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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太乙山脚下一片湖泊附近,一阵哒哒嘚嘚韵律颇美的马蹄声涌入,飕地一箭逆风飞出;湖那边,一把竹篓晃了晃歪向水畔,几本书滑将出去一通狂饮,字迹晕染。

庄山拿开盖在脸上的书,是碧空如洗,他一手撑地慵懒地翻身起来,身后衣裳沾上露水贴身湿着,扶起竹篓书全花了。他眺望着马蹄声逐渐消失的葱茏小径,心道:“我不去找你,你倒来了。”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却见一位绯色袍衫的儒雅公子不紧不慢地纵马过来。

“这位公子,冒昧了,不知您有没有见到一位射猎的女子,她去了哪边?”他问。

庄山偏头过来,高公子一愣,这苍茫深邃的太乙山上,偶然间遇上这样的一位翩翩公子,他飘逸出尘,神清骨秀,仿佛是隐居在此地的神仙一般。

庄山神色极为随意,伸出手臂一指。

谁知逆着庄山手指的方向传来椒影的喊叫声。

“喂——高大公子爷,你能不能快一点呀,再不跟紧些我不等你了。”

高公子离开时拱手一礼,心道:“看来哪里有什么神仙。”

山径两旁的流苏树还没露绿,光秃秃的枝杈张牙舞爪不受约束。

椒影与高公子将马拴在半山腰,高公子应是不常上山,一路上磕磕绊绊总是或摔、或滑一脚。

“嘶——”

忽然白昼的鸣叫声响破空寂,它不愿椒影独自去往深山处,比起那位高公子,它觉得它更可靠。椒影自少时便骑马上山,却是常常无法明辨方位,不过所谓老马识途,一旦迷路只须爬上白昼背上便可无忧下山。

高公子脚下踩了根枯枝“咔擦”一响,一瞬间春寒料峭冻人醒。

“姑娘,不要再往前了,走远了一会儿回去不方便。还不知姑娘贵姓?”他问。

“李,”椒影头也不回往前走着,脚底下越发带风,“着急回去做什么,今夜你就在这里当个守山人。”

山林间白雾蒙蒙,高公子跟得乏力,坐到一块不太硌人的山石上,歪头一笑看上去旷达不羁。

“好哇,有你陪着我,得一知己此生无憾。”他看出她像是猎户之女,问道,“李姑娘,你家是住在这附近吗,还得走多远?”

椒影站在一棵流苏树下,一抹暖阳照在脸上有点儿刺眼,她抬手遮在眉头挡住了诡诈肆意的神色。

“你不是要带我赏花吗,这个时节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下几片雪花。”

高公子驻足不想往前走,已经太远偏离了上山的路,他三个随从会找不到。

“我要带你去看的是牡丹花。李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忽听数丈之外不知是谁朗声道:“你真冒失,荒野山地怎么带着位男子,你就不怕他心生歹意。”

如离弦之箭,椒影登时举步如飞,窜向一面山坡之上。

高公子看不清状况,不禁担忧起来,喊道:“李姑娘别乱跑,小心迷路了。”并无回应。

身后马蹄声逼上,来人骑着一匹杂色马,蓦地欺近,出手将他手腕与手肘拿住,高公子想要扭脱,却犹如被箍住了,喝道:“你是何人,放开我,我……”口中被塞了布块,怕不严实,又绕嘴绑了一圈布条,拿黑布蒙了眼。

这时椒影从山坡后绕出来。

“钟亲卫,把他手足都绑起来,绑紧些。”她趾高气昂一手负于身后道。

钟亲卫轻轻松开了手,把绳子一撂,劝道:“椒郡主,这样玩玩就行了,这位公子又没有把你怎么样。”他年约三十出头,身形矫健,看上去十分稳重,是椒影的贴身护卫。

“你不绑,我来绑!”椒影作势捡起绳子要自己动手。

钟亲卫只好听话绑了。

高公子如上岸之鱼,动弹几下也是挣脱不开,又一语不能出,这才听出李姑娘是椒郡主,是她在搞鬼。只觉身子缓缓移动,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着,他给倒挂在了树上。

顿觉魂飞天外,高公子扭动了几下,却无计可施。

椒影与钟亲卫指指点点打着哑语,轻手蹑脚缓缓离开。

枯草巨石后的庄山甚为惊愕而无奈摇摇头,不想椒影竟这样莽撞。天寒地冻北风刺骨,这样把人挂上几个时辰免不了的一场伤寒大病,况且这个山头经常有狼群徘徊,这位公子定然是生死未卜。

“嘶——”

山下传来白昼的嘶鸣声,马蹄声飒飒渐隐,直到彻底归于平静。

·

哒哒嘚嘚的马蹄声仿佛还在回荡,黄昏下随风起伏的蔓草茂盛而长久。

九岁的小庄山这个时候对《山海经》颇为痴迷,就见一棵古树屹立于遥远的山巅,那不是秘画里的一棵树吗?不知树上会不会站着什么神兽?会有异域神人吗?

