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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102章 祝山枝,别死

二人离去后,我疲惫地舒了一口气,重新拾起筷子,望着满桌菜肴却毫无胃口。

徐鸮轻轻摸摸我的发顶,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回到房中,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徐鸮在身旁低声安慰,“我们会救出祝山枝的,别太忧心。”

我摩挲着枕下那柄羽纹匕首,蜷起身子,轻声道,“若祝山枝当年遇上的是宋鹤或高佑,他的人生……定然会不一样。”

“傻话,这世间何来‘如果’。”徐鸮温声答道,“但我想,祝山枝至今仍有愿为他豁出性命的亲人,还有你——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轻轻一笑,转身抱住徐鸮的手臂,将下巴搁在他肩头,“阿鸮,你真是一个……温柔的人。”

转身把我搂在怀里,徐鸮笑道,“也就你这么认为。”

次日,我与徐鸮一同前去视察了仍在修建中的善堂。新督工姓王,得知徐鸮是东家后,连连保证必定按质按量完成工程。

堂后的寝院已然修葺完毕,规模较广安堂大了不少,能容纳不少人。

看着正认真交代王督工注意事项的徐鸮,我心想,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全能的人,既然是全才,便一定要留给那个人才行。

天色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冬雪将至的清冷。不知北州究竟有多寒冷,他……一切可还安好?

在大石府盘桓数日后,一月二十八这日,我与徐鸮启程前往渔关镇。

沿途商旅渐稀,官道之上一片寂寥。再过两日便是除夕,旧年即将逝去。

说来原本除夕才是一岁之终,但因明途出生那年先帝颁旨改历,二月初一成了新一年的开端。

再次来到渔关镇,我和徐鸮在码头上转悠着,南下丰州时候的情景历历在目,只是渡口不再热闹,再忙碌的人都要回家过年了。

计划很顺利,一切都如明途所设想的那样,某些人慌不择路选择了逃往晋州。神不知鬼不觉,我们便将敌人逼入了死胡同中。

徐鸮告诉我耿画传来消息,有一艘船正在向渔关镇而来。我的心终于放下,虽然与这个厉害的谋士素未谋面,但几番较量下他一次都没赢,他便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忍不住露面。

此外,宋鹤这几天已在渔关镇大大小小的酒肆布下眼线,只等敌人上钩。

我不由紧张起来,心怦怦跳得难以平静。

大战前夕这片刻的安宁,随那艘船在风雪中缓缓靠岸,终于结束了。

一月三十,除夕,夜。

耿画、徐鸮、曾在赴丰州途中寻得厄齐努尔并将其带回的阿苏那其,再加上我——五个身份各异、心思各殊的人重新聚在了一起,为了救一个生死不明的家伙。

耿画回报,波吉那可一行约有十余人,未见祝山枝身影,却随行带着一口棺材。这消息他先报与徐鸮,徐鸮未敢直接告诉我。

我必须承认,当听到“棺材”二字时,心口如被刀绞,泪水几乎夺眶。

“并不一定就死了,也许只是方便运送这个被折磨得破破烂烂的家伙,毕竟死人带在身边一点价值都没有。”阿苏那其坐在窗前,摆弄着自己的长剑。

厄齐努尔捏紧拳头,低声道,“他一定还活着。”

“阿狸呢?”

阿苏那其耸耸肩,说道,“有点小摩擦,伤了腿,谁叫他们不好好听人讲话。”

厄齐努尔难得露出如此复杂沉重的表情,“你!来势汹汹出手狠辣,还以为你是来杀我们的!”

阿苏那其闻言一笑,“我就当你在夸赞我剑术不错咯。”

若不是有耿画拦着,厄齐努尔恨不得把阿苏那其揍一顿。

“不要紧,我们四个人够了。”徐鸮叹口气,说道,“诸位,准备好就出发吧,记住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把祝山枝活着救出来!”

“切,老子还准备大开杀戒呢。”阿苏那其跳下桌子,抱着剑往门口走,“罢了,下次吧。”

雪客带来消息,波吉那可他们果然买了不少酒,弥甲散已经按照计划加入了酒中,第一批酒已经送到,第二批酒正在路上,我们可以行动了。

这帮杀手藏匿在渔关镇码头一个仓库里。没有比码头更合适的地方了,除夕夜,不会有什么人出入这个地方。

雪客带着我埋伏在远处,而徐鸮他们已经消匿在雪夜中。

趴在屋顶上,我盯着不远处晦暗不明的灯,雪落在白色的披风上,停留在眼角。

“一正,大哥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我摇摇头,笑道,“为了救一个脑瓜不太聪明的家伙。”

雪客趴在我身边,低声问,“是你什么人?”

