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打更人呵欠连连,为生计奔波的百姓已开始张罗早市了。
“回家睡觉,困了。”
“一正。”赵泽荫拉住我的胳膊,面若冰霜,“你还有事瞒着我。”
察觉事态不对劲,小白悄摸摸带着人离远了一些。
我想抚开赵泽荫的手,可终究是拉住了他。
纵然难掩怒意,这男人仍未推开我,反而握紧我的手,将我揽入怀中。
“那其实是……遗物。是云妃娘娘的遗物。”
“……云妃殁时,你尚未入宫,一正。”
“我不过是奉旨办事。孩子思念母亲,想寻回遗物以慰哀思,不是理所当然么?”
“太过巧合。”
“嗯,从头至尾皆是一场陷阱。”我抬眼望赵泽荫,“有人邀我去长生殿,却不知究竟所图为何。”
“我不该带你出门。”
在赵泽荫后腰锤了一拳,我笑道,“不是要让敌人闻风丧胆么,我可不是只敢躲在锦州的缩头乌龟。”
“你要是个男人,我一定给你个将军当。”
并肩而行间,赵泽荫渐扫不悦之色,他轻易就相信了我的说辞。
“那我就不能和你亲热了。”
“无妨,我可以好男风。”
我惊诧地张大嘴,“你这是说笑还是当真?”
赵泽荫只是浅笑着拂过我的发梢,“不逗你了,呆瓜。”
回去结结实实睡了一大觉,直睡到晚饭时我还没醒,只迷迷糊糊听赵泽荫说有事出去,应了一声,便翻身接着作梦。最终实在是饿得受不住,我才挣扎着起身。
心中又烦又乱——后天便是江湖大会,我却去不成了。
盛家庄距芙蓉城四十里,纵是与我同乘一骑,最多两个时辰也能抵达。可眼下徐鸮断不会带我同行,他太了解我,深知我必会劝他将发簪交予石在瓶。
实则徐鸮多虑了,此时若将发簪交出去,天屸门怕是要因此招致灭门之灾。
“一正。”
沉思着,听到有人叫我,回头只见杨颂立于七八步外,依旧面无波澜,“吃饭吗。”
考虑到肚子在咕咕作响,我点点头,“随便做点吧,挺晚了。”
等了片刻,杨颂端来一碗素面,一碟泡菜。些许葱花,一点猪油,几片蔬菜,吃起来还挺有滋味。
“你做的?”
“嗯,凑合吃吧。”
我看了眼杨颂,笑着招呼他坐下,“你一个公子哥,还挺体贴。”
“……家父严厉,自幼便要求我们自力更生。他说这世上连父母也未必可靠,人须有在绝境中活下去的本事。”
“没想到杨大人是位严父。”我吹开汤面上的葱花,说道,“忘了告诉你,我不吃葱。”
点点头,杨颂嗯了一声,就这么安静地等我吃饱。
坐在凉亭里怔然出神,夜深人静,我却毫无睡意。
杨颂端来一盏清香氤氲的花茶,默然片刻后,问道,“你与王爷……可是打算前往盛家庄?”
“嗯,有些好奇,想去瞧一眼便启程赴越州。”
“……其实飞云枪早已随总督大人带回越州了。”
我歪头思考了一下,这一路是没看到装长枪的匣子,啧,赵泽荫说需与我同行送枪归葬,其实有自己的小算盘。
“王爷对你也不必然坦诚,一直如此。”
我笑道,“快省省,再怎么劝,我也不会离开他。”
杨颂目光中透出不解,“究竟为何?为了当荣亲王妃?”
我几乎惊得瞠目,随即捧腹大笑起来。
恰在此时,赵泽荫回来了,小白还押着不及通报的阿宁。
赵泽荫一步步走近,天生的威压令杨颂垂首避视。
“还不退下,颂哥!”小白将阿宁推给杨颂,顺带重重捶了他这个好表哥一拳。
我乐得喝茶看戏,直至赵泽荫落座身侧,低声问我,“聊什么了。”
“杨颂说我想当你的王妃。”
“……你的回答呢。”
我耸耸肩,“还没来得及回答你们就回来了。”
“我在问你,你的回答。”
我看向赵泽荫,笑道,“当你的王妃有何好处?你常年在西境,府上庄子里统共不过百余人。如今我可是掌着后宫两千余人的差事呢。”
闻言笑了起来,赵泽荫起身摸摸我的脸,“官瘾倒不小。随我回屋。”
“你去何处了?”
“去探亲。”
“探亲?探谁的亲?”
“姑姑。玉琮姑姑。”
我这才想起,先帝的姐姐玉琮公主当年远嫁蜀州,其丈夫的亲弟弟,正是舒嫔娘娘舒棘之父——禄远伯。
回到屋内,赵泽荫洗了把脸,自觉抬起双臂待我为他更衣。我虽心中虽然不快,手却不由自主地动作起来,“公主可还安好?”