他随着目光不停地跟上去,就快到了,就快到了。就这样迎着走了三个时辰,然而总是咫尺天涯一般,看着颇近却根本追逐不及。

小庄山浑然忘我,又渴又乏连他是怎么晕倒的都不知道,应是过了许久,红日西落,之后便是夜幕降临。

突然一把泥水泼到脸上,一种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他顿觉清醒了些,微微睁开一点点眼帘,就见一只锦鞋里盛着水又泼了过来,顺着唇边流进嘴里,润了润口舌,他想提醒道:“注意……洁……净。”却一嘴的泥渣呛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啪”又泼过来一鞋泥水,小庄山抹了把脸,这才看清面前是个小姑娘,她气汹汹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嫌弃他横在这里挡了路,身后一匹白色骏马高大威武很是醒目。

“活啦!”小姑娘大惊道,那声音吓得小庄山一个激灵,似乎是死了才正常。

她转身便上马要走却迟迟没动,只听一阵窸窸窣窣之声似乎不尽人意,只见她又俯身扯咬了几口,终于从马背上或解下或咬下一个葫芦,举手一扔,“咣”的一声砸到小庄山脑门上,左眼眉头顿时有血迹渗出,好心好意道,“给你喝。”

她一夹马身。

“白昼,我们走。”英气纵马离去。

然而听声响儿就知道这一扔可不轻,况且那葫芦里装有不少水,把人又给击晕了过去,不知这夜里会有多少野兽来觅食。

本来她不救的话,有临夜潮湿的水汽润着,小庄山也就快醒了,这下给她一救是真的醒不了了。

救人也救得这么冒失,这小姑娘算是天地钟灵毓秀之德的勉强之作吧。

“唔——”

倒挂在树上的高公子忽然挣扎一声,他无助又无辜。

庄山喘了一口大气,满眼怒火,朝远处的高公子看了一会儿,心道:“椒影,椒郡主,怎么这么坏,坏得不能再坏。再看到她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转念又想,“不会的,一盏茶的工夫她会回来的。”他很确信,像是某种盲目的东西让他昏了头的确信。

快半个时辰过去,那个坏透了的椒影并没有出现,庄山想了又想,她大概是上山来的时候迷路找不到这里,说不定她也身陷险中。

庄山倒抽了一口气,别人骗他是别人坏,自己骗自己是活该,他只好将身上粗麻长袍的下摆撕下来。

·

之后多日,庄山都没有上山去,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在哪里可以逮到椒影,但是鉴于自己过于头脑发昏,他没有那么做。他想再为椒影做完最后一件事,之后就红尘大道各走一边再无瓜葛,除非天意。

这日庄山为了阻断自己的直觉,他将常去的几个山头、水泊边做了编号,每日去哪里都抽签来决定,这样可以防止他内心深处总惦记着椒影会去哪儿,又活该自己骗自己。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还是那轮红日,申时末,太乙山上如泣如诉的风声叫人颇感畏惧。

路经一片枫树残桩,杂草丛生之下竟有一朵紫色灵芝,他取下竹篓,轻力采摘,却听白昼哒哒嘚嘚的马蹄声飞驰过来。

“这都什么时辰了。”他心道。

庄山顿觉头疼,狠心不去理睬,椒影冒失起来连自己的命都不顾;若有心顾她,就得正面跟她说话,只会越来越熟悉、越来越放不下。

“椒影,这么晚了还上山,快回去!”他站在路中大吼道,语气中很没有耐心。

“吁——”的一声,椒影向后拉紧缰绳,跳下马,略微打量原来是他,眼光中满是不以为意,心想你不是也一样这么晚在山上闲逛。

“白昼喜欢这里潮湿清新的味道,它喜欢的我都要给它。”她道,语气中有些娇纵,似乎是不想再听他这种无谓的兽医胡言乱语。

庄山瞧了她一眼,真想找个葫芦也砸她一脑门。他望向采摘紫色灵芝的林地,心记下来附近的植被特点以便模仿那处的生长环境。

“前面就是虎头岩,再不走就是血腥的味道,快走!”他道,拎起竹篓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想引导她跟来。

