。瞳色正常,因睡眠不佳有些红血丝,唇齿舌皆无异常,甚至很健康,指甲、关节亦是。
唯独有些异常的,仅仅是此人胸口有些红色的血点。我试探着触摸达吾提的额头,耳根,脖颈,胸口,下腹,膝盖,脚趾,皆无异常反馈。
我此刻实在困惑,原以为这个暴君有吃人的爱好必定是得了狂症,现在看来却并不是。
可如果不是狂症,他的疼痛从何而来。
“如何。”
“王主,您畏光么。”
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达吾提眼中的杀意已经溢出来了,“割了你的舌头,想必就问不出这等该死的问题。”
原来如此。达吾提畏光——怪不得宫中处处垂挂黑纱,殿内昏暗如同永夜。可讽刺的是,他被称为“西域之光”,偏偏最不能见光。
“我师父想必已经给出了您同样的诊断结果。您并非身患狂症,这一点我能够确认。但如果您畏光怕热,那便是另一种病症。虽疼痛躁郁之状相似,病因却未必相同。”
“不是有恶魂侵扰孤的缘故?”
我彻底怔住。恶魂?虽知场合不对,我却一时没能忍住,唇角扬起又迅速压下,忙咬住嘴唇抑制笑意。
达吾提眯起双眼,手指猛然扣紧我的下颌。
“王主,您只是病了。此病之名,尚需与我师父共同研讨,因其极为罕见。但有一点可以断定,您必须避光。不知是否有西域的巫医认为恶魂需以光照祛除,但依我之见,若要缓解疼痛、不再加重,您务须避光。”
“继续说。”
“除此以外,要多食蔬菜水果,并且不能再乱吃,嗯乱吃……”
“人肉?”
我下意识别过头去,咽了咽口水。
“到底是谁在谣传孤吃人?你们中原人这么喜欢编故事?”
我闻言立刻抬头,疑惑之下竟然不假思索说道,“那便是了!您所患绝非狂症,更不可能是恶魂附体。虽中原医术讲究辨证求本,但眼下缓解疼痛显然更为紧迫。避光静养,绝对是首要之策。”
“桑鸿,”达吾提忽然扬声道,“你这徒弟,倒是与你如出一辙。看来确是师徒连心。”
“回王主殿下,她确是我的爱徒,虽学艺未精,却仍胜寻常医师数筹。”
听到这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时,我的眼泪快要夺眶而出,几乎是掐紧了手心,我才不至于失控哭出来。
我直起身回过头看去,当一袭粗布灰袍,须发皆已斑白,背脊也不似记忆中那般挺拔,却依旧目光清亮的老头气定神闲走近时,我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还挺不谦虚,罢了,孤认可。”
“那明日起我这徒儿是否有资格出入百花圃一同探究治疗王主病症的方法。”
“嗯,交由其霍桑落安排。”
“那我师徒二人先告退了。”桑鸿拱手一揖,随即上前拉住我,一言不发下楼。
直至走出塔楼,桑鸿才从婢女手中接过斗篷,仔细为我披上。昏暗的灯火下,我竟看见他眼中隐约有泪光闪动。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可当真相见时,我却一字也说不出来。
我就像小时候那般,轻轻挽住桑鸿的手臂,依偎着他缓缓走入沉沉的夜色里。
“你做得很好,一正。已然懂得‘同症不同病’的道理,未曾对病患妄下诊断。”
“谁要听你说这个,你这个臭老头,你知不知道为了找你我流了多少眼泪!”
“你来找我干嘛呢?”
