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休整一日,清早便收到请帖——越正王今夜设宴,邀赵泽荫赴会。是的,请帖上只字未提我的名字。
我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不请我是吧?我偏要去!
越正王府并不在银珠府城内,而是建于三十里外的密陀山下。吃了早饭,赵泽荫便带我出门,只带了七八亲兵,悠悠然启程。
越州气候湿热,轿舆多作透风设计。我身着轻纱裤裙与布鞋倒觉得凉爽,不似赵泽荫总是衣冠齐整。
路上我告诉赵泽荫龙泉剑已给了祝山枝时,他只淡淡点了点头,全然未将此物放在心上。
许是这段时间无人讲话,一上车驾赵泽荫便打开了话匣。他细细问起我们在长生殿的经过,尤其关注我与长命仙交谈的细节。
我本也无心隐瞒——原本就未谈及同心蛊之事,何况那长命仙对此根本一无所知,不过是有人想借我之手铲除这个恶贯满盈之徒罢了。
“小小年纪便敢四处偷听,胆大包天。”赵泽荫轻捏我的鼻尖,“也不怕父皇当年砍了你的小脑袋。”
“先帝人可好了,总会赏我点心吃,还会问我近来学了什么新学问。”
赵泽荫鲜少得见高宗这般温和的模样。自云妃逝后,高宗便精神不济,易怒狂躁且毫无征兆。加之他那时常年驻守西境大营,纵使父子相见,也无法如明途那般撒娇讨得父皇温柔。
长子,幼弟,夹在其间的皇子,亦有自己的难言之处。
“我怎会从未见过你?”
“得了吧,你哪会记得一个小宫女?”我翘着腿欣赏窗外风景,“再说,我们确实几乎没碰过面。”
赵泽荫若有所悟地望向前方,似是陷入了旧日回忆。
不过两个时辰,车驾已行至密陀山下的越正王府。远远便见府门前人群簇拥,等候相迎。
白屈此人,我仅在明途登基大典时遥望过一眼。如今这儒雅老者比当年更清瘦几分,却是精神矍铄、面色红润,一头乌发不见斑白。
年近花甲犹有此等风貌,实属难得。
难得见到小白一身正装规规矩矩站在人丛中,显得拘谨不安。虽未明问过,但此刻已能断定——白小白正是越正王的幼子。
老来得子,难怪白屈如此宠爱。
寒暄间众人入府,越正王全然未将我放在眼里。倒也寻常——他们只需巴结赵泽荫便是,与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小白悄悄蹭到我身边低问,“姐姐可要去看我养的猫?”
我顿时来了兴致,拉住赵泽荫衣袖说要同小白去玩。他旁若无人地捏捏我的脸颊,温声道,“去吧。”
越正王府规模宏大,各院之间竟然需要行车代步。才刚踏入小白所居的容桂轩,便见草丛中忽地窜出一头猛兽直扑而来,撞得我眼冒金星。
尚未回神,只觉脸上一阵湿黏,粗糙的舌苔已在我脸上猛舔。
“胖胖!坐下!”
一只毛茸茸的黄褐色大物被人奋力拖开。小白笑着扶我起身,“快去洗脸,姐姐。”
我洗净满脸黏糊后,一边擦脸一边端详那正与小白嬉闹的“猫”——那哪是猫,分明是只成年猞猁,养得肥硕圆滚,肚子几乎垂在地上。
见我迟疑不前,小白拉我去摸,“胖胖很乖,不咬人。”
“从哪儿得来的?”
小白指向后山,“幼时被母兽遗弃,我捡回来的。”
见这猞猁伸长脖颈轻触小白手掌。我小心翼翼抚上它的皮毛,它立刻亲昵地蹭了过来。
“胖胖喜欢你,抱抱它。”说着小白便将这肥硕大猫塞进我怀中。我吓得惊叫“毛掉我嘴里了!”,逗得小白笑个不停。
嬉闹半晌,望着院中为胖胖梳毛的小白,我不由感叹,“这小子当真招人喜爱。”
一旁婢女掩口笑道,“想与小白少爷定亲的人家,不知排到哪儿去了。”
随后小白又领我去看他往日狩猎所得的战利品,如献宝的小孩儿一样。
“先前兆业托我打听你可曾定亲,我倒忘了问。”
“啊?尚未呢,急什么。”小白挠头道,“我想先跟着王爷多学些本事,等……”
小白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耳尖泛红。我瞥见他颈间金铃,轻拍他肩膀笑道,“可真招人喜欢。”
正说话间,忽闻门外有人轻唤,“小白君。”
小白掀帘而出,眉头微蹙,“齐哥,何事?”
