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需要什么理由?”我别开脸,“换作他人,我亦会如此。你就当我是个大善人,没头没脑的大善人吧。”
赵泽荫缓缓松开手,目光投向暗沉湖面,“是么,好吧。”
唤来小白,赵泽荫的声线平静无波,“送黄大人回府,务必周全。”
我起身拂去衣袂上的尘灰,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望。赵泽荫的背影凝在暮色里,明明是那般炽烈如焰的人,此刻却透出难言的孤寂。
上马时,我轻声问小白,“他不会想不开吧?”
“王爷待您这么好,为何总要伤他的心?”小白攥紧缰绳,“纵然是男人,也经不起再三摧折。”
我怅然叹息,又问小白,“我是坏人吗?”
“你是个好人,大好人,但对他不是,唯独对他不是。”
我扭头看看小白,心里并不服气,“为何你们都这么说?我也曾竭尽所能保护他帮助他,怎么在你们眼里我仍旧是大坏蛋。”
小白拉紧缰绳,两腿一夹,“罢了!不如就此了断!”
马儿踏着碎步缓行下山,夜风渐起时忽闻身后蹄声如雷。一骑快马截断去路,小白勒着缰绳惊呼,“大将军!”
借着昏昧的月色,我撞见赵泽荫淬冰般的目光,下意识朝他腰间探寻——没有武器!可转念便暗骂自己糊涂,没有武器这个男人也能一拳把我打飞。
小白下了马,有些茫然地看着走近的赵泽荫。而我脑子里冒出了徐鸮说过的那句话——赵泽荫受激后恐会性情骤变。
敢赌么?上次因我破坏了他与苳阳的好事,他几乎一枪将我钉穿。荒郊野岭无处可逃,悔意如潮涌来——我早该先虚与委蛇将他稳住才是。
“拿来。”
我僵坐马背,将无事牌急急放入赵泽荫掌心。他却只是漠然收拢手指,调转马头绝尘而去,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小白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仰天长叹,“这回……你们是真的结束了。罢了,我送你回家。”
回到府中,我唤莺儿备水沐浴。昨日淋雨着了凉,浑身都不爽利。祝山枝探手试试我的额头,惊道,“黄一正!你在发热!”
“无妨,小小风寒罢了。让厨房熬碗姜汤来便是。”
沐洗后饮尽姜汤,我昏沉卧在床上。祝山枝趴在床边嘀咕,“你做什么去了?小白送你回来时眼圈通红,你揍他了?”
我揉了揉他的发顶,轻笑,“我好像……只揍过你。”
“不劳提醒。”祝山枝哼了一声,将沁凉的手掌覆在我额前,“睡吧,管他呢。”
次日生物钟依旧准时催我醒来。热已退去,只余些许晕眩。
草草用了半碗清粥我便出了门,上阳门前正值百官鱼贯而入。我望着熙攘的人群暗自腹诽,何必非要这么早入朝,晚上一个时辰天难道会塌不成?
四处张望的李泉瞧见我,小跑着近前禀报皇上急召。
昭阳殿内灯火通明,明途刚起身,两名宫女正为他更衣。我接过腰封示意众人退下,“什么事这么急。”
“没什么,想见你。”
我瞪了赵明途一眼,说道,“我忙着呢,又不是什么大闲人。”
“你和二哥又闹别扭了?”
“张口闭口都是二哥!”我为明途理平衣领,“没吵,是分手了。不想再继续,突然觉得毫无必要。比起手刃仇敌,其他复仇手段都索然无味。”
明途捧住我的脸,一脸担忧,“你……差点动手了?”
“不是差点。是几乎要成功了。”
“……玥儿。”赵明途握住我的手细细摩挲,眉宇紧蹙,“别急,别伤着自己。交给我便好。”
“……”我搂住男人的腰,笑道,“我们很久没见了,你像是变了一个人,你和我之间生疏了么。”
“不会的,玥儿。”明途将我搂在怀里,笑道,“你永远都是我的玥儿。”
“行啦,我去忙了。”
才转身两步,赵明途又拉住我手腕,“玥儿,你和二哥当真结束了?”
“千真万确。适时为他指婚罢,吕遇婉便吕遇婉。既然他喜欢,便遂了他的心愿!”
明途神色复杂,勉强笑了笑,“去吧,玥儿。”
回到荽梧轩,我吩咐玉珍两件事,一是燕贵人私请宫外医师为太后诊治之事,小惩大诫即可;其二,暗中详查乐欢底细,万万不可走漏风声。
忙至正午时分,我又有些发烧了。顺路往太医院寻余清开药,他摸摸我的额头便嗔道,“哪里就忙到连病了都不歇息的地步?早同你说过,万不可过度劳累。”
“小毛病罢了,并无其他不适。”
余清无奈,亲自为我煎药时闲谈了两句。提及近日钦天监觐见频繁,皇上亦多次垂询天象之事。我细想片刻,钦天监监正霍计都——我对此人印象颇浅,几乎未曾谋面,只知是个自先帝朝便任监正的老臣。
喝了药,我强打精神去见了舒棘。她未对犯错的宫人严惩,反借此机会恩威并施。
我盛赞她格局宏阔。收服人心首要便是给过鞭子再予甜头,舒棘又问我,那如果再犯呢,我笑着答她,杀一儆百。
回到荽梧轩时我只觉晕眩难耐,遂躺着小憩,嘱咐珄儿有事便唤我。
岂料这一睡,竟如坠云雾。但觉万物摇晃不定,周身忽冷忽热,身上还隐隐有些刺痛。
“仅是风寒?”
