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绕着徐鸮看了一圈,惊呼,“你的玄紫剑呢,那天连刀鞘都扔了,没捡回来?”
别过头去,徐鸮哼了一声,“要用时,再买一把就是。”
“正好此次盛生门以宝剑赠英雄,你要不要?”
徐鸮随我一起往树林外走去,说道,“不要,沉重碍事,比玄紫剑还碍事。”
我不由失笑,“天下人人渴求的宝剑,于你竟如敝履。”
刚出林子,徐鸮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枚石头样的东西,头也不回便朝身后甩去,“别再跟着我,你有点烦了。”
只见一道碧色身影自树后缓步转出。那人青衫束发,长眉凌厉如剑,竟是个极英气的女子。待看清面容,我不由一怔——竟是盛池灯。
更令我吃惊的是,盛池灯手中稳稳托着的,正是徐鸮那柄玄紫剑。
“徐大侠,你的剑。”女子声线清冷,似玉石相击,“这般好的剑,该归还它的主人才是。”
说着盛池灯向前几步,目光落在我面上,拱手一礼,“黄大人,又见面了。”
我连忙迎上前热络地握住盛池灯的手,笑道,“哎呀呀,多亏盛女侠慧眼识珠,认得这是好东西。若换作其他人捡去,保不齐就扔进熔炉里回炉重造了!多谢,多谢!”
赶忙接过玄紫剑,我转身塞进徐鸮怀里,狠狠瞪他一眼。徐鸮极不情愿地将剑别到后腰,扭头便走。
“不好意思啊盛姑娘,他就这坏脾气,我替他向你道谢。”
微笑着摇摇头,盛池灯说道,“愿诸位在盛家庄玩得尽兴”
徐鸮正朝赵泽荫走去,眉宇间凝着躁意,低声抱怨,“重死了。”
“哪来这么多毛病?拿来,我替你拿着。”
徐鸮如释重负地将剑抛过来,活像甩脱了千斤巨石。我掂了掂玄紫剑,确是有几分沉手。
剑鞘沁着凉意,其上羽纹纤毫毕现,果真是柄难得的好剑。
赵泽荫抱臂瞅着我俩,笑得颇有深意,“哟,这是和好了?让我猜猜是谁先低的头——”
“自然是阿鸮认错了。”我抢过话头,面不改色,“他深刻反省了自身的错误,诚恳道歉,这才得到了我的谅解。”
徐鸮白我一眼,懒得争辩,“走了,吃午饭去。武林大会快开始了。”
我们一行四人沿石阶往山下小镇行去。这剑抱也不是扛也不是,我腕子没多久便酸软起来,忙不迭递给小白让他帮忙拿着。
“徐大哥,你不要可就给我了。”
“拿去吧,上手得适应一下,比一般的剑重。”
见小白像得了宝贝刚要道谢,我又一把夺了回来用力塞给徐鸮,“他们荣亲王府家大业大什么好东西没有!咱们家里才有几个子儿,如此铺张!”
“哈哈哈,一正倒是很会持家。”赵泽荫搂住我的肩,笑得不怀好意,“小气什么,没钱了来跟我要。”
“喏,你们大家可都听到了,做个证,待回了锦州,我头一桩事便是上荣亲王府要钱去。”
小白嘟囔道,“不开门!”
“小气!哼!”
打打闹闹行至镇上,随意拣了家小馆子坐下。点了几样蜀地特色菜式,依例仔细查验过后,我才招呼众人动筷。
原本打算吃完去观摩比武,谁知刚咬了一口赤豆包子,掌柜便告知比武大会早已开场。索性又多问了几句,这掌柜倒是消息灵通,说北州来了位使双剑的侠客,身手极俊,说不定能一举夺魁,赢下那柄龙泉宝剑。
我默然思忖,石在瓶武功确实不俗,可惜他负了伤,更对这宝剑不感兴趣。
想来真是讽刺,两位绝顶高手,竟皆对这江湖人梦寐以求的龙泉剑毫无兴致。
赵泽荫在一旁道,石在瓶剑法虽好,却失之于沉稳老练,比之徐鸮的从容气象,单是气势便已输了三分。
徐鸮亦淡淡评价,说石在瓶为人光明磊落,重情重义,不失为一条好汉。
我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赵泽荫大约是瞧出来了我的心底事,便一笑置之,不再多言。
饭后,小白兴致勃勃想去看比武,徐鸮便陪他同去。我与赵泽荫对此兴致不高,决定在镇上随意逛逛。
“你真不打算将实情告知石在瓶?”赵泽荫忽然问。
“依你看呢?”
“若换作是我,定会毫不犹豫告知对方。”赵泽荫语气平静,“至于如何抉择,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如鲠在喉。
我知道赵泽荫所说才是正理,我的犹豫踌躇,只怕反会误了那对夫妻。
可是——他们会信我么?他们是否仍对那虚无缥缈的“长命仙”存有一丝幻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敢断言叶晴之症绝无治愈之可能……万一这世上真有高人能治呢?
