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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白昼闻风而立,姿态凛然,它被那看不见的东西牢牢吸引着,心神陶醉。那是从太乙山上吹来的风,自由而狂野。

白昼是郡夫人当年从吐蕃带来的,它年龄比椒影还要大。椒影不停地安抚它,收效甚微。“白昼越来越聪明了。放心吧,你会慢慢好起来的,等你好些了我们就上山去。”她道,坐在马背上俯身抱住它,脸颊贴在马鬃上。

白昼短促地来回跺脚,显得格外焦虑厌烦。它腿上的腕骨已经衰老变形,无尽的疼痛纠缠着它。

庄山站在三五丈外,冷冷淡淡的样子与他身上掩盖不住的温和更让人觉得不近人情。“它要上山去就随着它好了,这对你和它都有好处。”他漠然道。

椒影自出生就与白昼相伴相依,从来没有想过它会离开。这一二年白昼步态僵硬,跛行次数越来越频繁,除了让它多休息倒也无计可施。

想来兽医的话是自有道理的,她虚心接纳道:“真的吗!白昼每日都想上山去。”

白昼的眼睛上像是蒙着一层无法抹开的白雾,庄山伸手臂按了按白昼凸出的脊椎骨。“真的,我很确信。所有生灵都难免于此。”他压低声音道,带着一点儿似乎是看透生死冷酷的笑。

他似笑不笑释放出不怀好意、似有企图的寒意就连婢女们都感觉到了。画眉睁大个眼睛有些怀疑刚才看错了人。

椒影只觉无比幸运,将额头抵在白昼眼窝,心悦道:“白昼,你听,只要我们听庄公子的话就肯定能好起来了。”

见她眼中只有白昼,连正反话都听不明白,庄山站到她身旁,抬手检查了下白昼已经过度磨损的牙齿,似乎是想叫她认清现状。

然而椒影眼波中流转着久违的轻松,莞尔望向他,眯起的眼梢里满是期待与信任。“要是你能医好白昼,我就——”她畅然道,却突然想起那句“如能医好白鹦鹉,我只要她”,心道,“哎呀,我怎么就跟着他的话说了。这样不行的。”

庄山闻言,心中骤然一紧,宛如一袭千军万马之势向他压来,不管她说什么他都甘愿一力担当,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不生不死苟活于世。

一瞬间后,他又茫然自嘲地摇摇头,老死、生死,如何能医!

椒影有些诧异,想了想道:“要是你不能医好白昼,我就叫你担责,决不饶恕。我要让它长生不老,要让它长长久久陪着我。”她深切地望着他,像迷了心一样一点儿怀疑都没有,“你能医好它的,是不是!”

然而庄山不再给她有错觉的余地,目光凛冽直视她道:“我不能。”

“可你刚才说了你确信!”

“我说的是——”

“我不管!你说了确信就是确信,不能反悔!”椒影吼道,像是抓住了唯一的生机就不松手,继而逼迫道,“你有办法的是不是,你能救白昼的我知道!”

眼角一滴过于松懈的眼泪流下,椒影心想这个时候流泪有什么用,谁让你出来的。谁知庄山抬起手轻柔地抹掉那滴眼泪,嘴唇轻启想说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全吞了回去。

明明是他无礼了,但那一刻他眼底的无奈和难过倒叫人情不自禁觉得受伤的才是他,是一种生死之殇。

椒影有点恍神,默默追问自己刚才怎么没有退后,怎么不生气!她很快想到个借口是因为担心白昼忘记了生气。

“你这样的庸医救不了白昼就算了,我已经知道谁能救它。”她想起了那双自九岁后不知帮过她多少次的窗棂后的眼睛,“他一定会帮我的。”

庄山不想再给她空的幻觉,呆立原地没有言语。椒影跃上马背一提缰绳,就听白昼那哒哒嘚嘚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见椒影颇为不悦离开了,黄莺只当庄山是识时务明白了郡夫人的用意,想来这种商贾之家的公子,时常与人买卖斤斤计较最是精于算计。

然而庄山并不认得郡夫人,全然不知她什么用意,他为的只是自己的一颗心。要不是郡夫人安排他医一只白鹦鹉,他想他永远都不会站到椒影面前,这于他不利。

他刚才碰过椒影脸颊,黄莺移步过来打量着他衣裳,视人犹芥道:“庄公子家是开医坊的,不知‘痴心妄想’这个病,该如何医呢?”

庄山敷衍的淡淡一笑,除了天意他什么都不怕,他像对待一个病者的询问一样柔声道:“这个病只要不做指望,便可不药而愈。”话落却是心中一疼,似乎有那么一丁点儿隐隐地指向自己。

“病去人安这个道理庄公子你比我懂。”黄莺道,将白鹦鹉递给他带回去,随即安排送客。

·

椒影在那棵“摇钱树”下已等了好几日,时而望向那扇窗棂,除了空洞就是昏暗,没有一丝希望。

“那双眼睛一定还会来的,”她想入非非心道,“他都能让树上掉钱下来,他什么不能呢。而且——他一定是喜欢我。”

美好的期待闪烁着梦幻般的光华,她朝窗棂眨了下眼,就见有条小黄狗激动地扭晃着尾巴跑出来汪汪汪叫了两声。

忽然身旁不知何时冒出来几个人走的东门进了这家酒肆。

“走东门的是酒肆东家。”椒影想,匆匆一瞥那四个人,是为首的一人身后跟着三个随从。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人从那扇窗棂后路过,却没有人往外看,不过就算是往外看了也不行,四个人里只有一位是佳公子。

椒影回想着那位佳公子在窗棂后一闪而过的侧颜,心头蔓延淡淡羞涩。

“白昼,你说是不是他呢!不知他是谁?”

