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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128章 小白的猞猁胖胖

又休整一日,清早便收到请帖——越正王今夜设宴,邀赵泽荫赴会。是的,请帖上只字未提我的名字。

我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不请我是吧?我偏要去!

越正王府并不在银珠府城内,而是建于三十里外的密陀山下。吃了早饭,赵泽荫便带我出门,只带了七八亲兵,悠悠然启程。

越州气候湿热,轿舆多作透风设计。我身着轻纱裤裙与布鞋倒觉得凉爽,不似赵泽荫总是衣冠齐整。

路上我告诉赵泽荫龙泉剑已给了祝山枝时,他只淡淡点了点头,全然未将此物放在心上。

许是这段时间无人讲话,一上车驾赵泽荫便打开了话匣。他细细问起我们在长生殿的经过,尤其关注我与长命仙交谈的细节。

我本也无心隐瞒——原本就未谈及同心蛊之事,何况那长命仙对此根本一无所知,不过是有人想借我之手铲除这个恶贯满盈之徒罢了。

“小小年纪便敢四处偷听,胆大包天。”赵泽荫轻捏我的鼻尖,“也不怕父皇当年砍了你的小脑袋。”

“先帝人可好了,总会赏我点心吃,还会问我近来学了什么新学问。”

赵泽荫鲜少得见高宗这般温和的模样。自云妃逝后,高宗便精神不济,易怒狂躁且毫无征兆。加之他那时常年驻守西境大营,纵使父子相见,也无法如明途那般撒娇讨得父皇温柔。

长子,幼弟,夹在其间的皇子,亦有自己的难言之处。

“我怎会从未见过你?”

“得了吧,你哪会记得一个小宫女?”我翘着腿欣赏窗外风景,“再说,我们确实几乎没碰过面。”

赵泽荫若有所悟地望向前方,似是陷入了旧日回忆。

不过两个时辰,车驾已行至密陀山下的越正王府。远远便见府门前人群簇拥,等候相迎。

白屈此人,我仅在明途登基大典时遥望过一眼。如今这儒雅老者比当年更清瘦几分,却是精神矍铄、面色红润,一头乌发不见斑白。

年近花甲犹有此等风貌,实属难得。

难得见到小白一身正装规规矩矩站在人丛中,显得拘谨不安。虽未明问过,但此刻已能断定——白小白正是越正王的幼子。

老来得子,难怪白屈如此宠爱。

寒暄间众人入府,越正王全然未将我放在眼里。倒也寻常——他们只需巴结赵泽荫便是,与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小白悄悄蹭到我身边低问,“姐姐可要去看我养的猫?”

我顿时来了兴致,拉住赵泽荫衣袖说要同小白去玩。他旁若无人地捏捏我的脸颊,温声道,“去吧。”

越正王府规模宏大,各院之间竟然需要行车代步。才刚踏入小白所居的容桂轩,便见草丛中忽地窜出一头猛兽直扑而来,撞得我眼冒金星。

尚未回神,只觉脸上一阵湿黏,粗糙的舌苔已在我脸上猛舔。

“胖胖!坐下!”

一只毛茸茸的黄褐色大物被人奋力拖开。小白笑着扶我起身,“快去洗脸,姐姐。”

我洗净满脸黏糊后,一边擦脸一边端详那正与小白嬉闹的“猫”——那哪是猫,分明是只成年猞猁,养得肥硕圆滚,肚子几乎垂在地上。

见我迟疑不前,小白拉我去摸,“胖胖很乖,不咬人。”

“从哪儿得来的?”

小白指向后山,“幼时被母兽遗弃,我捡回来的。”

见这猞猁伸长脖颈轻触小白手掌。我小心翼翼抚上它的皮毛,它立刻亲昵地蹭了过来。

“胖胖喜欢你,抱抱它。”说着小白便将这肥硕大猫塞进我怀中。我吓得惊叫“毛掉我嘴里了!”,逗得小白笑个不停。

嬉闹半晌,望着院中为胖胖梳毛的小白,我不由感叹,“这小子当真招人喜爱。”

一旁婢女掩口笑道,“想与小白少爷定亲的人家,不知排到哪儿去了。”

随后小白又领我去看他往日狩猎所得的战利品,如献宝的小孩儿一样。

“先前兆业托我打听你可曾定亲,我倒忘了问。”

“啊?尚未呢,急什么。”小白挠头道,“我想先跟着王爷多学些本事,等……”

小白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耳尖泛红。我瞥见他颈间金铃,轻拍他肩膀笑道,“可真招人喜欢。”

正说话间,忽闻门外有人轻唤,“小白君。”

小白掀帘而出,眉头微蹙,“齐哥,何事?”