“自信些,一正。”赵泽荫拍拍我的肩,“你对疑难杂症的见识,早已胜过许多医师了。”
叹口气,我点点头,“行,打定主意了,回芙蓉城我就去找他们谈谈。”
又闲逛片刻,我渐觉腿酸脚软。时至下午,恰见徐鸮与小白归来,身旁竟还跟着盛池灯。
小白一见面便眉飞色舞地向我讲述方才擂台上的精彩打斗,说得兴起,恨不得自己也上台一试身手——幸亏被徐鸮及时拦下。盛池灯则是奉盛门主之命前来安排我们歇息,途中巧遇,便一同来了。
我双脚酸痛,只盼早点寻个地方瘫倒歇息,便欣然接受了盛生门的这番好意。
路上闲聊时,盛池灯略提了提长生殿之事。
说是此番长生殿历经数年方再度开门迎客,特地派了接引使前来迎接三位钥匙持有者。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接引使,明日也会来盛家庄。
我暗想,不论设局者是谁、所图为何,总不能遂了他的意、由着他牵鼻子走。罢了,且行且看吧,此时多想也是无益。
转念又想到谭立这糊涂虫,竟再次被人利用而不自知,真是让人无语。
盛生门安排的清静小院,条件自然不差,里外皆仔细修整装饰过——毕竟赵泽荫这等身份的贵客,旁人唯有小心伺候、精心款待的份。
洗漱完毕,我瘫在床上哈欠连天。赵泽荫叫我早些休息,说自己有事外出一趟。
我满腹疑窦地瞅着赵泽荫,未及发问,他便抢先道,“别瞎琢磨。有,但我不会。”
我撇撇嘴哼了一声,懒得理赵泽荫。盛如梦分明是专程安排来伺候他的,这等攀附权贵的机会,谁肯轻易放过?
待赵泽荫一走,我立刻溜到隔壁找徐鸮。他刚换过衣裳,正悉心保养那柄玄紫剑。
我忍不住揶揄徐鸮嘴上嫌弃,实则宝贝得很。
“你不是累了还不睡。”
“走嘛出去逛逛夜市。”
徐鸮也不多说,揣上钱袋便带我出了门。
夜风轻柔,明月高悬,盛家庄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各色小摊沿街吆喝,游人如织,三五成群地喝酒划拳、大快朵颐,一派快活气象。
也是,江湖难得有此盛会,旧雨新知欢聚一堂,自当尽兴方休。
在一个小摊前,我瞧见了徐鸮提过的赤豆手串豆粒饱满圆润,红艳艳的一串颇为讨喜,当即买下一条,顺手戴在徐鸮腕上。
真是好看,衬他白皙修长、指骨分明的手。
“你送我的礼,到头来还是我付账。”
“哎哟,你我之间还分这么清做什么?好看,戴着吧。”
徐鸮笑了笑,忽又低声提醒,“记得别再说漏嘴。否则你和王爷又得吵起来——玥儿。”
我怔了一瞬。这个名字自徐鸮口中自然唤出,竟让我心头无端一酸,泛起阵阵涩意。
“怎么眼泪汪汪,不喜欢我这么叫你,我还是叫你一正。”
我摇摇头,挽住徐鸮的胳膊笑道,“不,我喜欢,顶着黄一正的名字太久了,总觉得自己活着没有真实感,名字是我与过去唯一的联系了。”
“你的家人呢,玥儿。”
“……血缘上的家人已经没有了。”
徐鸮闻言沉默着,半晌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温声道,“没事,起码还有我。”
“啊啊啊不说这些了,出来玩就高高兴兴的,走,买杏仁豆腐吃。”
我与徐鸮正吃着甜津津的豆腐花,身旁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却格外冷清到有些惹眼。
有个瞎眼的中年男子坐在那儿,身旁插着面“摸骨算命”的布旗,慢悠悠摇着纸扇,朝过往行人招揽着生意。
“这二位,可要算上一卦?”
我微觉诧异——这瞎子耳力倒灵,他怎么知道我们正站在他摊旁吃东西?
还未等我应答,忽有三四人围拢上来。为首的是个彪形壮汉,双手叉腰吼道,“陈瞎子!老泼才,叫你滚蛋怎的还赖在这儿?”
那陈瞎子顿时矮了半截,唯唯诺诺凑上前谄笑,“盛小爷息怒……瞎子就赚点酒钱,绝不敢生事,您通融通融……”
原来是盛生门巡庄的弟子。那汉子一把揪起陈瞎子衣襟,怒骂道,“混账东西!前几日你说老子今日必被狗咬,狗呢?狗在哪儿?!”
