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祝山枝他们落脚的客栈附近,徐鸮径直带我绕至后院,又请石在瓶另要了两间客房与两壶烈酒。
我与徐鸮在房中一杯接一杯饮尽辛辣的酒液,整个人如被烈火灼烧。不过半壶,我便已失去意识。
梦中天地旋转,来路与归处皆模糊难辨。
仿佛沉眠许久,又似只阖眼片刻,胃中灼痛迫使我睁开了眼。
天色似已透亮,我竟和衣而卧,连鞋都未脱。此刻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难以自持。
门口有人低语,那高大的背影熟悉至极,却又莫名陌生。
只听到石在瓶道,“三人都喝多了,黄姑娘尤其醉得厉害。我也不知她落脚何处,便暂且安置在客栈中,以免出什么意外。”
“知道了。”
门扉轻合,男人转身见我醒了,端来热茶扶我起身。
我伏在盆边干呕许久,却只吐出些酸水。是了,昨日下酒菜多是辛辣之物,我几乎未动筷,空腹豪饮烈酒,自然呕不出什么。
“你似是头一回醉成这样。昨夜很开心?”
漱过口再次躺下,我蜷缩着喃喃,“嗯……特别、特别开心。”
赵泽荫为我拭净脸颊,道,“走,回去。”
“我动不了……你有事便先去忙。”
不容我拒绝,赵泽荫一把将我抱起登上马车。途中我又呕吐数次,胃脘痉挛耗尽了所有气力。回到住处沐过浴,我瘫软在床如一滩软泥。
赵泽荫端来清粥喂我吃了半碗,神色如常,不见波澜,“可好些了?”
“无妨,再睡一觉便好。”
我下意识避开赵泽荫伸来相拥的手,重新躺回榻上。他似有迟疑,却终究侧身将我揽入怀中,“我还有些事需处理,之后便启程回锦州。”
“嗯,你忙你的便是。”
亲亲我的耳朵,男人安静地抱了我一会儿便走了。
我坐起身望着那背影消失,深叹一口气——昨夜所闻犹在耳畔,若说毫无惊惧,那是骗人的。
可害怕退却,从来就不是第一选择,若不然,我和明途所有的辛苦都白费了。
徐鸮自从有了赵泽荫给的令牌,几可肆无忌惮地出入蜀州各处。见我又睡了一觉,问道,“要不要去看看池灯。”
自然是要去的。
随徐鸮出门时,我打趣道,“你可是喜欢上池灯了?”
徐鸮无奈瞥我一眼,“你是不是傻?看不出杨颂与盛池灯才是一对么?”
我愕然道,“我还道她是喜欢你,才总来找你……”
“你该不会以为杨颂是为喜欢你才接近你吧?”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捏紧拳头咬牙切齿地想,真是可恶,二人竟然把自己也算计进来,就为了拖我下水。
越是如此,我越要掘出他们的秘密。嘴硬是吧?再硬的嘴,也有办法撬开!
芙蓉府衙内,亮明身份又有荣亲王令牌加持,无人敢阻拦我与徐鸮。
近日芙蓉知府杜仲不在,由布政使杨明辉直管事务,日常一应公务皆由同知霍思危代行。
步入阴湿的地牢,衙役引我们至盛池灯的囚室。杨颂依旧守在牢门外,沉默如石。
却见盛池灯瘫倒在地,面泛乌青,我顿时怒火中烧,一把揪住衙役衣领厉声质问,“谁准你们动用私刑?!”
“回、回大人……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
“是总督大人的命令。”杨颂声音沙哑地接话,“因她拒不交代实情。”
我转看向他,只见杨颂神色萎靡地立在旁侧,脸上赫然一道鲜红的伤。
是鞭痕!
探手试了试盛池灯额际,烫得骇人,显是染了风寒。
徐鸮低声道,严刑逼供时必会泼浇冷水,又是夏天,便是冰水也有。
女子艰难睁开双眼,昔日坚毅的目光因病痛失了神采。想起初见她时那般英姿飒爽的模样,不由令人扼腕叹息。
徐鸮即刻前往药房熬制汤药。我便席地而坐,将女子的头轻枕于膝上。她木然眨着眼,尽显疲态。
“好歹是两州总督,凌虐一名女囚,未免太**份。”我冷声对衙役道,“去请同知霍思危过来。”
衙役得令不敢怠慢。不多时,一位身着官服、年约四十的干瘦男子疾步而来。此人面容严肃,见我也只例行公事般行礼,明明知我来意,却故作不知。
“霍大人,盛池灯不日便要押送锦州,这么急着用刑,是否太过操切?”