然而椒影牵起白昼继续往前,庄山只好疾奔过来一把夺过缰绳,狠厉地咬着牙齿,眼底的怒火就要灼烧出来,与她对视的那一瞬,竟然十分荒谬地柔声道:“听话了好不好,太晚了山上会很危险的。”怒火就这样熄灭,四野的风都惊了。

椒影固执摇头,她知道白昼大限将至,陪不了自己几日。

“我不管!它喜欢的我都要给它。”她道,眼睛里生出一汪水噙着。

庄山偏过头去不敢多看她,却见白昼的神情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它眼神悲壮,探头颈过来轻轻蹭着椒影,像是对她无法割舍放心不下。

庄山站去另一侧缓缓拍着白昼的脊背轻轻安抚,白昼的心思难以捉摸,它猛一抬头,他与她的眼中就只剩下对方,两个人此刻就像是偷偷躲在白昼头下窃窃私语。

椒影的眼中透着水光莞尔一笑,庄山立即偏头瞥向一旁,俨然是不想与她多说什么。椒影心想难道他知道了郡夫人让他医白鹦鹉是有心为难?郡夫人为何要刁难他?

忽然白昼挣脱缰绳,逆风扬鬃,回头嗅了嗅那山水之间的野气,姿态坦然腾空一跃朝山上冲去。椒影想要去追,却被庄山一把捉紧手腕,用力拉着躲进草丛深处,那里掩藏着一处山洞。

比人还高的野草在风中沙沙作响,这一切来得太快,椒影只觉莫名其妙就被庄山推着往洞里塞。这洞口极窄,没有一人高,他自己俯身钻进后连忙用碎石堵住入口。

椒影望着洞壁岩石上的水珠子,伸手一碰,滑向指尖。“庄公子?”她不解道。

庄山看向她,眼神中满是恐惧又有些难过。

“为何要躲在这里?我想去找白昼,”椒影担忧道,“要是你怕的话,等找到白昼,我们同乘一骑下山去。我们不会扔下你的。”

洞外有声响,庄山静静地听着动静,回过头去微妙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宛若有千里万里的霜冻,毫无商量余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我都了如指掌,”他道,“在这里我自有求生之法,要是能走,我希望你先走,不要再打扰我。”

椒影还没来得及吭声,忽听一声撕裂的朝天鸣叫,是白昼。她跑向洞口,发疯似的掀走一块石头,懒得解释,庄山拦腰夹起她,往山洞深处拖去,如同箭在弦上强劲而无措,不得不发却不知发往何处。

他实在不想这样,只觉一种酥酥麻麻触动心弦的感觉顺着椒影柔软的腰身灌满他的全身,还好头顶的石缝有月光漏了下来,有凉飕飕的风暂时压住了这折磨人的滋味。

“白昼,是白昼!你快放开我!”椒影喊道,使力挣脱着,“等我出去后你就把洞口再堵上,哪怕有一群野兽追我,我也不会把它们带到你这里来的。”

她异想天开,野兽对猎物的杀戮追逐这么简单吗!庄山抓紧她手臂压制住,不觉好笑。

“被一群野兽追,你是打算站着跑还是跪着爬,”他道,说着手上再添几分力按住这只猎物,“白昼已经快死了,你出去也救不了它。不准动,不准大声,你要是这个时候出去了,就白费了它的心意。”

椒影眼神中的恨意无声地流出。“我不管!你不懂的!我不能没有白昼。”她大声道。

庄山找了眼他的竹篓。“你再不放低声音,我就拿书堵上你嘴,那上面都是泥沙。”他道。

椒影是有点怕,但并不足以叫她放弃任性,放声道:“我不管!白昼是我的命!”

庄山闻言,想了想丢开手坐下来脱鞋。“那好,你再不放低声音,我就脱下足袜堵住你的嘴。”他道。

椒影一怔,忙将双手叠住捂紧嘴唇。

看来还是要对症下药,庄山放松下来,靠向一面石壁。“这不就好了。”他道。

椒影放开手,小声喝道:“你休想再让我理你!”赶紧将手又叠回去。

突然洞口垒着的石头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哗啦”滚下一块。霎时之间,两人都吓得紧紧盯住石头,还好等待片刻,再没有什么动静。

等回神过来,椒影不知怎么依在庄山怀里,顿感被轻薄了,她狠狠地怒目于他。

为了向这个眼神解释,庄山松开双臂,自若道:“是你扑过来的,我才抱住你。”

“你胡说!我才不会那样!”椒影喝道,谁知突然“哗啦”又滚下一块石头。

“啊”的一声大叫,她吓得动作重演,又扑到人家怀里去了。她偷怯地望向他,是满眼善意,只好道:“等过了今日,我再不理你。”