“小爷、小爷莫急……庄里这么多狗,说不准、说不准哦……”
“呸!老子这就去把狗全宰了吃肉!你赶紧给老子收摊滚蛋!”说罢将陈瞎子掼在地上,一行人扬长而去。
徐鸮看到这一幕,笑道,“吃碗豆腐花,还附赠一台好戏。”
我白徐鸮一眼,三两口吃完,上前搀那瞎子。瞎子摔着了腰,半晌直不起身。没法子,我只得替他略作查看,是些皮肉青紫,抹几天药油便好。
“多谢小姐,多谢大侠……”
“既知无用,就别再坑蒙拐骗了。酒钱没赚到,反要倒贴药油钱。”
“小姐心善……瞎子一无长物,这样,免费为您算上一卦,权当谢礼了。”
说着竟不由分说按我坐下。未及推拒,瞎子那双瘦骨嶙峋的手已摸上我的头顶。
徐鸮见状,坏笑都快憋不住了。
不过片刻,瞎子忽然脸色一变,故作惊骇,“奇哉!小姐竟是……天外之人!”
“啊?天外之人?”
“天机不可泄露……是瞎子唐突了,冒犯了仙子!”说着,这干瘦男子竟扑通跪地,朝我叩了三个头。
我忙起身避开,无奈道,“胡言乱语些什么!快些走吧!”
“且慢!”陈瞎子猛地拽住我衣袖,猝然睁开一双空洞的眼——吓得我心头一跳,“虽是天机难泄,但仙子在人间诸事,瞎子或可勉强窥得一二……”
只见瞎子掐指推算,摇头晃脑。徐鸮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反手拉住我,“别急,且听他说完。”
陈瞎子口中念念有词,好一阵才拭了拭额角虚汗,笑道,“哎呀呀,仙子实乃惊世奇人!您这一生,竟要成亲三次!奇哉怪也,不得不服……”
“什么?!我好心扶你,你竟——”
见我撸起袖子准备揍眼前这个男人,徐鸮笑得停不下来,忽然他拍拍我的肩,眼神向后瞄了一眼。
我回头一看——只见赵泽荫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身后,面沉如水。一旁的小白惊得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三次?”
我赶忙将赵泽荫拉到一旁,“哎,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吧,黄一正?不是嚷着累,要睡了?”赵泽荫声音低沉,目光却瞥向远处——只见老实的小白竟真掏钱付给了那陈瞎子,真是够了!
“肚子饿,出来找点吃的。”
赵泽荫侧过脸来,眼底压着不悦,“还顺道给自己算起了姻缘?三次?”
我脸颊顿时烧了起来,“别听他胡说!一个江湖骗子,信他做什么?真气人!”
“回去再收拾你。”赵泽荫压抑着火气,一路将我带回屋里。
我也憋着一肚子委屈——本来好好的心情,全被那瞎子搅和了。进屋灌了一大杯凉水,我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气冲冲道,“我睡了!”
赵泽荫不语,只默默更衣收拾。熄灯落帐,他躺下来时,却忽然轻啧一声,“忘了问那相士,这三次……是跟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
“你干嘛呀?!还真信了?这种鬼话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瞎编的!”我气得翻过身,忽然一愣,“等等……难道那瞎子是在拐着弯骂我克夫?!”
赵泽荫侧身将腿搭在我身上,指尖抚上我的脸颊,声音贴得极近,“回锦州你就给我出家当尼姑去。”
“……我可没这爱好。”
“三次?我让你一次都没有。”
不知不觉间,我竟急得一头汗,“哎呀他就是胡说!什么三次五次的,意思不就是说我克夫吗?!”
“让你一个都克不着!”
我猛地坐起身,气得头皮发麻,翻身压在赵泽荫身上恨恨道,“好你个铁石心肠的臭男人!竟真要送我出家?既然如此,我谁也不克,就专门克你!”
刹那间,床幔之内安静下来,只余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赵泽荫的手自我腰间缓缓滑至脑后,温热有力,将我一点点揽近。他的鼻息拂过颈侧,如同他胸膛的温度一样灼人,“黄一正,此话当真?”
“不、不太吉利……还是别当真了。”
“无妨,我不在乎。”
黑暗中瞧不清赵泽荫的神情,我抬手轻抚他的眉骨,终于将脸埋在他耳边,闷声道,“我又乱说话了……对不起。”
“若真克夫,便克我一人罢。”
我的心跳骤然失控,几乎要撞出胸腔。赵泽荫这句话说得极淡,却像一枚火药直直炸进我心渊最深之处。
“怎么,听不懂?要我再换个说法么?”
我慌忙捂住赵泽荫的嘴,“不用了不用了!”
见我窘迫地急急转身缩成一团,赵泽荫却从身后环抱住我,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睡吧。玩了一日,你定然累了。”
还不能宣布胜利,这才是开始,我必须耐心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陈瞎子,你怕是有点神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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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115章 要成亲三次的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