“朋友。”

“哎,我想去锦州,过后你帮我劝劝宋鹤,你口才这么好。”

我伸手摸摸雪客漂亮的小脸,笑道,“你回丰州去,哪里有女人追着男人跑的道理,何峰那么喜欢你,该是他来找你。”

“……”

“我会想办法把他调到丰州大营去,这样你们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雪客闻言脸红了起来,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凑近我笑道,“好。”

那一处,随着宋鹤送来的第二批酒敲开了敌人的大门,徐鸮一剑洞穿对方的胸膛,进攻开始了。

雪客起身拍拍衣服,将我拉起来,“走吧!”

仓库外,宋鹤别过头去,低声道,“进去吧,这帮小子手脚真快,死得差不多了。”

我脱掉披风,握紧羽纹匕首,定了定神,一步步走进充斥着血腥味的仓库里。

只见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血泊里,阿苏那其正在擦拭他的剑。耿画给我指路,地下室里,我此行的终点就在那里。

有些踟蹰和紧张,我下到地下室,只见徐鸮站在前方,手上拖着一个**的、下身血肉模糊的男人。

“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某些肮脏玩意儿只能一剑斩了。”

徐鸮把那个陌生的男人扔在地上,拿起旁边的衣服把剑擦干净,一脸嫌弃,杀意已经抑制不住。

“你,你们是谁!是谁!”

没有理会这个几乎快痛晕,靠着大量弥甲散支撑其神智的男人,我缓步走向拐角处那间狭小的房间。虽然有过很多设想,可看到那个浑身**,血肉模糊,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男人时,我仍旧有些站不稳。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近的,我跪在地上,轻轻碰了一下这个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他好像已经死了。

“祝山枝。”

已经被用过酷刑的,原本指骨分明洁净修长的手指微微动弹了一下。

祝山枝垂着脑袋,缓缓睁开失去光彩和狡黠的眼睛,沙哑的声音要凑近了才能勉强听清楚,“坏……女人,我快死了吗,出现了幻觉……”

“不是幻觉,你这个,这个笨蛋,逃命都不会。”

几乎用光了最后一点力气,祝山枝想努力抬起的手,最终却重重垂下去。

我摸着男人的颈侧,脉搏还在,他还活着。

“一正,走吧。”徐鸮有些不忍地按着我的肩,“先救人。”

我起身擦擦眼泪,对睚眦俱裂的厄齐努尔说道,“好好带他出去,宋鹤提前请了医师。”

等厄齐努尔用衣服把祝山枝裹起来抱走,我看向波吉那可,对徐鸮说道,“不留活口。”

“……知道。”

拖了一张有血的凳子,我坐在波吉那可面前,他浑身都在发抖。

看着他下身那个不复存在的肮脏玩意儿,我拔出了羽纹匕首,“这么喜欢折磨祝山枝么,到底有什么乐趣。”

“你,你是谁!”

“真是一帮废物,死到临头竟然不知道是谁猎杀了你们。看来你们阿呼团里那个所谓的谋士也不过如此,一样是个肮脏丑陋的蛆虫罢了。”

像是被我的话语刺激到,波吉那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吼道,“是你,这个叛徒喜欢的大梁女人!你,你是那个,那个梁使?!”

“波吉那可,祝山枝从来没有向我透露过你们的计划,也从未出卖田闻论,他并没有背叛你们,他只不过是不想再和你们这些变态为伍,想过回正常人的生活罢了。”

“哈哈哈哈,这种卑贱的奴隶也想变回正常人!!他到死都是我□□的奴隶,到死都是!”