我跟出去一看,见是个衣着华贵得近乎扎眼的中年男子。那人一见我,赶忙拱手行礼,“哎呀呀,见过黄大人。”

小白向我介绍这是他四哥白齐。我正自疑惑,经白齐一番解释方才明白——原来那仗势欺人的伍少爷竟是白齐的侄子。

虽伍少爷年长于小白,却得恭恭敬敬唤声“叔叔”。

我不由惊叹:这便是高辈分的威势么?

“劣侄已知悔过,还望黄大人海量,莫与这顽劣晚辈计较,饶他一条性命。”

我冷嗤一声。小白既叫我姐姐,我倒凭空长了一辈。

“齐哥先去忙吧。”小白淡淡道。看得出他在家中地位颇高,兄长亦需礼让三分。

待白齐离去,小白叉着腰轻叹,“别理他,不过是来为侄子求情,不值原谅。”

“……罢了,交由你处置吧。”

小白转颜笑道,“放心黄姐姐,断不会教你吃亏。”

“胳膊肘竟往外拐?”

“嘿嘿,你都是我大嫂了,咱们本是一家。”

我愣了一下,惊诧地张大嘴,“什么大嫂,你瞎叫什么呢!赵泽荫,他——他跟你说了?”

挠挠后脑勺,小白说道,“王爷生闷气,喝多酒跟我说的,说他娘子跑了,要把她屁股打肿。”

我冷嗤一声,气鼓鼓地想,原来赵泽荫想这么收拾我,还真是够狠。

下午我有些困,就在小白床上睡一会儿,这一觉从阳光中开始却在雨中结束。

醒来时,胖胖睡在床边,咕噜咕噜发出声响,我看着窗外的雨,只觉得疲惫难以舒缓。

这胖猫热情过头,一醒了就扑我腿上,我都怀疑它饿了想啃我两口。

好不容易打发走胖胖,婢女来报小白马上回来。

喝过茶,我撑伞在附近闲步,沿石子路行至湖畔,遥见一道熟悉身影独立码头怔怔出神。

见我踱步近前,那人却面无波澜,不知在想什么。

“见过黄大人。”

“杨颂?你也来赴宴?”

“嗯。”

我望着湖面万千雨涡轻声道,“比起小白,你心思过于沉重了。”

“自不如他,生活单纯,无忧无虑。”

伸手接着雨,我纱袖渐湿,透出底下红纹。杨颂瞥了一眼,骤然蹙眉。

“在锦州时,看你还是挺快乐。”

“快乐终究太过奢侈,偶然有之便足矣。”

我耸耸肩要走,行不出两步却被杨颂叫住,“一正,越州危险。”

“……我知道。”我回眸笑道,“又如何,正合我意。”

我跟着婢女转了半日,始终没寻见小白的身影,倒是在回廊尽头撞见了赵泽荫。

他正同一众幕僚议事,眉宇间凝着肃穆之气。雨声淅沥,他余光扫见我,便对白屈递了个眼色,径直朝我走来。

“睡得可好?”

“挺好。”我识趣地不去过问赵泽荫,他们交谈了些什么——那显然不是我该触碰的话题。

一同走进凉亭时,我随口道,“有些无聊,白府的女眷也不便同我走动太近。”

“忍忍,吃了饭我们就回去。”

“我刚才碰到杨颂了。”

“向柏派他来。”

“哟,总督这么忙,我都还没见上面呢。”

赵泽荫伸手轻抚我的脸,低笑,“见他做什么,讨厌的人。”

没过多久,小白忙完便来找我。他知道赵泽荫要议事,特意来绊住我。

我心里明白,却也顺着小白的安排,由着他拉我去亭中聊天。

听小白滔滔不绝讲着幼年趣事,我却渐渐走了神。

趴在冰凉的石桌上,我望见大雨打落一地的残花,忽然想起徐鸮曾说我是走到哪儿、哪儿便生事。细细想来还真是如此。

这不,晚宴刚开始,越正王府就出事了,还是命案。

简单说来,伍少爷死了。

家丁来报时,白屈眼中掠过一丝惊诧,但很快恢复如常

小白也有些意外,伍少爷被狠狠揍了一顿扔在院子里反省,毕竟沾亲带故,也不可能就这么把其打死了。

我抬眼望向隐在人群中的杨颂,恰巧他也正看我。

啧,这人真是越来越疯了。竟敢在越正王府里动手——他都得叫白屈一声舅父,到底想干什么呢。

赵泽荫坐在上首,似乎并不在意这场风波。比起这点小骚乱,赵泽荫觉得我拒绝坐他身边更值得追究一番。

无论如何,宴席照旧,歌舞依旧。

我却提不起兴致,面对满案珍馐也不敢多吃——在越州的地界上,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此时又有人上前附耳白屈,不知说了什么。这老头闻言脸色倏地一变,竟是今日头一回正眼看向我。

我心里一咯噔,暗觉不妙。

果然,白屈低声同赵泽荫说了几句,后者蹙起眉,朝我招了招手。

我咽下口中的点心,喝口茶顺了顺,才走上前去。只见白屈摊开掌心,沉声问,“黄大人,此物可是你的?”

