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天黑,我们终于走出密林。
山下谷地中,一座依山而建的寨子映入眼帘,点点灯火如星辰洒落。沿途的老少族人虽见我们这两个生人,却并无多少好奇之色,似是习以为常。
随着阿都日来到寨中最高处的木楼,室内灯火通明。几个彪形大汉分立两侧,上座是一位白须老者,脸上同样绘着塔拉族的三角图腾。
阿都日跪地行礼,唤了声“爷爷”。
知晓了阿都日捡到我们的始末,这位名叫多拉答的首领捻须打量我们。忽然他赤足走到我们面前,先绕着赵泽荫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我面前。
“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塔拉族的人,要好生侍奉山主大人。”
我正要开口,赵泽荫不动声色地拉住我,微微摇头。
普修领我们退下,取来两套族服和一些吃食。我照例仔细查验后,才将食物递给赵泽荫。
我唉声叹气道,“这下如何是好?稀里糊涂就成了塔拉族人。”
“先养足精神,既来之则安之,别慌。”
我此刻饥困交加,也没有力气慌了,只能听赵泽荫的再做打算。将我和赵泽荫分开,普修叫一个中年女子带我去休息。
我哭丧着脸拽住赵泽荫的衣袖不肯松手,他却只是轻拍我的肩,叫我坚强。
抹去眼泪,我只好跟着这位阿姐离去。简陋的木屋连窗户都没有,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围上来,好奇地拉着我打量。
中年阿姐笑着将她们遣开,“别介意,孩子们不懂事。”
我实在疲惫不堪,也顾不得许多,倒在木板床上就要睡去。这位阿姐在我身旁躺下,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原是哪里人?”
“黄小花,老家在曲州。”
“叫我泰雅姐就好。”
连日奔波实在辛苦,虽想保持警惕,我却还是沉沉睡去。次日醒来时,一张圆嘟嘟的小脸正凑在眼前看我,那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宛如林间小鹿。
“阿姐,城里人醒啦!”
名叫泰雅的女子正在门外编竹筐,闻声掀帘进来,笑道,“可算醒了,真能睡。”
小女孩约莫**岁模样,两条辫子在胸前晃荡。她拉着我往外走,“我带你去洗脸。”
时已过午,我在溪边洗漱时,听这个叫雅妹的小丫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问刚才那些孩子?”雅妹晃着辫子说,“他们都上学堂去啦,要学汉话呢。”
方才我看见十来个比雅妹还小的孩子从一座大屋里出来,一时好奇才问了这丫头。
我又问,“那你怎么不去上学堂?”
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神气地扬起脸,“我马上就要去当山神大人的侍者啦,用不着学那些!”
擦洗完毕后,我跟着雅妹一路往寨子走去。我沿途仔细观察,发现这里并非与世隔绝——一条平整宽阔的道路通向山外,甚至足以容纳马车通行。
回到寨中,雅妹给我拿来些饵块和咸菜充饥。我刚想去找赵泽荫,泰雅却又一次将我带到了长老多拉答的住处。
跪在草编的团蒲上还有些不习惯,我悄悄打量屋内的几个壮汉。他们几乎都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纹着塔拉族特有的图腾,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这是何物?”
只见我被没收的背囊正摊开在多拉答面前,里面的所有物品都一一摆放出来。
“那是钩针和桑白丝,用来缝合伤口的。”
多拉答浑浊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问道,“你是医师?”
