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尧的生活表面上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依旧按时上班，处理着赵强丢过来的各种琐碎繁杂的事务，依旧在拥挤不堪的地铁里消耗着精力，依旧在深夜回到除了床和书桌几乎放不下别的东西的出租屋。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空气里仿佛都哦了一根无形的弦，总在她不经意间被轻轻拨动。
林尧偶尔会在宽敞明亮的走廊里，在拥挤的电梯中遇到唐静。她依旧如同移动的冰山，目不斜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强大的气场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保持距离，不敢轻易靠近。
然而，林尧却能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多了一些，让她既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被关注的悸动。
这天下午，当林尧正埋头整理一份冗长的项目数据报表时，办公区原本嘈杂的键盘敲击声和低声交谈，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般，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发现几乎所有的同事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公共区域前方的电子公告屏，脸上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和复杂的嫉妒。
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林尧。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人事部的全员邮件赫然显示在屏幕上，加粗的标题刺痛了她的眼睛：
【人事任命：兹任命林尧为公司摄影总监唐静女士的特别助理，即日生效】
摄影总监特别助理？！
那个直接接触公司最核心项目，拥有巨大成长空间，堪称一步登天的职位！多少人明争暗斗，梦寐以求的位置！怎么会......怎么会落在她这个入职才半年，在部门里默默无闻，甚至备受排挤的新人头上？
巨大的哗然在死寂后爆发开来！同事们投向她的目光瞬间变得滚烫，充满了探究、嫉妒、以及毫不掩饰的“凭什么”的质疑。赵强的脸那一瞬黑得如同锅底，看向林尧的眼神冰冷得像要把她冻穿。
林尧感觉自己像被抛进了漩涡中心，耳朵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她晕乎乎地，几乎是在无数道目光的凌迟下，僵硬地站起身，走向那间她曾经只在门口敬畏地望过去的办公室。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入这个空间。
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像踩在云端。冷灰色的主调，线条利落的现代主义家具，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清冽而危险的香气，无处不在昭示着主人的品味与权力。
唐静就坐在那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办公桌后，背后是无限延伸的城市天际线，她像一位端坐在王座上的女王。
“坐。”她抬了抬眼，语气平淡无波，只是叫一个普通员工进来交代日常工作。
林尧僵硬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昂贵的皮质座椅并没有带来丝毫舒适感，反而让她如坐针毡。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下意识地挺直背脊，试图维持一点可怜的镇定。
“那天的公益广告创意，是你想的？”唐静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是。”林尧的声音干涩得发紧，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嗯。”唐静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只是用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林尧，目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从她的额头，到眼睛，到紧抿的嘴唇，再到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林尧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几乎要浸湿她身上这件廉价的衬衫。她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在这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良久，唐静突然站起身，高跟鞋与地面接触发出沉稳的声响。她绕过办公桌，走到靠墙的嵌入式酒柜前，动作优雅地取出两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和一支看不出牌子的红酒。暗红色的液体像一汪活物般的暗红，注入杯中，在她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轻轻晃动，折射出诱人又危险的光泽。
她将其中一杯，递到林尧面前。
“喝了它。”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天生就该被服从的力量。
林尧愣住。那杯酒在灯下晃着暗红的光，像一簇灼人的火，又像一条吐信的毒蛇。陈元元那句“曼陀罗......根茎叶全是毒”的警告，回响在她耳边。
“总监，我......我不会喝酒。”她几乎是本能地拒接，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恐惧与挣扎。
唐静笑了，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淡嘲讽。她没有逼她，反而端起自己那杯，仰头饮尽。仰头时，她线条优美的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喉间滚动，像是无声地宣示某种决绝。
空杯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林尧，”她走近一步，那股冷香更加浓郁，几乎将她完全包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她的耳膜上，“在我这里，一杯酒，不是爱好，是态度。”
她把那只盛着无限可能和无限危险的酒杯，又往林尧面前推近了一寸。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痕迹。
“喝了它，以后跟我.......”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尧那洗得有些发白的领口，“做事。”
“不喝......”唐静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门，“门在那边。”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空气彻底凝固了。林尧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她想起出租屋的拥挤，想起赵强无休止的刁难和鄙夷的目光，想起银行卡里可怜的数字，想起奶奶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期盼......同时，她也能清晰地想起陈元元那双担忧的眼睛和那句“尸骨无存”的警告。
绝望，和一丝被这巨大机遇猛地点燃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扭曲的野心，像两条冰冷的藤蔓，瞬间绞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她死死地盯着那杯酒，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关乎命运的角力。几秒钟后，她几乎是孤注一掷地伸出手，指尖无法控制地微颤着，握住了那冰冷的杯脚。
闭上眼，摈弃所有杂念，像赴死一样，她将整杯酸涩的液体，用力灌入喉咙！剧烈的灼烧感立刻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强烈的刺激激得她眼眶瞬间发红，控制不住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生理性的泪水都溢出了眼角。
等她终于喘息着，带着满嘴的苦涩和胃里的翻江倒海放下空杯时，看到的是唐静脸上愈发深邃，让人完全看不透的笑容。
“很好。”她绕过桌子，走近她，抽出一张和身上香气同源的印花纸巾，替她拭去嘴角溢出的酒渍。
唐静的指尖，就那么隔着一层棉纸，轻轻按在了她嘴角，带着一点凉，和一点属于她自己的，从体温里透出来的暖。
林尧僵在原地，呼吸都乱了。那一小片被她擦过的地方，凉意退去后，火烧火燎地烫起来。她想退开，身体却不听使唤。
“这么紧张做什么。”唐静像是终于看清了她的慌乱，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她没有松开手，指腹隔着纸巾，缓缓擦过她唇角那一点湿痕，动作慢得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放纵什么。
林尧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她分不清那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下班后，”唐静松开手，却没有后退，反而俯下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酒香，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几乎成了气声，“地下停车场，B区01号车位。别让我等太久。”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林尧耳边的热意还在，颈侧那一缕被气息拂过的痒，也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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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曼陀罗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