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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第193章 阿苏那其与‘乌图那其’

这几天赵泽荫有些忙碌。

瑞亲王终于赶了回来,他因错过了太后的丧仪,执意要去煌苑为太后守陵两月。如此一来,机要处的重担再度落回赵泽荫肩上。

好在赵泽荫对这类事务游刃有余,加之性情严谨,听说恪勤楼已快忙得人仰马翻了,他倒每日还有闲情逸致与我玩闹。

赵泽荫一不在家,祝山枝和齐霖的事便只得延后。我总担心祝山枝吃得不好,天天差人送去好酒好菜。徐鸮见我如此操心,连连说快别送了,这段时间祝山枝活动减少天天这么塞,都胖了一大圈。

转眼间已是十二月二十三。

清早赵泽荫操练完毕便进了宫,我近来睡得足,也早早起了身。门口有人捎来余清的信,说他近日实在抽不开身,请我往相府出诊。

我问徐鸮是否同去,他摆手说抽不开空——他和杨颂还得继续追查那两个消失的人。

其实这是徐鸮的恶趣味:看见杨颂那副绝望的模样,就觉得“高兴得很”。

我这才想起悟证和尚许久未有音讯,一问之下才知道,那也是个倔脾气,非要把陈小哥找到不可。不过前些日子悟证已随吉原大师前往煌县,大约是为参加颂法会,替太后祝祷祈福、送灵往生。

也罢,既不急于一时,不如将所有事——无论大小——都推至年后再议。

相府中祭奠之物已撤,却并未因年关临近张灯结彩,依旧弥漫着一层隐隐的哀戚。

我刚到门前,正遇上高迎盛。他见我提着药箱,立时明白我的来意,又道迎远已奉旨入宫。

高迎盛拉着我抱怨道,“年底事杂,我得去商行看看。新年提前,各路订货一下子全挤在一起,我商队的马都快累垮了。”

“……何不雇些镖局的人手?”

高迎盛摸了摸下巴,沉吟道,“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江湖中人,我总有些信不过。”

我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宋鹤亲至锦州送礼谈生意却未能见到高迎盛的事,便笑道,“大哥,我此次随王爷赴蜀越,倒也听闻了些江湖事。丰州有家‘圣阳镖局’信誉不错,要价公道,实力不错,去年还与王爷打过交道。只是名气尚未显赫……”

高迎盛一听便心领神会,哈哈大笑,“我明白了。既然是你推荐的,自然信得过。”

随刘同进门时,我心中暗忖,这年头若无人牵线搭桥,想把生意做大果真不易。不过宋鹤这人野心不小,连丰州那般地界都能打进去,确实有几分本事。

一边想着,不觉已走到逐月轩外。突然有人自身后猛地扭住我的胳膊,疼得我失声叫了出来。

回头一看,阿苏那其正戒备地盯着我,厉声喝问,“你想做什么?”

刘同显然极怕阿苏那其,连忙低声下气地解释,“小姐是代余太医来出诊的……”

阿苏那其这才松开手,却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药箱翻查起来。我揉着发疼的胳膊,朝刘同摆摆手,叫他赶紧退下,免得被狼咬着屁股。

查完药箱,阿苏那其又冷声道,“胳膊抬起来。”

我一怔,气鼓鼓地反问,“我又不会武功,也要搜身?”

男人根本不理会,自顾自从我的衣领一路仔细摸索至鞋边,最后命令道,“把鞋脱了。”

这下我真恼了,用力推开这个近乎疯癫的男人,怒道,“你敢非礼我?我这就去告诉义父!”

“谁非礼你?我是在搜身!你这个坏人,没安好心!”

我转身冲进院内,放声大喊,“义父救我!阿苏那其他非礼——”

阿苏那其顿时慌了,两步追上自身后捂住我的嘴,压低声音威胁,“闭嘴!再喊我就把你放血切块扔进玉京河!”

“阿苏那其。”一道虚弱却不失威严的声音自屋内传来。

阿苏那其立刻松手,慌忙解释,“我没有,真没有……”

只见高佑披着外衣,正艰难地挪步至门边。我和阿苏那其几乎同时冲上前去,异口同声:

“小心伤口裂开啊!”

阿苏那其急忙将高佑重新扶回床上。我则放下药箱,嘟囔道,“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哼!”

自知理亏,阿苏那其默默退到一旁。高佑叹了口气,轻声道,“给她赔个不是。”

“……是我错了。”

我这才有些得意,净过手走上前,“去把今天的药渣拿来我瞧瞧。”

阿苏那其瞪了我一眼,却只得照办。

高佑的伤势恢复得不错,不得不说他命确实硬。静默地望着我,高佑神色极为复杂,微蹙的眉头、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双已爬上细纹的憔悴眼睛,无一不显露他欲言又止的心事。

重新上药包扎妥当,我为高佑盖好被子,轻声道,“义父气色见好,每日可在屋内缓步走动片刻。有时静养过度,反不利于伤口恢复。”

“一正,”高佑忽然开口,问的却是私事,“你和荣亲王如今怎样了?”