“回禀大人,下官依命行事,会同诸位同僚按律提审罢了。审讯过程中衙役用了些手段,也在常理之中。”
“是么?”我挑眉,“那我倒要听听,霍大人审出了什么?”
霍思危冷笑一声,拱手道,“黄大人,此案不在您职权范围之内。下官只需向杨大人及总督大人禀报。”
我起身踱至霍思危面前。此人目露精光,态度不卑不亢,倒有几分风骨。
我微微一笑,说道,“也是。本官只是忧心你们出了差池,不好向我义父高相交代。霍大人,人生路长,难保明日朝廷一纸调令,便命你前往他处赴任。若离了蜀州这方水土,不知大人能否习惯。”
霍思危顿了顿,声调不觉低了几分,“下官会命人好生看顾女犯,延医诊治。请黄大人放心。”
“行吧,有劳霍大人。”
待徐鸮熬好汤药送来,我们便离开了衙门。
一路思忖,我越想越觉愤懑,与徐鸮商议之下,都觉得盛池灯若再留在蜀州,恐有性命之虞。丢枪一事本就是向柏自导自演,闹这一出,无非是为彰显他的权势地位,耀武扬威罢了。
徐鸮听罢我的分析,沉声道,“看来杨颂与盛池灯皆有把柄握于他手,只得任其摆布。”
“确切地说,是软肋。”
时不我待,不能再被动等待。芙蓉城处处皆是向柏的眼线,暗中行动难如登天,唯今之计,只有正面恳请赵泽荫相助。
我仍有些反胃,回去又睡了一觉,直至晚间赵泽荫归来方醒。同坐凉亭吃饭,我俩心照不宣,皆未提及昨夜之事。
“你有心事,一正。”
饭后品茶,我倚着栏杆望向天上蔽月的浓云,思虑再三,还是开口道,“帮我把盛池灯弄出来,关押在这儿。”
“……好。”
我微微一怔,看向赵泽荫。他缓缓啜着茶,面上并无太多情绪。
“还以为你会多问两句。”
“于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赵泽荫起身坐到我身旁,伸手想碰我,却被我却下意识避开了。
“那挺好。顺便把杨颂也带过来。”
“……好。”
“我回屋去了,头仍有些疼。”
不待我起身,赵泽荫一把拉住我,“一正,你怎么了?很反常。”
“就是醉酒不太舒服,别多想。”
“过来。”
拉我坐于膝上,赵泽荫将我整个揽入怀中。他在我耳畔轻轻嗅着,嘴唇贴着我的颈侧缓缓游移,“我等了你一宿,找了你一宿,虽然知道有徐鸮跟着,你不会有事。”
“一时高兴喝多了。”
“嗯,往后不可再夜不归宿了,好么?”
细看赵泽荫,他眼中确有血丝,像是没休息好的样子。
赵泽荫抱我回到房中,于夜色相伴下低声絮语,直至睡着。自始至终,这个男人都未曾问我为何要保全那二人。
罢了,目的既达便是好的。能利用时,便利用——横竖,也利用不了多久了。
原以为要等,不料次日清晨,杨颂便将盛池灯押至。
我便将二人安置于偏僻后院中,只象征性派了两名亲兵看守。同来的霍思危对赵泽荫毕恭毕敬,对我却视若无睹。
盛池灯烧已退,却仍缄口不言,杨颂亦是如此。我的耐心消磨殆尽,索性不再理会他们。
赵泽荫安排妥当便出了门,我不问他去往何处、所为何事,他只道下午会回来陪我逛街。既如此,我也不好出门,只能在院中散步、看书作画,消磨时光。
一想到不知还要在蜀州滞留多久我便心中急迫,我已很久没见到明途,不知他是否安好,再思及向柏那夜所言,更是心口绞痛。
百无聊赖等到午后,又从午后候至傍晚,赵泽荫仍未归来。我气闷地在门前踱步,早知如此,不如去找祝山枝游玩。
天色渐暗,轿辇终于返回,我急步上前一把掀开帘帷。赵泽荫见是我,略显意外,随即含笑问道,“等急了?”
