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沉默的年轻男子突然惊恐抬眼,眼珠慌乱转动,却仍咬紧牙关。
“真是可悲。黑鱼寨也曾叱咤风云、雄踞一方,江湖上谁人不知?谁知你们寨主死后,竟只剩下一群抱头鼠窜的杂鱼,任人利用拿捏。”
这时那女刺客因毒发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牙关紧咬,白沫从嘴角溢出。我急忙唤人按住她,随手拾起一块木楔塞进她齿间,又令人灌下几大杯清水。
一番呕吐之后,她终于不再抽搐,脱力地瘫倒在地,神智尽失。
我蹲在那头领面前,缓声道,“初服时飘飘欲仙,既能止痛又可助兴,还以为得了什么灵丹妙药?这东西叫弥甲散,一旦沾染就再难戒除,服多了必死无疑。”
“差不多了,一正。”赵泽荫已耐心耗尽,抬了抬下巴示意手下处理。
刚走到门口,那名一直负责交涉的男人突然嘶声喊道,“我带你们去找接头人!能不能放过他们两个?!”
赵泽荫愠怒地瞥了我一眼,面露无奈,“这种杂鱼身上挖不出什么线索,你明白的。”
“我知道,不过是送来送死的炮灰,毫无价值。”我啧了一声,被地牢中的腐臭熏得阵阵反胃,“果真是商人手段,总妄想以小博大。若成了便是血赚,折损了也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卒子。”
赵泽荫漠然扫过那三人,淡淡道,“依你的意思办吧。但没有下次——这种碍眼的东西,本该杀了干净。”
我重新走回到那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面前,“听着,今日我放了你们三人,也不要你现在就反水去指认同伙——那也不过是个小角色。我要找的是一个谋士,精通医术、为人奸诈、擅易容之术。若你有线索,便来告知我。作为交换,我可以教你们如何戒除弥甲散。”
一直沉默的年轻男人突然挣扎起来,喉中发出呜呜声响,似在急切劝阻。我这才察觉他竟是个哑巴。仔细看去,他喉间有一道旧伤。转身检查那女子,喉间同样有伤。
他们竟是被人毒哑的。我蓦地想起丁禹,好狠的手段!为防泄密,竟将价值不高的卒子尽数毁去喉舌。
我不由重新审视这个尚能言语的中年男子——他眼神沉冷,显然价值更大。
“你叫什么名字?”
“……骆舟。”
我命衙役为三人松绑,起身道,“骆舟,带他们走吧。”
走出牢房,我连忙深吸几口清冽的空气。赵泽荫正在训斥齐胜,后者如同犯错孩童般垂首恭立——尽管论年岁,他远比赵泽荫年长。
“看看你治下的麓州,乱成何样!堂堂一州之官,竟要本王手把手教你行事。不必多言,也不必费心请人游说辩解,徒令先祖蒙羞!”
“是、是,下官知错。”
“哎呀,大晚上的,王爷消消气。”我上前轻拍赵泽荫的背,“回去歇息吧,我困了。”
赵泽荫瞪了齐胜一眼,转身上车。还未坐稳便环臂将矛头对向我,“还有你,心肠太软。下次我先下手为强,看你去哪儿大发慈悲。”
“什么呀,我这是另有谋划。你不知那谋士实在狡猾,我不想再被他牵着鼻子走——至今我竟连此人真容都没见到。总要想办法搞清他是谁。”
“……确是个碍眼的祸害,啧,须得设法除去。”
我拉住赵泽荫的手,小声劝道,“消消气,你性子太急不好。”
“罢了,回家,看到这帮饭桶我就不舒服。”
“我可事先言明,回京后我必据实禀奏皇上。此次害死这许多百姓,我绝不会放过齐胜。他祖上有何功绩,与我无关。”
赵泽荫顿了顿,忽而轻笑,“怎么,在你眼中,我竟是个不辨是非之人?”
“那倒不是。只不过齐胜与吕家渊源颇深,他妹妹又即将嫁给你…你总不可能真的铁面无私吧?”
赵泽荫闻言蹙眉,声音低沉,“黄一正,你给我听好了,只要你没死,我便绝不会娶他人。你不必急着为我安排婚事。”
“……这话听着,倒像盼我早死似的。”
“闭嘴!”赵泽荫突然怒吼一句,吓我一大跳,“不准这么说,我绝不会让你死!”
十一月十一日傍晚,马车缓缓驶入锦州。自麓州一路归来未曾停歇,我在浅眠中醒来。
玉京河畔已是灯火如星,冬日里的街市依旧繁华喧闹,仿佛那些关于灾星降世、祸乱将至的传言,早已无声消弭在微末之处,再无人记起。
下车前,赵泽荫沉着脸道,“明日我会来找你。”
我轻轻拉开他的手,含笑应道,“可以不来,多谢你送我回家。”
未再看赵泽荫反应,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回到家,我顿时松懈下来。才进门便见祝山枝正与莺儿争执不休,徐鸮则抱臂在一旁饶有兴味地观望。
我凑上前问起缘由,徐鸮笑道,“下午齐小姐差人送来一封信,莺儿一口咬定是约他出游的,祝山枝不服气被这小丫头说中。”
“……我有私心,祝山枝不能离开我。”
徐鸮冷不丁听我此言,蓦地一怔,笑意渐敛,“为何?他身子不是早已康复如初?我瞧他比之前还要健壮些。”
我低叹一声,将平潭府遇刺之事告知于徐鸮。听罢,徐鸮神色肃然,“你怕他再接触弥甲散?”