既然如此,庄山念头转了又转,并不君子地顺势将她裹入怀中,感到她有些发抖,故意吓唬道:“别怕,夜里还会有很多野兽会闻着味来的。”却不经意间率先嗅到一股像兰草般淡淡的幽香,让他情不自禁想再凑近些,此刻的椒影光润玉颜,气若幽兰,随之那又酥又麻的悸动又陡然升起。

须臾,庄山松开手臂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你知不知道男人起初也是野兽,是这里最聪明的野兽,”他道,抬手指了指自己脑门,有气无力地把头往身后石壁上一磕,面无表情道,“我怎么会把你这样的猎物让给其他野兽,放心吧,这里很安全。”

他飘忽不定的样子让椒影心生疑虑。

“你是怎么认得我阿娘的?”她问。

“什么?”

“我阿娘为什么找你医那只白鹦鹉。”

“你阿娘是?”

“就是白鹦鹉的主人,郡夫人。”

“白鹦鹉不是你的吗?”

庄山竟是一问三不知。他自小就在山中行走,志趣精力都在山水之间,全然不关注旁人,不揣摩他人什么意图。然而被椒影这么一问,再想起黄莺的“痴心妄想”之言,他不觉有一种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的想法,知道他是那双眼睛的人除了他就只有两个人,但那两个人比他自己还可靠是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椒影不知庄山是装的深沉还是真的一无所知,就想着怎么试他一试。

她站在一簇小得不及手腕粗的月光之下,把自己想象成一滴水,待庄山不经意地望过来时,抓紧时机一分眼力,两分莞尔,三分无辜,猛不丁地飞出去一个眨眼。

她错觉妙不可言。却不知明暗的光线反差会显得五官凹凸不平极为诡异,那个像是有脏东西飞进眼睛的眨眼更是拙劣,胆小的会以为山洞里飘进来个女鬼。

庄山平静地礼貌地收回眼神,一手扶额,低头抿嘴浅笑。

椒影坐来他身旁,那神态中满是所经之处草木纷纷倒伏的得意,自以为是道:“你知不知道女子柔弱如水,是靠这里征服男子的。”她指向自己像是极为不舒服眨个不停的眼睛,学庄山的话道,“我怎么会把你这样的猎物让给其他野兽,放心吧,这里很安全。”拍拍他肩头轻轻安慰。

庄山眼睁睁盯着她,目光中渐渐泛起丝丝坏意。

“你想要征服的那个男子是我吗?我是谁的猎物?”他问。

椒影顿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一时绕不出来,咬着嘴唇透出无法为自己洗脱的溃败。

庄山自心底里笑出一声,伸手臂从椒影身后箭袋里抽出一根羽箭,把玩了几下锋利的箭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这样的一把致命武器叫他心中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危险馈赠了诱惑力。他缓缓拉起椒影一只手放入羽箭,将冰冷的箭头对准自己心口。

“要是你不喜欢,不要犹豫用力刺过来。”他用强硬的语气道,对视片刻后抬手摸向椒影细腻的下颔,“你懂怎么杀死一只猎物的是不是?来吧,杀了他!”

“什么……”

紧接着庄山一把将椒影抱紧,对着脸朝她身上压了下去。椒影身子微微发抖,握着羽箭的手没有用一丝一毫的力,另一只手猝然抓住庄山手臂推了推,但也没有十分推拒。

这是那个冒失莽撞的椒郡主吗?

庄山的嘴唇停顿在她脸颊边,两个人在此刻气息缠绕,那酥酥麻麻令人麻痹的感觉让他不确定她刺没刺,本能地看了一眼心口。“为什么不刺?为什么不杀了你的猎物!”他道,这出乎他的意料。

椒影想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也许是还没来得及,也许是她很善良,但这一条似乎有些牵强。“我、我可不想跟个死人一晚上呆在山洞里。”她道,不明白自己为何对庄山总有一种不设防的感觉。

庄山满眼透着致死的忧虑难过,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去离椒影远一些的地方,又开始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坐在一块纠结的树根上面如死灰,落魄的样子与在滴血的羽箭下正垂死挣扎的猎物并无二致,椒影坐在他对面指着自己眉头问道:“你那个伤疤是怎么来的?”

庄山想了想道:“小时候给马蹄子踩的。”

这简直不可思议,椒影睁大个眼睛凑上去观摩那个伤疤,好笑道:“那你挺走运,居然没被踩瞎或是踩死。”她坐回去道,“你应该多谢那匹马脚下留情。”

庄山闻言,别过视线时瞥了她的手一眼,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