我吸了吸鼻子,说道,“我一直没收到你的信,还以为你出了大事,这不才一路追到这里。”
“诶真是奇怪,你师父我便是到了卑陆也没忘记给你们寄信,况且信都托其霍桑落送出去了,纵使有延迟,也不至于一封没收到吧。”
因四周不断有人经过,我不能高声说话,只得压下满腹疑问,轻声道,“说来复杂,但这不重要了,知道你还活着就好,我受的罪也值了。”
这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捻着胡子,呵呵笑了起来,“开什么玩笑,你师父我精着呢,怎可能让自己过得不好,就算是路遇山匪,也有本事吃香喝辣,怎么可能有事嘛。”
走到岔路口,只见一个穿着纯黑色皮甲,身材颀长五官端正扎了一头小辫子的男人正在等桑鸿,并且恭敬地行个礼。
“来来来,其霍桑落,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那小徒弟,她叫黄一正。”
这个名叫其霍桑落的男人点点头,却并不看我,“神医,我护送您回百花圃。明日再来接黄医师与您汇合。”
“有劳你了,哦对,烦你给她也找一套我这样的衣服,方便出入药房。”说罢,桑鸿便在霍桑落的随护下向另一侧离去。
望着桑鸿渐远的背影,我仍觉此刻恍若梦中。
我曾设想过无数与师父重逢的情景,甚至一次次预演生离死别的惨痛,却唯独未曾料到,竟能如此轻松如愿。
随着引路婢女在宫苑中曲折前行,我早已不辨方向,直到祝山枝迎面走来,那领路的婢女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身影没入廊影之中。
祝山枝上下打量着我,难以置信地叹道,“你竟然还活着?”
今日得见师父,我心中畅快无比,对祝山枝的语言攻击甚至懒得回嘴。
兴冲冲回到屋内,却蓦地愣住——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简陋的木床。阿古丽低声解释,这院子里仅有两间房,除她所居之外,便只能安排祝山枝宿于此地。
我不可思议望着这姑娘,能做出如此安排,倒也是个人才。
我咬咬牙心想算了,如今我的身份有些尴尬,说是俘虏,待遇却比一般囚徒好得多;说是宾客,却又处处受制。
罢了,眼下有吃有喝、性命无虞,已是万幸。
对此安排,祝山枝倒毫不挑剔,反说这里比营房强得多,起码不臭。我好奇追问能有多臭,他一脸嫌恶地答道,比臭鸡蛋还臭。
屋内因暖炉的缘故并不算冷,我坐在床沿,示意祝山枝过来为我脚趾涂药。
他虽一脸不情愿,却还是握住了我的脚,掌心仍带着几分未散的凉意,“你别欺人太甚,谁想碰你的臭脚丫!”
我轻笑一声,故意把脚抬近他脸侧,仗着他如今不敢真拿我怎样,一定要狠狠地把以前的种种清算到位。
微微别过头,这个家伙瞬间萎蔫下来,也不顶嘴了。
“你说你有什么用,从前只当你是什么了不得的杀手,如今不也得任我摆布。”
“你好好说话,别夹枪带棒。”
我忽然伸手揽住祝山枝的脖颈,另一只手灵巧地解开他衣襟的扣子。
指尖抚上他胸膛斑驳的旧疤,看他骤然绷紧呼吸,脸颊迅速泛红,我心中一阵暗爽。
叫你再猖狂——往日种种,迟早要你一一还回来。
“小车国有什么动向。”
“……”
见祝山枝不开腔,我掐住他胸口的那一点,嘴唇贴在他脖颈上,“说话。”
“你就算知道了又如何。”
“我在算我还有多少时间,时间有点紧张了,我劝你服从我,这样你我才能各取所需。”
发出轻微的闷哼,祝山枝的脸在昏暗的光下晕染了一层薄薄的红色,胸口快速起伏,眼神也不再那么清亮。
“我信不过你有那么大能耐。”
“……还真够嘴硬的,色诱你都没用,算了,随你便吧。”
我推开祝山枝倒头就睡,这个男人知道自己被耍了,攥紧拳头恨不得能打我一顿,但他不能,只得憋着气睡觉去。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那名叫其霍桑落的男人便率一列侍卫前来接我,好大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抓我去刑场了。
他冷眼扫过我暂居的陋室,眉头骤然锁紧,未发一言便挥手令人将阿古丽拖了下去,怠慢贵客可是死罪。
我谨慎地没有为阿古丽开口求情,她是乐正玄知的婢女,不排除是来监视我的。
换上一身青灰色夹棉粗布衫,我心中多了几分欣喜——终于摆脱了那拘束的裙装,何况这还是中原制式的衣衫,于我再合适不过。
整理妥当后,我便随其霍桑落来到一处温室之前。门口兵甲森严,守卫肃立。
低声向守卫交代了几句,其霍桑落便带我进去。
温室里如春天般暖和,遍植奇花异草与各类药株,芬芳馥郁,生机盘然。几名医师正低头捣药,见人入内,纷纷恭敬行礼——看衣着相貌,应该是之前被掳至此处的中原医师。
在最里面的小屋门口停下脚步,其霍桑落敲敲门,听有人应答才冷着脸对我说,“你可以进去了。”
屋内不大,显然是师父平日休憩兼钻研药草的地方。桌上堆满各式草药,气息清苦。
桑鸿抬头见我,只道,“把门关上。”
见我锁了门,桑鸿抹着眼泪迎上来,一把将我搂住,声音哽咽,“哎呀,为师真想死你们了……见你生得白白胖胖的,我也就放心了。”
“……说什么呢臭老头,我已经瘦了不少了,都怪你,太让人操心了!”