我连忙摆手说道,“抱歉,我并非医师,也不会诊脉看病。只是略通一些药学知识,在紧急情况下能够处理伤口而已。”
“阿都日说你师父是医师,你也学了一些,果真如此么。”
“只学了皮毛。”
多拉答与身旁一个叫乌迅的壮汉低声交谈片刻。乌迅在古夷语中意为“大树”,他倒人如其名,高大挺拔。
见他们似乎没有恶意,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老人拄着拐杖起身,向我招手,“随我来。”
跟着他们往高处走,整个寨子的风貌尽收眼底,木屋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间,规模比我想象的要大。
正值伯乐树开花时节,一串串粉嫩如小桃子的花朵低垂枝头,远望如一片粉色的云霞。
然而这份诗意很快被打破。
刚被带进一间木屋,我尚未进门,一股腐肉的恶臭就扑面而来。屋内躺着一个男子,他的腿搭在一边,那正是**气味的来源。
我强压下胃里的不适,缓步上前。
伤口已经发黑发红,边缘外翻,不断渗出黄色的脓液。一旁摆着一贴黑乎乎的膏药,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显然并无成效。
看样子是被野兽咬伤所致。我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额头,一片滚烫,他已然神志不清。
“为何不去求医?寨中没有巫医么?”我忍不住问道。
乌迅沉声回答,“前几日大雨冲垮了出山的桥,我们的巫医被困在椿寿镇回不来。潞哥前些天打猎时被山猫咬伤,敷了几日草药,却不见好转,反越发严重。”
听完乌迅描述,我额角不由得渗出冷汗,“长老,他的情况很危险,我只能尽力一试。请立刻帮我准备热水、酒、干净布条,再找些盐来。”
白胡子长老闻言,急忙吩咐乌迅去准备。他年纪虽大,动作却透着机敏急切。
待一切准备就绪,我深吸几口气,定下心神,开始动手。
我用酒清洗了刀具,小心地刮去腐肉,直至见到白骨。
昏迷中的潞哥因剧痛挣扎起来,两个壮汉连忙上前死死将其按住,我才能继续操作。过程中腐臭扑鼻,我忍不住跑出去吐了几次,每次回来都用酒漱口,强迫自己继续。
腐肉清除干净后,我撒上药粉,拿起钩针,将伤口仔细缝合。当最后一针完成,我几乎虚脱,一头冷汗地坐倒在地,不住地喘息。
“潞哥……还能活下来吗?”
我洗了洗手,看着老头急切的眼神说道,“虽然很想安慰您,但情况确实凶多吉少。伤口处理得太迟了,现在……只能看他自己了。”
乌迅在一旁低声劝慰,“爷爷,别太难过了。潞哥是大山的孩子,既然山主已有示意,要召唤他的魂魄归去,我们……我们也只能接受。”
我听得一愣,忍不住问道,“老人家,之前我和兄长路过椿寿镇时,曾听一位叫阿曼的向导提起,说山主无所不能。难道连山主也救不了潞哥?”
“阿曼?你认识阿曼?”乌迅听到这个名字突然激动起来,拳头紧握,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这个叛徒!他竟然还敢留在椿寿镇?”
我立刻意识到失言,连忙噤声。
多拉答望向远山,长叹一声,“既然是山主的意思,那便罢了。”
“不不不,不能放弃,不一定就没救了,现在放弃太早了些吧?”我生怕他们认为人没救了就抬去深山老林里扔了拉倒,赶忙劝老头再观察观察。
意识到什么,多拉答大笑起来,拍拍乌迅的肩膀说,“你看,我就说了你们年轻人要时不时去寨子外见见世面,这位小姐把我们当成野人了。”
我不好意思地道了歉,这才彻底放心下来。说老实话我还真有点怕他们未经开化茹毛饮血,动辄吃人活祭。
留了人照看潞哥,多拉答便领着我往山下走。
远远望见随着阿都日归来的赵泽荫,我一时顾不得四周投来的目光,快步奔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眼眶忍不住又泛起湿意。
“哦哟,感情这般深厚,怪不得要私奔呢。”阿都日笑着打趣我们一句,便先行离开了。
赵泽荫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低声道,“脸色怎么这样差?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便将下午医治潞哥的事细细说给赵泽荫听。赵泽荫沉默地取下弓箭,片刻后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长生殿就在这儿,你看——”说着他轻轻托起我的脸,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山,“阿都日他们……正在奉命搜寻一个人。”
“谁?”
