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茶水间凝固了。
唐静今天穿着一身烟灰色的定制西装套裙，面料挺括，剪裁完美地贴合着她纤细而有力的腰身。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骨瓷杯，杯壁上没有任何Logo。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僵在原地的两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听到闲话的恼怒，那种眼神平静得像一谭深不见底的湖水，却在掠过林尧脸上时，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林尧感觉到被看穿了什么。
林晓和陈元元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陈元元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像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唐静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一个疑问的音节都没有发出。她步履从容地径直走到咖啡机前，熟练的操作几下，接了小半杯黑咖啡。苦涩又醇厚的香气立刻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冲淡了之前便当和鸡腿的味道，也带来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接完咖啡，她再次转身，步履节奏没有改变，走向门口。在与林尧擦肩而过时，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微不可闻，但林尧清晰地感觉道，她眼角的余光，似乎再次从她脸上飞快地掠过，像羽毛拂过。
然后，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她离开的背影，也留下了满室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固执地萦绕在鼻尖。
陈元元直到这时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我的妈呀......吓死我了......她什么时候来的？她应该......没听到我们说什么吧？”她的脸色还有些发白。
林尧没有立刻回答，她怔怔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后知后觉地剧烈跳动起来。唐静最后那个眼神，不像兴师问罪，更像是一种......对她这个“议论者”本身的审视与衡量？这种感觉，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她感到不安。
下午，项目部召开一个关于某公益环保广告的头脑风暴会。这个项目预算很低，时间又紧，关注度也远远比不上那些商业大案，是个典型的实力不讨好的活儿，部门里没什么人愿意接受，最后像踢皮球一样，落在了新人林尧和另外两个同样在部门里不受待见的同事头上。
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得如同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赵强作为名义上的负责人主持着会议，语气敷衍，时不时低头看看手机，显然心思并不在这里。另外两个同事也提不起什么精神，轮流发言，提出的方案不是老套陈腐，就是严重脱离实际，充满了想当然的臆测。
林尧坐在长桌的角落，几乎要被阴影吞没。她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涂画着一些抽象的线条。她想起了奶奶，想起了奶奶家后面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河，她童年夏天几乎都是在那里度过的，摸鱼捉虾，笑声能传得很远。后来，河水不知怎的就被上游的小工厂污染了，变得浑浊发臭，漂浮着白色的泡沫和垃圾。奶奶总是拄着拐杖，站在河边叹息，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和无奈：“可惜了，多清多甜的水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小林，你呢？坐那半天了，有什么想法？也说说看。”赵强大概是觉得冷场太久，实在不像话，终于像是刚发现了她一样，随口点了她的名，显然并没指望她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林尧从回忆中惊醒，抬起头，看到赵强和其他两位同时投来的看戏意味的目光。她犹豫了一下，藏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但想到那条消失的清澈小河，想到奶奶叹息的脸，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很快变得清晰起来：
“经理，各位同事，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不用传统的，口号式的说教方式。比如......我们可以选择一条真实的，被污染待治理的小河，或者一片饱受垃圾困扰的绿地，用一个长时间的延时摄影镜头，记录下它在志愿者和环保工作者努力下，从浑浊肮脏慢慢恢复清澈，从杂乱荒芜重新变得生机勃勃的整个过程。没有煽情的旁边，只有自然的风声，水声，工具碰撞声和画面本身的力量。最后，打出一行简单的字......”她顿了顿，清晰地念出那句话，“让它回到最初的样子，或许就是我们能给未来，最好的答案。”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有些愣住的同事，补充道：“在视觉上，那种从死寂衰败到逐渐焕发生机，色彩变得鲜活明亮的强烈对比和缓慢变化，本身就会带来一种非常纯粹，非常有冲击力的震撼。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瞬奇异的安静。这个想法并不算多么惊天动地，但却带着一种难得的真诚和独特的美学思考，与之前那些充满了商业计算和陈词滥调的方案形成了鲜明对比。
赵强显然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林尧能说出点像样的东西，他皱了皱眉，张了张嘴，似乎正习惯性地准备挑刺，用“预算”、“可行性”、“客户不一定接受”之类的套话把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按下去。
“咔嚓。”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唐静站在门口，她似乎只是恰好路过，目光平静地落在身体紧绷的林尧身上。
“创意不错。”她的声音清冷，没有情绪起伏。
说完，她甚至没有走进来，也没有看会议室内其他人的反应，便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地，随手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静，这次是真正的落针可闻。
赵强已经到了嘴边的批评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神情，干咳了两声，语气生硬地转向林尧：“嗯......小林这个方向......嗯，确实......还可以，可以再细化一下，具体怎么执行，后面再讨论。散会！”
同事焖投向林尧的目光，瞬间变得难以置信，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忌惮。
林尧坐在原地，手心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如此冲击而微微出汗。唐静那句简短的话，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虽然轻，却前所未有地漾开了圈圈难以平静的涟漪。
她第一次，在这个似乎永远也找不到出口的迷宫里，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属于自己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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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偶然的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