我跟出去一看,见是个衣着华贵得近乎扎眼的中年男子。那人一见我,赶忙拱手行礼,“哎呀呀,见过黄大人。”
小白向我介绍这是他四哥白齐。我正自疑惑,经白齐一番解释方才明白——原来那仗势欺人的伍少爷竟是白齐的侄子。
虽伍少爷年长于小白,却得恭恭敬敬唤声“叔叔”。
我不由惊叹:这便是高辈分的威势么?
“劣侄已知悔过,还望黄大人海量,莫与这顽劣晚辈计较,饶他一条性命。”
我冷嗤一声。小白既叫我姐姐,我倒凭空长了一辈。
“齐哥先去忙吧。”小白淡淡道。看得出他在家中地位颇高,兄长亦需礼让三分。
待白齐离去,小白叉着腰轻叹,“别理他,不过是来为侄子求情,不值原谅。”
“……罢了,交由你处置吧。”
小白转颜笑道,“放心黄姐姐,断不会教你吃亏。”
“胳膊肘竟往外拐?”
“嘿嘿,你都是我大嫂了,咱们本是一家。”
我愣了一下,惊诧地张大嘴,“什么大嫂,你瞎叫什么呢!赵泽荫,他——他跟你说了?”
挠挠后脑勺,小白说道,“王爷生闷气,喝多酒跟我说的,说他娘子跑了,要把她屁股打肿。”
我冷嗤一声,气鼓鼓地想,原来赵泽荫想这么收拾我,还真是够狠。
下午我有些困,就在小白床上睡一会儿,这一觉从阳光中开始却在雨中结束。
醒来时,胖胖睡在床边,咕噜咕噜发出声响,我看着窗外的雨,只觉得疲惫难以舒缓。
这胖猫热情过头,一醒了就扑我腿上,我都怀疑它饿了想啃我两口。
好不容易打发走胖胖,婢女来报小白马上回来。
喝过茶,我撑伞在附近闲步,沿石子路行至湖畔,遥见一道熟悉身影独立码头怔怔出神。
见我踱步近前,那人却面无波澜,不知在想什么。
“见过黄大人。”
“杨颂?你也来赴宴?”
“嗯。”
我望着湖面万千雨涡轻声道,“比起小白,你心思过于沉重了。”
“自不如他,生活单纯,无忧无虑。”
伸手接着雨,我纱袖渐湿,透出底下红纹。杨颂瞥了一眼,骤然蹙眉。
“在锦州时,看你还是挺快乐。”
“快乐终究太过奢侈,偶然有之便足矣。”
我耸耸肩要走,行不出两步却被杨颂叫住,“一正,越州危险。”
“……我知道。”我回眸笑道,“又如何,正合我意。”
我跟着婢女转了半日,始终没寻见小白的身影,倒是在回廊尽头撞见了赵泽荫。
他正同一众幕僚议事,眉宇间凝着肃穆之气。雨声淅沥,他余光扫见我,便对白屈递了个眼色,径直朝我走来。
“睡得可好?”
“挺好。”我识趣地不去过问赵泽荫,他们交谈了些什么——那显然不是我该触碰的话题。
一同走进凉亭时,我随口道,“有些无聊,白府的女眷也不便同我走动太近。”
“忍忍,吃了饭我们就回去。”
“我刚才碰到杨颂了。”
“向柏派他来。”
“哟,总督这么忙,我都还没见上面呢。”
赵泽荫伸手轻抚我的脸,低笑,“见他做什么,讨厌的人。”
没过多久,小白忙完便来找我。他知道赵泽荫要议事,特意来绊住我。
我心里明白,却也顺着小白的安排,由着他拉我去亭中聊天。
听小白滔滔不绝讲着幼年趣事,我却渐渐走了神。
趴在冰凉的石桌上,我望见大雨打落一地的残花,忽然想起徐鸮曾说我是走到哪儿、哪儿便生事。细细想来还真是如此。
这不,晚宴刚开始,越正王府就出事了,还是命案。
简单说来,伍少爷死了。
家丁来报时,白屈眼中掠过一丝惊诧,但很快恢复如常
小白也有些意外,伍少爷被狠狠揍了一顿扔在院子里反省,毕竟沾亲带故,也不可能就这么把其打死了。
我抬眼望向隐在人群中的杨颂,恰巧他也正看我。
啧,这人真是越来越疯了。竟敢在越正王府里动手——他都得叫白屈一声舅父,到底想干什么呢。
赵泽荫坐在上首,似乎并不在意这场风波。比起这点小骚乱,赵泽荫觉得我拒绝坐他身边更值得追究一番。
无论如何,宴席照旧,歌舞依旧。
我却提不起兴致,面对满案珍馐也不敢多吃——在越州的地界上,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此时又有人上前附耳白屈,不知说了什么。这老头闻言脸色倏地一变,竟是今日头一回正眼看向我。
我心里一咯噔,暗觉不妙。
果然,白屈低声同赵泽荫说了几句,后者蹙起眉,朝我招了招手。
我咽下口中的点心,喝口茶顺了顺,才走上前去。只见白屈摊开掌心,沉声问,“黄大人,此物可是你的?”