我有些意外,仍如实答道,“就那样吧,不清不楚地处着。快过年了,没必要惹赵泽荫不痛快。”

“你若放不下他,我可向皇上求情。横竖王妃之位仍空着……但你要想清楚,是否真能应对这样的未来。”高佑语气平和,却极为认真,并非客套寒暄。

我笑了一声,“怎样的未来?”

高佑看上去有些心有不忍,“……能否忍受他身边逐渐环绕更多、更出色的女子。即便眼下他喜欢你,也不过是眼下而已。若你能承受这样的未来,我便出面恳请皇上成全你们。”

“义父,”我笑了笑,说道,“您多虑了。我这个人,向来只吃独食。若没得选,宁愿饿死也绝不妥协。”

高佑叹息道,“有原则固然好,但过于坚持自我,只怕终会伤及己身。”

这时,阿苏那其端着一盆散发出酸苦气味的药渣走了进来,打断了我与高佑的对话。

我走到窗边,就着光仔细翻看,一边低声对阿苏那其说,“义父每日需按时服药,从煎制到入口,最好都有人全程盯着。”

阿苏那其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冷哼道,“最不叫人放心的就是你。不过你放心,你不说,我也会寸步不离。”

“那你去把义父近几日的食谱取来。”

阿苏那其的狐狸眼竟然能瞪这么圆,“你!你是想支开我,好图谋不轨是吧?”

我把药盆塞回阿苏那其手里,大笑,“是啊,你在这儿,有点碍事了!”

咬牙切齿地瞪着我,一副恨不得将我剥皮抽筋的模样,阿苏那其却到底不敢造次,只得再次退出门外。

高佑轻轻叹了口气,“别往心里去。阿苏那其一向如此谨慎过头,便是对你姨娘,也时常心存戒备。”

我转头问道,“话说回来,苏姨娘照顾您这么多年,您却始终未将她扶正。她又没有子嗣,在后院管家会不会有些吃力?”

高佑有些意外我问起他的家事。五年了,我一般只在前院与他相见,去后院与女眷们闲谈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回还是高迎盛迎娶阿若的时候。

“早些年我便有此意,只是她不肯。觉得自己没有孩子,愧对高家,此事便作罢了。”

我倒了一杯茶递给高佑,说道,“您瞧,这也是我不愿嫁人的缘由。女子在这世道,终究卑微如尘,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不敢轻易伸手。”

“……你的想法,并不适宜这个时代。”高佑闻言微微一笑,“或许将来,女子也可真正拥有自在的人生。”

我淡笑道,“先前我曾问过义父的问题,不知您是否已寻得答案?今日我也并非为正事而来,不过拉拉家常,全当是我莽撞好奇罢了。”

高佑倚在软枕上,侧脸望向窗外的梨树,几乎未作犹豫,淡淡道,“我与夫人不过是门当户对、相敬如宾的寻常夫妻罢了,并没有你想的那般——深情难忘。”

“看来义父的过往,也藏了许多遗憾。”我再度坐回床沿,手掌轻抵边沿,笑道,“先前您苦寻女儿却始终未果,也不知那孩子究竟生得什么模样。我在江湖上还有些朋友,或可帮您碰碰运气。”

高佑转头看向我,像是沉入了一段久远的回忆。他无奈摇头,低声反复喃喃些什么,终究没有接我的话。

千山踏遍梨霜冷,忽转身,惊见素雪披满身。

这世间最大的遗憾,是咫尺天涯,是形同陌路,是往昔不再。

而那最大的惊喜呢?

或许是久别重逢,是勠力同心,是故人如初。

很快,阿苏那其取来了菜单。我提笔勾去几道菜品,叮嘱他伤口恢复期须得忌口——有些菜虽有营养,却不利于愈合。见我确实用心,阿苏那其没再与我针锋相对。

高佑依旧虚弱,不多时便沉沉睡去。我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逐月轩。

才出院门,阿苏那其却拦住了我,“我有事要问你。”

我瞥其一眼,“说吧说吧,谁叫我脾气好呢。”

“卑陆王已经启程了。你知道些什么内情?”

我闻言,严肃了起来,“……我知道的不少,却不知你想听哪一方面的‘内情’。”

犹豫片刻,阿苏那其道,“阿呼团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我叹口气,“嗯,那是自然。这么好的时机若再错过,涂河复国便真无望了。可我始终不懂,究竟是何执念,定要复国不可?它本就是个弹丸小国,在西域绝难长久存续。”

出乎意料地,阿苏那其没有对我冷眼相向,言语间也褪去了往日针锋相对的锐气,仿佛一夕之间变成了个情绪平稳的常人。他望着逐月轩外环绕的苍松,沉声道,“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就再也不甘心做回普通人。”

“有点道理。若他日我被削官罢职,定也浑身难受。”

阿苏那其不过两句话,又开始浑身冒出尖刺,“你这个坏女人,我警告你别动歪心思,否则我绝不放过你!”

“不如你赶紧改名叫‘乌图那其’算了!整天就知道冲我哇哇乱叫!”

“你——!”

我不再回头,转身就跑,只听阿苏那其在身后气得跺脚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