“身子硬朗,只是寡居多年,终是寂寞。她与姑父没留下子嗣,纵享尽荣华,到底形单影只。”
“……”
玉琮公主的驸马本是朝中一位家世不显的文官,体弱早逝。先帝痛惜皇姐孤苦,方赐封其弟禄远伯之位。
“怎么了不说话。”
“王爷,你以后要多生几个,但却也不能太多,徒惹烦忧。”
“……你呢?”
我摇摇头说道,“生育太过凶险,每一次都似在鬼门关前徘徊。纵是医术再高明的医师,亦有回天乏术之时。”
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妈妈天快亮才回到家,她刚一到家就抱着我哭,说今天没能救活一个有宝宝的妈妈,即便竭尽全力抢救了一晚上也没能把她救回来。
我们那个时代尚且如此,何况得个风寒都有可能一命呜呼的现在。
见我情绪低落,赵泽荫没再延续这沉重的话题,只催我快些休息。
我睁眼躺在床上,原以为毫无睡意,不料片刻便意识朦胧,“后天怎么办,徐鸮不会带我去了。”
“我带你去。”
我一下来了精神,赶忙问道,“你有邀请函?”
赵泽荫拍着我的背笑道,“天下尚无我不能至之处,只要我想去。”
“不愧是大将军,那你带我去。”
“先说好,不准惹事。”
我趴在赵泽荫胳膊上,连连点头,“向大将军保证,绝对不惹事!”
不知是否因春意渐浓,抑或前段时日过于劳顿,近来我格外贪睡。温暖而不燥的气候令人身心松弛,吃饱后便只想呼呼大睡。
时间来到了盛家庄召开武林大会的日子,一大清早赵泽荫便把我叫醒,他说我像是在冬眠一样,睡得多不说还睡得很深。
阿宁被赶走后没有婢女来帮我梳妆,我干脆扮了男装出门,当然我依旧准备好了小背囊。上了马车,赵泽荫调笑我像是要逃命一样。
我管他的,只管欣赏沿途怡人的风景。
蜀州的春色温柔得恰如其分——雨水适量,温差宜人,纵是深夜亦无寒意。百花如卷绵延绽放,远山云雾缭绕似轻纱遮面,果真是处钟灵毓秀之地。
盛家庄已自成集镇,因四方来客云集,大小客栈皆已客满。
出镇沿大路行二里许,便至赤菽山。此山因多生赤豆树得名,其木质坚密纹美,所制家具润泽如玉,丝毫不逊紫檀。不过根据师父寄来的手札所说,赤豆树并非成片而生,常与枫香、石栎等树伴生。
赤菽山下,盛生门依山而建,楼阁层叠,气象恢弘。杨颂曾言其门下产业丰盈,今日一见,果非虚言。
行至巍峨牌坊下,早有七八人静候在此。
为首者一袭青灰长衫,见我们走近,远远便拱手相迎,“贵客光临,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海涵。”
赵泽荫微抬下颌,低声道,“盛生门现任掌门,盛令夏。”
我仔细端详此人面貌,甚是陌生,应该是从未谋面。
“诸位贵客,请!”
我故意放缓脚步,凑近小白悄声问,“哪位是二当家盛东仑?”
小白指向紧随盛令夏身侧、正对赵泽荫点头哈腰的山羊须男人,评价道,一看就不像好人。
我瞄了一眼白小白,这家伙竟然脸红了。
“我警告你,第一,椋羽是男人,第二,你和何峰一样要应付他三个哥哥。”
小白闻言脸皱到了一起,“黄姐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
“不过这个家伙确实好看,比皇帝还好看。”
小白急忙捂住我的嘴,四下张望,“小心说话!万一有探子呢?点心档的人无处不在,神出鬼没。”
我狐疑地环视周遭形色各异的人群,半个熟面孔都没见着。
话说回来,点心档当真如此厉害?我平日里关注得少,只知明途深居宫中却能耳听八方,确然方便得很。
当初设点心档亦是无奈之举。既身处暗箭难防之局,总不能坐以待毙。
无数教训告诉我们,若不主动出击,便只能任人宰割。
指间无意识地摩挲腕上红线,我心中泛起一声轻叹。
赤菽山下,盛生门的大堂修建得恢宏轩昂,显然耗费颇巨。
沿途多见赤豆木所制的家具陈设,我不由心生惋惜,毕竟这树很难成片生长,砍一棵说不定就少一棵。
赵泽荫蹙眉四顾,已显对盛令夏奉承之辞的厌烦。
小白悄声告诉我,原是杨大人特意传信盛生门,称王爷途经蜀州,闻说庄中有株数百年树龄的赤豆古木,特来观赏。我顿时兴致盎然,连忙叫小白引路带我去。
小白连忙摆手推拒,“我可不要,王爷会生气。”
正当此时,赵泽荫终是耐性耗尽,三言两语打发了盛令夏。对方只得安排一名唤作盛如梦的女子近前侍奉。
这女子年轻娇美,乃是盛令夏幼女,年方十八。一双凤眸如秋水横波,透着几分俏皮灵动,眉目间竟与曾有一面之缘的盛池灯有些相似——不过后者眉宇间的飒爽英气,更令人过目难忘。
“黄一正!”