“骗子!说好下午回来的。”
摸摸我的脸颊,赵泽荫说道,“有些急事耽搁了。等我换身衣服,咱们就出去。”
草草收拾一番,赵泽荫带我出了门。于喧闹街市尝遍各家小食,我终是舒展了眉头。夏夜的兴龙泉畔人声鼎沸,我们拉着手听书观戏,穿梭于人流之中,兴致颇高。
“啊?吃肥油?”
赵泽荫笑道,“嗯,北州苦寒,猎户会食羊肥油蓄积体力。我估计你吃不下去。”
走累了,我们并肩坐在湖边歇息。我一边嚼着糖葫芦,一边惊叹,“光是想象便觉闷腻了。”
“等以后有时间,夏天时,我带你去。”
“也不能总贪玩,宫里那么多事等着我呢。”
笑意深浓,赵泽荫道,“不急,来日方长,不是么?”
有些尴尬地牵牵嘴角,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回去的路上,赵泽荫问我打算何时摊牌。我反问,“你有何建议?”
他歪首笑道,“不是尚有一个谜团萦绕你心么?”
“……你倒似事事皆知。”
“我唯独不知道你与徐鸮究竟在密谋什么。除此之外,这一切于我不过一场乏善可陈的戏码。”
“我们没密谋什么,你想多了。”
赵泽荫并未逼问,只道,“不要紧,你心在我处便足矣。若逼急了,你又要逃。”
我心中百味杂陈,拉住赵泽荫手问道,“你会觉得……我在逼你么?”
赵泽荫摇头,蹲下身笑道,“上来,我背你。瞧你走累了。”
趴在男人宽大厚实的背上,我又问了一遍,“你会觉得我在逼你么。”
“以往或曾隐约有这种感觉,也仅是以往。”赵泽荫徐徐说道,“而现在,你只要知道,我会选择你就够了。”
“……为什么,你不怕我是高佑派来的?”
“哈哈,你不是。”
“啊?如此笃定?”
赵泽荫似是回忆了片刻,“因有次散朝,高佑曾问我待你是否认真。若不然便果断分开,他忧心你这只小白兔会在情字上受伤。”
“……高佑他……竟与你谈论这些?”
“总不能终日只议公事,也太无趣了。”
心下慨然,我忽然发觉自己竟从未全然了解众人生活,哪怕朝夕相处。明途是,赵泽荫是,甚至最为亲密的徐鸮也是。
还未行至朴拙园,便见侍卫手持火把四处巡行,似是出了变故。吴淼远远望见我们,急步上前禀报:方才曾有刺客袭击疑犯,已派人追缉。
我立刻跃下地来,怒道,“简直胆大包天!”
赵泽荫却未见太多讶异,只边走边问,“人如何?”
吴淼垂首禀道,“重伤。”
我疾步赶至后院,医师早已在场。上前一看,只见盛池灯腹间鲜血汩涌,竟难止歇。杨颂瘫坐一旁,浑身是血。
我一把拽起杨颂,厉声质问,“何人下手?身手竟如此厉害?”
杨颂目光涣散,喃喃道,“死了也好……免得再遭罪。”
我重重掴了杨颂一掌,一字一顿道,“惹了我黄一正,便想一死了之、一笔勾销?做梦!我偏不教你们死!”
赵泽荫在那头叫我,“一正,没呼吸了。”
我抹去额间汗珠,深吸数口气,走至医师身旁褪去外衫,令人速做准备。
我交叠双手按压盛池灯胸椎,另一侧指挥医师竭力压住创口止血。不知过了多久,盛池灯竟恢复了心跳,血势渐缓。灯火摇曳下,医师配合我以烙铁弥合创面,以桑白丝层层缝合。
医师问我,这还有救么。
我不知道,也许大概率会死,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学过更好的救人办法,只隐约记得妈妈在家用我的布娃娃练习心脏复苏,如今不过照猫画虎罢了。
力竭跌坐于地,我亦满身鲜血,双手犹在颤抖。
此刻,子时已过。
赵泽荫扭了帕子给我擦擦脸,郑重其事问我,“为何救她?这二人处心积虑利用你,险些害死你。即便救回,终有一日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我瞥了一眼呆滞的杨颂,再看一眼命不由己的盛池灯,无奈地叹息着,“我不知道,大概因为我是个没用的大善人吧。”
没有再说什么,赵泽荫于众目睽睽下紧紧拥住我,一遍遍骂着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