“回王爷,许是劳累过度,又染风寒发热,才致嗜睡不醒。”
“去煎药来。”
渐清晰的对话声将我唤醒。高大的身影坐在榻边,掌心正贴着我的手腕。
“什么时辰了?”
见我睁眼,不知何时出现的赵泽荫稍松口气,为我拭去额间的冷汗,“天刚黑。”
我四处看了看,不在荽梧轩,也不在我家,熟悉的深色床幔,是赵泽荫的家。
“皇上说你清晨觐见时便在发热。我去时,你已昏睡不醒。”
“我没事。”
喝了两杯温水,我靠在软枕上,打量着赵泽荫。怎么回事,昨天不都结束了么,怎么又莫名其妙搅在了一起,难道……昨天其实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想象?我大脑有些转不动了,我嗜睡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了,不是什么好征兆。
“别逞强,这并不会让你显得无敌。”
“必须无敌……否则人人皆可欺我。”我垂着眼眸。
赵泽荫看上去有些无奈,“像个刺猬一样,究竟怎么了,一正?自去蜀越开始你便反常至极,究竟在惧怕什么?”
“后宫有人夺权,你母亲给我脸色看,前朝又要撤内政司……哪一桩不得我自己应对?你说我像刺猬,若能当只小白兔,何至于此?”
赵泽荫凝思片刻,轻叹,“后宫权柄从来握在皇上手中,太后掀不起风浪。前朝虽有重提裁撤内政司之声,自有高佑周旋,皇上更置若罔闻。无人能动你分毫。”他握紧我的手,“至于贵太妃,待你病好了与我同去见她。我再言明一次,她所思所为皆不重要,我会给你交代,让你心安。别急,一正——”
忽然俯身逼近,赵泽荫的声音沉如潭水,“这些都不足以令你惊惶至此。我知道你还有事瞒着我,但我愿意让你怀着你的小秘密。只是,只是——你不能连我都拒以千里。”
“昨日不是已说好分手了?你和我说这些干嘛?”
“你说分便分?只要我未应允,你的话便一句都不作数!”
我愕然地张大嘴,“事事都要你同意,你未免太霸道了吧!”
“待你何时能胜过我,自然听你的!”
“这不欺负人么!你的长枪那么重,我提着都吃力,再说我这左臂不知为何总使不上劲,怕是废了。”
赵泽荫挽起我的衣袖,仔细端详着我左臂的伤势,“皮肉伤,略深些会留疤罢了。只是你太怕痛,纵使伤愈仍会错觉未好,慢慢自会改善,别慌。”
“赵泽荫,我昨天都给了你合理的解释,你说话不算话!”
赵泽荫嗔道,“什么合理,你编谎话时怎不用用你那颗聪明的脑袋?你我共历生死,共渡难关,该做的想做的都做了——你竟说换作他人亦会如此?荒唐透顶的说辞!”
“……我演技就这么差?”
“活像未读透戏本便急着登台唱大戏,拙劣、可笑!”
我顿时萎顿,蜷作一团抱膝不语。赵泽荫竟这么难以欺瞒?真话说不得,假话骗不过,实在棘手。
“别炸毛,听话。”
我拉开赵泽荫的手,说道,“我最近心烦,只想自己静一静,想回家。”
“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今天晚上就睡在这里,乖乖吃药、好好休息。”
起床吃了一碗粥又喝了药,收拾妥当后我又躺回床上。赵泽荫处理完公务,将我轻推至床内侧。静卧片刻,他忽侧身环住我,“当心杨颂。”
“啊?他怎么还在!”
赵泽荫啧了一声,“……倒不是因为别的,这小子办事不择手段,总之留意些。”
近日诸多纷杂事务搅作一团,令人头痛欲裂。不行,得冷静清醒一点,精力有限,我得先办自己的事。
“睡吧,最近前朝事情也多,哎……”
我刚忙问道,“都有些什么大事?”
“卑陆派了使者前来,卑陆王想谒见皇上。”
其霍桑落想见明途?这事透着蹊跷。卑陆王自己的位子坐稳没有,就急着出门外交了?
赵泽荫继续道,“另外,东南沿海一带海寇猖獗,屡屡侵扰商船与百姓,也是一桩心头大患。”
“……”
“朝堂上争斗不休,皇上圣体欠安,瑞亲王又常不在锦州……每日皆有操不完的心。一正,不仅你心烦,我也一样。”不待我追问,赵泽荫的话便如流水般入侵了我的大脑。
我忙按住赵泽荫的手背,说道,“卑陆此来,无非是想表态。其霍桑落不愿与大梁启衅,他心中清楚,卑陆内部早已腐朽,荣光不再。自象西山一役后,他应当明白两国差距,不会轻易再动干戈。”
“……你似乎很了解他,一正。”
“谈不上吧,只能说略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