桑鸿抬起袖子擦擦眼泪泪,拉我坐下,先令我逐一背诵桌上数十种药材的名称与功效,又问起我对达吾提病情的见解。
“不错,不错,大有进步。”
“别废话!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主动来卑陆,劝都劝不住。”
桑鸿无奈地叹口气,给我讲述了他的故事。
原来师父行至兹县时本一切如常,却因听闻浮荼城异事而决意前去查探。那罗川虽确将他出卖,但得知自己将被带往浮荼,桑鸿反倒欣然同意,毫不挣扎便随行上路,甚至还叮嘱人贩莫要苛待罗川。
抵达浮荼后、即将被转送往无雷之前,桑鸿借与其他医师交谈之机得知,此番实是有人重金求医。
同行的医者多半是自愿前来,只盼赚笔厚赏。直至踏入卑陆,众人才惊觉不妙——这儿哪是赚钱的机会,压根是杀头的陷阱。
因卑陆国主久被怪病所困、久治不愈,一怒之下已处死众多巫医与医师。
为保全尚存的同僚,桑鸿自告奋勇,立誓要治好达吾提。经他竭力调治,一直饱受剧痛折磨的国主果然稍见好转,至少不再痛至彻夜难眠。
也正因如此,桑鸿得获重用礼遇,达吾提甚至指派自己的贴身侍卫长其霍桑落护卫其安危。
事情逐渐脱离了我的想象,目前存活的,滞留在卑陆的医师一共还有二十四人。
我的心凉了一大截,别说带这么多人了,即便只想带师父一人离开恐怕也难如登天,况且,达吾提不会放桑鸿走的。
“一正,抱歉,师父让你担心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和皇上都很记挂你。”
摸摸我的头,桑鸿笑道,“为师也一样。”
“师父,你听我说,留给我的时间不多,我得想办法带你走。”
“那这些同僚怎么办?我若走了国主一定会处死他们所有人。他们虽然贪心不足,但情有可原,且都医术尚可,不该死在异国他乡。”
我竟然无言以对,桑鸿布满皱纹的脸上唯有眼睛依旧温柔沉稳,一如从前。
我握住他已然生出斑点的双手,喉间哽咽,“你这个老头,能不能改改你悲天悯人的坏毛病,自身难保还在担心别人。”
“一正,为师若真是个冷漠自私之人,又怎会结识你与皇上。”
心中最脆弱的地方被桑鸿一句话击中,我别过脸去擦擦眼泪,“我想想办法。”
桑鸿轻叹一声,正欲再言,敲门声响起。一位干瘦的中年男子端着茶具躬身而入,面带怯懦的笑容道,“桑神医,小人给您送些茶点来。”
桑鸿连忙接过漆盘,温言道,“有劳王医师了,多谢。”
王医师悄悄瞥了我一眼,依旧赔着笑,小心掩门退去。
我哪里有什么心思用茶点。桑鸿见状,便拣了一块牛乳核桃酥递到我面前,“还记得你我初遇之时,你这小丫头捧着一块长了绿毛的点心,怯生生问为师还能不能吃……转眼间,竟已出落得这般大了。”
“饿极了什么都会吃,不是么。”
桑鸿给我斟上一盏热茶,目光温暖地注视着我小口吃点心的模样。
记忆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我和年幼的明途馋坏了,可不知道长绿毛的点心还能不能吃。
对于我的问题,桑鸿只是神色复杂地轻抚我俩的面颊,仔细剥去霉坏的外皮,将点心分成三份。
我与明途各一份,他也有一份。一边吃,桑鸿一边说,小丫头,师父告诉你,长霉的东西本不能吃。但若为活命,偶尔破例一次也无妨。
有时候,活下去就是唯一目标,其余种种,皆可暂搁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