“干嘛啊,我可没惹你,这么凶。”
赵泽荫气冲冲敲我脑袋,也不多言,只一个眼色便让小白遣退了盛如梦。
会场设于中央一片开阔坝子,人群三五一簇围观品评。我拉着赵泽荫凑近前去,只见各式珍奇琳琅满目,然终究是江湖盛会,多以兵器为主。
此番盛会首要之事,乃是决出胜者赠与龙泉宝剑;其次,长生殿多年未现于世,借此机缘遴选三位持有钥匙的有缘人入殿面见长命仙。
这也正是石在瓶来蜀的原因——他想去求长命仙实现愿望,治愈叶晴。
传闻愈演愈神,从治病延年竟演变成了可实现诸般心愿。我听着众人津津乐道长命仙之神异,只觉荒唐可笑。
“倒似你讲过的神灯故事。”赵泽荫抚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我。
我终于憋不住大笑起来,拉着赵泽荫说道,“不如也给这位长命仙编个三把钥匙的故事!”
行至陈列龙泉剑之处,只见一柄古朴长剑静卧于刀架之上,剑身隐有寒光流转。数名盛生门高手环立四周,戒备森严,引得众人驻足瞻观。
"龙泉剑,历经百年仍锋芒不减。"
“你想要吗?”
赵泽荫摇摇头笑道,“世间最利之器在人不在剑。斯剑虽利,终需执剑之人方显其威。”
正说话间,身后忽起骚动。回首但见徐鸮正与一陌生男子交手,袍袖翻飞间已将来人震退。他面色阴沉如墨,转身便向林中疾步而去。
"我要去方便。"
赵泽荫背手看看我,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这里还算安全,别走丢了,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我快步朝徐鸮离去的方向追去,钻入林中却已不见人影。
正四下寻觅,忽见一株开花的赤豆树,我不由停下了脚步。树虽不高,粉白相间的小花却缀满枝头,远望如云霞轻拢,娇嫩可爱。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未及反应,一只微凉的手已轻扼在我颈间。
比起飞鸟,徐鸮更像一只悄步潜行的猫,时刻准备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赤豆树不会每年都开花,开花了也不一定会结果。”
“喜欢的话可以买一串赤豆手串。”男人的声音淡然,但并不疏离。
我拉下徐鸮的手,回头看着他,发簪依旧稳稳插在他发髻上。
“我不要赤豆手串,我要你的簪子!”
徐鸮握住我试图抢夺的手,语气转厉,“不给!你也别碍我的事。”
轻叹一声,我再度望向那片赤豆花,“早就说过,我不值得你为我犯险。”
“我要做什么,与你无关。”
我俯身拾起地上落花,心下无奈。娇弱的花瓣一旦离枝,便只能枯萎化泥,本是世间常理,世人却总为落花流水徒叹可惜。
“阿鸮,手给我。”
虽仍在赌气,徐鸮还是将手递来。
我轻握住他指尖,柔声道,“这样,我用一个秘密同你交换。”
不出所料,此言一出,徐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再无之前无处发泄的戾气。
手指在男人掌心轻轻滑动,我笑道,“我知道你在生什么气,其实……我不叫黄一正。”
认真感受着,徐鸮蓦地睁大双眼,轻吐一字,“玥?”
我瞅瞅四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除皇上外,唯你知晓。就连师父与师兄都不知道。往后你也可以叫我玥儿,但仅限于你我独处时。不可以让第三人知道,好吗。”
徐鸮眼角微微泛红,胸口剧烈起伏,“玥儿……你叫玥儿。”
反复轻念着这个名字,徐鸮终是平静下来,取下发簪递到我手中。
我接过发簪,用力掰成几节,“还挺硬,什么长生殿长命仙,尽是无聊的把戏。此事到此为止。”
“抱歉,让你生气了。”
“我说过我会一直原谅你,不需要向我道歉阿鸮。除了皇上师父师兄,你是我最信任亲近的人,我早就把你当家人了,所以不要只身犯险。”
“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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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114章 黄大人套路徐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