赵泽荫摇摇头,拉着我往木楼走去,“还不清楚。”
当晚多拉答特意以好酒好菜款待我们,生怕被两位“城里人”看轻。
我勉强笑着应对席间种种,额角却不时渗出冷汗。反观赵泽荫倒是从容自若、游刃有余——有酒喝,他便显得格外自在。
阿都日见我不胜酒力,在一旁笑着劝道,“小姑娘可得练练酒量!往后都是寨子里的人,不会喝酒可不行,当心嫁不出去!”说着竟搂过我的肩膀要灌酒。
辛辣的液体自喉间烧过,不一会儿我的双颊就滚烫起来。
酒过三巡,乌迅兴致高涨,提出要与赵泽荫比试摔跤,两人便在空地上交上了手。
赵泽荫不仅高大健壮,常年的军旅生涯更将他磨练得力道精湛、技巧纯熟,远非常人能及。
寨民纷纷围拢来看热闹,又听说我下午救治潞哥的手法不凡,一个个凑近好奇打量追问。一位孕妇还拉着我的手,要我摸摸看她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雅妹在一旁撇撇嘴说,“肯定是个男娃。”
我晕乎乎地问雅妹为何如此肯定。
接下来,雅妹却说出一句让我瞬间酒醒的话:因为女娃都要送去侍奉山主,从来长不大呀。所以还是生男娃好。
雅妹天真无邪的话语却令我毛骨悚然,恍惚间仿佛被拉回了多年前的记忆深处。
那时我还年幼,自拜桑鸿为师后,便得以在太医院自由翻阅医书。因桑鸿深得先帝信任,时常出入昭阳殿,我也因而跟随左右,耳闻了不少宫闱秘事。
前朝陈哀帝痴迷炼丹修仙,常搜罗女童作为药引炼制丹药,更美其名曰“共享长生”,以此蛊惑无知的百姓,使他们心甘情愿献出亲生骨肉。
赵宇对此深恶痛绝,兵变当日第一件事便是推倒炼丹炉,将蛊惑君王、沉迷方术的奸臣斩首,头颅悬挂城门示众,连尸身也曝晒十日十夜,以警天下。
自那以后,赵宇权倾朝野,再无人可与之抗衡。他软禁陈哀帝,不久便黄袍加身,改陈为梁,登基称帝。
世间从无这么多巧合,也无那么多新鲜事。
如今唯一不明的,是夷蔺部族中最骁勇善战的塔拉族人,为何竟沦为所谓“山主”的奴仆。
这个问题的答案,竟在我次日探望潞哥时意外得知。乌迅见潞哥疼痛难忍,便给他喂下一包镇痛药散。
那药我再熟悉不过——我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在此地、此时,以这样的方式重见。
弥甲散。它会散发出一股甜腻到令人眩晕的气息,虽有镇痛之效,却也会使服者**亢奋、飘然欲仙。长期服用便会成瘾,一旦停药,则浑身如蚁噬啃咬,痛楚难眠,直至癫狂力竭而亡。
我不由想起祝山枝——他能凭意志戒除弥甲散,已是万中无一。我其实私下叮嘱过阿狸与厄齐努尔,定要牢牢看住他。
祝山枝被强灌了太多弥甲散,康复之路漫长,这也是我将他们暂留晋州的缘由之一。
我强作镇定,故作不经意问起药散来历。
毫无戒备的乌迅告诉我,这是此前“接引使”下山所赐,极为珍贵,说是能“抚慰痛苦的魂魄”,乃是山主的恩赐。
我不便再多问什么,望着因药效而平静却麻木地歪在一旁的潞哥,心中一时五味杂陈,难以平静。
我独坐在木楼前的台阶上出神,望着那些奔跑嬉闹的孩童,他们笑得那样无忧无虑,我却胃口全无。
心头压着太多事,看似杂乱无章,却隐隐指向一个令人不安、却又不得不去揭开的真相。
栅栏外,泰雅正与几个青年低声交谈,不时朝我这边瞥来一眼。见我神色茫然,人小鬼大的雅妹凑到我耳边,悄声说道,“东哥想娶你哩。”
我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泰雅抿嘴笑着,拿起手边的竹篾继续编筐,一边说道,“你既进了寨子,便是塔拉族的女人了。按我们的规矩,只要是族中勇士,便有资格求娶你。”
“这怎么行?”我急忙道,“我有大牛哥哥了!”
泰雅连忙摆手,“哈哈哈,不行不行,除非他能证明自己是勇士,不然没资格娶你。我们塔拉族,女子可是很珍贵的。”
我哑然,的确,寨子里的男性明显多于女性。也怪不得,女娃还要被挑选出来献给长生殿,能剩下几个,长此以往整个部族不衰落才怪。
也怪不得他们定下“捡到的人便是寨子的”这种规矩,自己人不够,巴不得从外面抢来凑数。
“他肯定是勇士呀,我大牛哥很厉害的。”
泰雅打趣道,“他再厉害,和他竞争的人可多了。”
雅妹在一旁板着手指,笑嘻嘻地接话,“算上阿东哥,足足有十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