“这个东西是戒不掉的。”
“……可他……”徐鸮似有所悟,凑近我耳畔低声问,“你让他每日服用的补药里…加了东西?”
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望向那头吵不过莺儿、满面通红的男人,轻声道,“两害相权取其轻,这已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好选择。”
徐鸮长叹一声,“安心罢,我会帮你看好他。况且他不会走的——这小子不过是年纪小,不忍心回绝那位聒噪的大小姐罢了。”
沐浴时,莺儿叽叽喳喳地说起这些时日家中琐事。自上次金娘一事后,家中但有异状她必立即报与我知。我直夸她是个小机灵鬼,可堪大用。
“对了姐姐,高府送了件东西来,可好看啦!”
我一边擦头发,一边看莺儿从衣柜中小心捧出一袭银狐斗篷。入手柔滑如流水,细密的毛色光润生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我让莺儿仔细收好。她却不解地问,“天冷了正合适穿呀?”
我对镜梳理长发,微微一笑,“说得是,待下雪便穿。”
次日天未亮,我便起身入宫。今日不设朝会,明途未在昭阳殿,而是歇在暖意阁。
宫中的气氛明显十分压抑,似有大事发生。李泉在外伺候得小心翼翼,寒冬里竟冒着一头虚汗。
“黄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李泉未敢直言,只轻轻推开门请我进去。
绕过层层纱幔,穿过几重小门,我方在最深处的内室见到明途。他正执卷读书,见我进来竟有些局促地起身,手中的书册左放右放皆不自在。最终他别过脸去,默然等我走近。
“喏,比尔斯托我带给你的信,我可没偷看。”
明途苦笑着接过信笺,垂着眼眸拆开。看清内容那一刻,他肩头重重一颤,紧紧抿住了唇,眼睫急颤数下。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夺过信纸,只见上面简简单单写了一行字。
她爱你,跟她走吧。
一时间沉默代替了千言万语,唯闻窗隙一缕冷风呼啸而过。
“他是外国人,外国人便是这样,直接又奔放。”我只觉屋内闷热,拿着信纸在手中轻扇,尴尬地笑道,“还以为会写些什么要紧事。”
眼前这个好看得令言语失色的男人却笑了起来,轻轻将我拥入怀中,“玥儿,对不起。”
心中仍有一丝酸涩,我闷声道,“行吧,我接受你的道歉,我原谅你了。”
“嗯,再也不会了。”
安静地并肩坐在的暖阁一角,明途的指尖轻柔地抚过我腕上那道浅淡的疤痕,眼睫低垂。
我则兴致勃勃地向明途讲述那日黎明见到彗星的情景,边说边在纸上画给他看。
“这么说,下次再见到这颗星,至少要等七十年后?”
“那倒未必,天穹中这样的星辰还有许多。我们还有很多机会一同观星,日后我带你去天文台,看得更远。”
“嗯,还要去海洋公园,我想看企鹅。”
我笑着搂住明途的肩,“快了,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
明途轻抚我的脸,与我额首相抵,声音低沉而温柔,“玥儿,别再离开我……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宫中的事务,你可都处置妥当了?”
“只需静待结果便好。”
我轻吻明途的额头,又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他捧住我的脸,眼眸依旧清亮如星,“什么都不必做,静候佳音便是。”
“也该为赵泽荫指婚了,是时候做个了断。”
“嗯,今日一大早已派人去宣旨了。但是玥儿,二哥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我一时怔住,“已经去了?这么急?!”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李泉的通报声,荣亲王求见。
明途慵懒地靠回软枕,轻声道,“玥儿,今日便让你看看,何为天子之威。”
侍奉明途更衣整冠,过了两刻钟,李泉才轻轻推开门。我抬眼望去,只见赵泽荫面带震惊之色缓步而入,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
开门见山禀明了来意。赵泽荫一大早接到了婚旨,原以为会按照皇上应允的那样顺理成章和我成亲,结果,他的王妃另有其人。
“皇上,臣心中已有所属,此生唯愿娶她一人,求皇上成全。”
“为一桩婚事闹得母子失和、谣言四起,实在有失体统。前些日子周正王亲自入宫为其孙女说媒,瑞阳郡主倾心于你已久,也等得够久了。朕见周正王年事已高、老泪纵横,实在于心不忍。荣亲王,你身为皇亲贵胄,理应以大局为重,抛却杂念接受安排——于你、于贵太妃、于周正王与郡主,皆是好事。”
明途语气虽温和,字字却令人脊背生寒。寥寥数语便将赵泽荫的愤懑堵了回去。
天子之言,说一不二,跪在殿前之人唯有听从。
“皇上——”
赵明途转而笑吟吟地走到赵泽荫身边,俯身将他扶起,打断了他的辩解,“二哥,不过是纳个侧室,多大点事。将来若遇更好的,再娶便是。”
“既然如此,臣亦求娶黄一正!”
明途转向我,笑容依旧,“荣亲王,她来得比你还早,为的也是同一件事。黄一正,你意下如何?自己来说。”
我拱手道,“臣还是那句话,臣自幼便立志一心一意侍奉皇上,愿竭尽所能,终身不嫁。”
赵泽荫从未露出过如此冰冷的神情。他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不再急切,然而紧攥的双拳却出卖了他——愤怒与失望,是藏不住的。
“行了,为此等小事纠缠不值当。女子多的是,何愁没有更好的。此事到此为止!”赵明途负手坐回宽大的椅中,语气转沉,“荣亲王,此次麓州痘疫之事,朕已悉知详况,实在令朕失望。一正,去宣机要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