那是一条彩色发带,有些眼熟——似乎是来越州路上随手买的。那日住进银珠府的客栈沐浴时,我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后来出门就没有扎头发。

可——行李不是被偷了么。

我恍然大悟,暗自瞄了一眼杨颂,他只是喝酒,仿佛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这不是我的,怎么了?”

“黄大人确定么?”白屈目光沉了沉。

赵泽荫的声音又冷又硬,透着不耐烦,“白屈,人死了就死了。袭击朝廷命官是什么罪,你不清楚?”他抱臂向后一靠,“多大的事,也值得败了本王喝酒的兴致。”

白屈脸色微僵,拱手道,“王爷说的是。”

我招手让婢女添了张凳子,紧挨着赵泽荫坐下。伸手将我揽住,赵泽荫咬了一口手里的芝麻酥点,转手就递到我嘴边。

“总不能是怀疑我弄死了伍少爷吧?”我边吃边嘟囔,“先不说这不是我的东西,我就算真要做什么,也不会蠢到把自己的东西扔在现场啊。”

“有人用这发带勒死了伍儿。”白屈冷哼一声。

“……那得有多大手劲?反正我没有。”我撇撇嘴,“不过话说回来,死了也好。这人欺男霸女、为祸乡邻,仗着和白家有点关系就横行霸道。要落我手里,早该死八百回了。”

“黄一正!”白屈语气陡然一沉,“伍儿已受了教训、诚心悔过,即便先前冒犯过你,也罪不至死。何必咄咄逼人?”

“喂!都说了不是我的!你句句指向我,什么意思?”

“吃东西就别说话。”赵泽荫淡淡插了一句,伸手拂落我裙上的饼渣,“小心噎着。”

我狠狠瞪了白屈一眼。那老头冷哼一声,不再看我。

喝了两口茶,我故作气冲冲地起身说要方便,挥手打发走婢女,独自撑伞离席。

在树林边等了片刻,果然见杨颂跟了过来。我一把将他拽进假山后头,压着嗓子道,“你疯了是不是!”

杨颂垂眸看我,语气平淡,“……帮你一个小忙,不必谢我。”

“帮我?你管这叫帮我?分明是嫁祸!”

“你不也没承认是你的么。”

我一时语塞——原来杨颂打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将我扯进这浑水里,可惜的是赵泽荫在,怎会任由他人为难我丁点。

我瞪着杨颂,他也静静打量我,雨水顺着他轮廓滑落。

最终我松开手,抹了把脸上的雨珠,咬牙道,“你给我等着。”

雨势转大,终究是走不成了,只得留宿。越正王将我和赵泽荫的房间安排得老远,小白不满,上前理论,却被他老爹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给凶走了。

我看得直想笑。赵泽荫虽有不悦,但越正王毕竟是主人又是长辈,他也懒得多言,只嘱咐我早点歇息便回了房。

雨后湿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闷,我索性趁雨停了起身到院里走走。

门口有侍卫守着,美其名曰保护,实为监视——真把我当嫌犯了。

悻悻回房,刚关上门,冷不防角落传来人声,“不睡觉闲逛什么。”

我吓得一颤,下意识要逃,却被人拉住手臂。灯盏被吹灭,赵泽荫顺势将我搂进怀里,低声道,“看样子你对我还不够熟悉依赖。”

“吓死我了……这儿可刚出了命案!”

我也懒得细问赵泽荫是怎么摸进我屋里的了。

“长生殿杀得血流成河时,我看你还有心思摘野果子吃,这会儿倒知道怕了。”

我怔了怔,忍不住笑出声,“没办法,肚子饿了就得吃,死人堆里也得填肚子不是?”

“你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躺回床上,我缩进赵泽荫坚实的怀抱,轻声道,“过去已经不重要了。”

“睡吧,明早我们就走,省得你在这里不自在。”

“明天我想去找阿鸮。”

“……我同你一起去。”

啧,赵泽荫这人戒心太重,想背着他做点什么都难。罢了,无论如何还是得去一趟。

“嗯……什么时候去祭拜飞云将军?”

“枪被人盗了。”

我猛地坐起身,“什么?怎么回事!”

赵泽荫却反常地平静,甚至笑着将我拉回身下压住,“向柏先前带枪回了越州,枪在他总督府里失窃了。”

“这种话他也编得出来?”

“无妨,是真是假,他终归得给个交代。”

“他把宝贝弄丢了,你就不生气?”

“傻瓜。”赵泽荫吻了吻我的额头,声音低沉,“宝贵的从来就不是一支枪。”

话虽如此,可那是我和视山枝拼了命才夺回来的。就算它本身不值什么,也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恶,究竟是谁在背后搞出这些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