那是一条彩色发带,有些眼熟——似乎是来越州路上随手买的。那日住进银珠府的客栈沐浴时,我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后来出门就没有扎头发。
可——行李不是被偷了么。
我恍然大悟,暗自瞄了一眼杨颂,他只是喝酒,仿佛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这不是我的,怎么了?”
“黄大人确定么?”白屈目光沉了沉。
赵泽荫的声音又冷又硬,透着不耐烦,“白屈,人死了就死了。袭击朝廷命官是什么罪,你不清楚?”他抱臂向后一靠,“多大的事,也值得败了本王喝酒的兴致。”
白屈脸色微僵,拱手道,“王爷说的是。”
我招手让婢女添了张凳子,紧挨着赵泽荫坐下。伸手将我揽住,赵泽荫咬了一口手里的芝麻酥点,转手就递到我嘴边。
“总不能是怀疑我弄死了伍少爷吧?”我边吃边嘟囔,“先不说这不是我的东西,我就算真要做什么,也不会蠢到把自己的东西扔在现场啊。”
“有人用这发带勒死了伍儿。”白屈冷哼一声。
“……那得有多大手劲?反正我没有。”我撇撇嘴,“不过话说回来,死了也好。这人欺男霸女、为祸乡邻,仗着和白家有点关系就横行霸道。要落我手里,早该死八百回了。”
“黄一正!”白屈语气陡然一沉,“伍儿已受了教训、诚心悔过,即便先前冒犯过你,也罪不至死。何必咄咄逼人?”
“喂!都说了不是我的!你句句指向我,什么意思?”
“吃东西就别说话。”赵泽荫淡淡插了一句,伸手拂落我裙上的饼渣,“小心噎着。”
我狠狠瞪了白屈一眼。那老头冷哼一声,不再看我。
喝了两口茶,我故作气冲冲地起身说要方便,挥手打发走婢女,独自撑伞离席。
在树林边等了片刻,果然见杨颂跟了过来。我一把将他拽进假山后头,压着嗓子道,“你疯了是不是!”
杨颂垂眸看我,语气平淡,“……帮你一个小忙,不必谢我。”
“帮我?你管这叫帮我?分明是嫁祸!”
“你不也没承认是你的么。”
我一时语塞——原来杨颂打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将我扯进这浑水里,可惜的是赵泽荫在,怎会任由他人为难我丁点。
我瞪着杨颂,他也静静打量我,雨水顺着他轮廓滑落。
最终我松开手,抹了把脸上的雨珠,咬牙道,“你给我等着。”
雨势转大,终究是走不成了,只得留宿。越正王将我和赵泽荫的房间安排得老远,小白不满,上前理论,却被他老爹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给凶走了。
我看得直想笑。赵泽荫虽有不悦,但越正王毕竟是主人又是长辈,他也懒得多言,只嘱咐我早点歇息便回了房。
雨后湿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闷,我索性趁雨停了起身到院里走走。
门口有侍卫守着,美其名曰保护,实为监视——真把我当嫌犯了。
悻悻回房,刚关上门,冷不防角落传来人声,“不睡觉闲逛什么。”
我吓得一颤,下意识要逃,却被人拉住手臂。灯盏被吹灭,赵泽荫顺势将我搂进怀里,低声道,“看样子你对我还不够熟悉依赖。”
“吓死我了……这儿可刚出了命案!”
我也懒得细问赵泽荫是怎么摸进我屋里的了。
“长生殿杀得血流成河时,我看你还有心思摘野果子吃,这会儿倒知道怕了。”
我怔了怔,忍不住笑出声,“没办法,肚子饿了就得吃,死人堆里也得填肚子不是?”
“你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躺回床上,我缩进赵泽荫坚实的怀抱,轻声道,“过去已经不重要了。”
“睡吧,明早我们就走,省得你在这里不自在。”
“明天我想去找阿鸮。”
“……我同你一起去。”
啧,赵泽荫这人戒心太重,想背着他做点什么都难。罢了,无论如何还是得去一趟。
“嗯……什么时候去祭拜飞云将军?”
“枪被人盗了。”
我猛地坐起身,“什么?怎么回事!”
赵泽荫却反常地平静,甚至笑着将我拉回身下压住,“向柏先前带枪回了越州,枪在他总督府里失窃了。”
“这种话他也编得出来?”
“无妨,是真是假,他终归得给个交代。”
“他把宝贝弄丢了,你就不生气?”
“傻瓜。”赵泽荫吻了吻我的额头,声音低沉,“宝贵的从来就不是一支枪。”
话虽如此,可那是我和视山枝拼了命才夺回来的。就算它本身不值什么,也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恶,究竟是谁在背后搞出这些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