我笑了笑,说道,“你是不是吃药吃傻了,你□□那个玩意儿,已经没有了呀。”

挣扎着想向我扑来,这个疯癫到极限的男人却突然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整个人像一节扭曲打结的麻绳。

过量服用弥甲散,终究是咎由自取,迟早会死。

我起身走向楼梯,冷然道,“就在这阴暗的地下室里,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吧。”

出了地下室,我叫耿画把地下室封死,他亦被这伙家伙极其残忍的手段所震惊,咬牙切齿叫我尽管放心。

宋鹤已叫雪客带路去找医师,因怕年关不好请大夫,便提前做好了准备。此刻,他还在门外等我。

雪越下越大,从一片片变成了一团团,我抬头望着纷纷扬扬的落雪,汗湿的脊背变得冰凉。

“你先回去,后面的事我会处理干净。”

“我有些好奇堂主会怎么处理。”

宋鹤把披风递给我,歪着头,笑了一下,“乌羽堂一路走来也迫不得已造了许多杀业,这等善后的小事只能说早已轻车熟路了。尸体悬石扔进河里,至于这仓库,一把火烧了。”

“……那就交给你了,堂主。”

这时徐鸮走了出来,摸了摸我的头说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回到客栈,我鼓起勇气去房间里看了看祝山枝。

医师是个老头,被这情景吓得不清。初步诊断一番,好的是祝山枝基本都是皮外伤,坏的是他被喂了不少弥甲散,需要时间彻底戒除。

洗去血污,清理完所有的伤口,已经是后半夜了,我协助医师给祝山枝进行了包扎。这个医师曾受鹨爷恩惠,这算是报恩了。

我有些好奇,追问下这个老头才说,他的女儿差点被一个财主抢了婚,多亏鹨爷拔刀相助,他们一家才能安稳过日子。

厄齐努尔送医师回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祝山枝因被累日折磨而消瘦下来的脸,深深的牙印留在他漂亮的下颌线上,轻轻摸一下,闭着眼睛的男人会因疼痛微微颤抖。

“别,碰我,脏。”断断续续呢喃着,祝山枝乌肿的眼睛在轻微出血,干裂的嘴唇上仍有血痂。

“要喝水吗?”

“嗯。”

我用小勺子一点点喂温水给祝山枝。他灰败的眼神落在我脸上,半晌他问,“在为我哭吗。”

我擦了一下眼睛,说道,“为一个自诩聪明,但实际上是个傻瓜的人哭。”

“你才是……傻瓜。”

极度虚弱的男人再次昏睡过去。我给他掖好被子,也不敢走远,就趴在床边休息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徐鸮回来了,身上的气息是冰冷的,表情亦然。

将祝山枝交给厄其努尔,我回屋把沾了血腥的衣服换下来,洗漱一番躺在床上。

徐鸮睡在身边,抚摸着我的背,说道,“新年快乐,一正。”

“嗯,新年快乐。”

新年的前一天,我们处决了一批人,新年的第一天,我们如愿拯救了一个人。

这场声势浩大但却鸦雀无声的营救就此结束,我多少能够体会到明途所说的,权力带来的妙处了。

只需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便可驱使万人取敌人首级,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耿画完成了任务便提前回京复旨,阿苏那其没打招呼,早就溜之大吉。

宋鹤没着急走,他雇了马车,在祝山枝状态好转后,随我们回大石府。

事情看似尘埃落定,我却仍在思忖另一件事:阿呼团此番仅有十余人行动,人数未免过少,厄齐努尔也坦言其中另有隐情。

我凝神推想,波吉那可被逼入晋州、与主力分道扬镳的背后,恐怕另有一股推力在暗中操纵。

其余人马,又会去往何处?莫非是铤而走险,远走蜀州?

显而易见,我们营救祝山枝的计划早已被某人洞悉。而对方竟选择“牺牲”波吉那可这支小队,以掩护真正的逃亡。

对于我的疑虑,厄齐努尔并未多言。在守口如瓶这件事上,他们确实做得彻底。

又或者,他是在等待——等祝山枝亲自决定,是否真要同这个要将他们逼至绝路、赶尽杀绝的组织,彻底决裂。

我深深叹息,一个习惯了逆来顺受的人,要鼓起勇气奋起抗争,是何其艰难。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厄齐努尔这些编外杀手,对某些核心计划,一无所知。

把善堂修好的寝院收拾出来,置办了生活必需品,我把祝山枝安顿在这里好好休养。

祝山枝昏睡了七八天后终于清醒了过来。这些时日,阿狸日夜守着他,这个男人为他的大哥流了很多泪。

宋鹤大约是出于习惯,自然而然地接手了督建善堂之责,甚至极有耐心地指点徐鸮何处可省、何处须得一步到位,以免日后返工。

而雪客,则彻底陷进了少女怀春的模样,终日独自发呆,唇边总噙着懵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