白昼无动于衷没理她。

突然传来一阵咣咣咣的响声。

不远处的十字街口正在搭台子,马上要唱《兰陵王》的歌舞大戏。椒影偏头瞧过去,有不少人已等在台下,开戏后是免不了的人山人海。

待她回正头,就见窗棂后有双眼睛——是他来了!

他直视着椒影吃惊的神色,微笑着点了下头,似乎是叫等一等。接着他转身就朝门外走来,短暂消失了。

椒影发觉自己的嘴唇一直张开着,赶忙闭回去。这是真的吗?快十年了那双眼睛先头的四五年还是对她微笑过的,之后就逐年愈发冰冷。然而刚才他又笑了,还点了下头!

椒影左找右寻希望能有一面铜镜照一照容颜,哪怕只是看自己一眼,一瞬间就能多出几分娇俏。

那公子一出现就朝这边径直走来,他看上去才刚弱冠之年,身穿绯色圆领窄袖袍衫,身形挺拔,骨相极好,神色又雅又似不羁,又一丝丝书生气。

身后跟着三位随从,与他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此时酒肆的几位胡姬也都追了出来,她们歪着身子不舍眨眼,满是倾慕似乎是舍不得他这么快离开。

不过他越靠近,椒影的直觉告诉自己,他找的不是她,而是身后的某个什么。

果然,椒影和白昼仿佛都是透明的,他轻飘飘就越过了她们,连余光都似乎没有兴趣触到。其他人也是,眼中都只有那位公子,望向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无法收回留恋的目光。

椒影想转身去看那位公子,却想起郡夫人的话,不要回头去看任何一位男子,若他的眼中漏掉你,那是他的遗憾。

·

这时舞台上戴着狰狞面具的兰陵王英气登场,史书中他颇具美貌,长相柔美。他怕因此不足以震慑敌军,便会在战前戴上面具以示豪侠。

椒影跳下马,随着众人聚了过去。面具后的人让她又想起了那双眼睛,为什么这么多年了那个人就没有想过要站出来呢?

台上兰陵王遭后主猜忌被赐下毒酒,台下有人替他惋惜替他不值,振臂高呼,竭力想从呐喊中救出这位史书中悲剧命运的末路英雄。

“不饮!有毒的,兰陵王!不要饮——”

他们你拥我挤,嘈杂的人浪推动着椒影脚下身不由己来回挪动着,忽然她站不稳往后踉跄一倒,整个人却被身后的公子稳稳扶住了,接下来这公子便一直用双臂左右护住她。

“姑娘,若再往我怀里钻,我可就顺手抱你回家了。”他道。

他的声音温柔清朗,他护着她的样子明明是彬彬有礼的公子怎么说出这样的玩笑话来。椒影微微偏头想去观察他的眼睛,这是她这些年来的习惯,却只瞥到手臂的绯色衣袖。

台上兰陵王饮下毒酒,台下有人太过入戏神色悲伤愤愤然离去。

待渐渐能站宽松了,椒影连忙向前小踱半步。她看上去娉婷可人,一身装束轻盈而潇洒,背着一张弓却疏忽大意未见有箭袋,神态中一种不受驯服的叛逆野性。

她感到他在打量着自己。

他瞧着她的样子颇觉有趣,上前来站在一旁。

“姑娘,小生姓高,请问姑娘贵姓,请你去那边酒肆饮杯茶水,当我们初次相识,有缘一挤。”他道,顺带望了眼身旁酒肆。

椒影就在等这一刻,她蓦然转过身微微抬头目不转睛,极为用心地盯住他的眼睛,他就是刚才当她和白昼是透明的那位公子。

高公子不明所以也仔细端详着椒影,这样的相互凝视完全不合男女礼节,二人身旁顿时悄然无声,他们俩倒是一点儿也不尴尬。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椒影问,那双眼睛怎么会不知道她是谁。

高公子微微一笑,眼睛眯起来的样子满是关切。

“我应该知道你是谁吗。”他道,瞧向椒影身后的弓箭似乎想猜一猜,可这样的女子让他猜不透。

“你不许笑!”椒影突然道,神情凶凶怔怔地,“你要看着我——目光越冰冷越好。”

高公子一时无语,笑意却是更深。

“冰冷?怎么能那样对一位姑娘呢,我从来不会对任何一位女子一幅冰冷的模样。”他似真似假道。

椒影还在目不转睛盯着,她分辨不出,那双眼睛记忆中的样子总是很远很模糊,远到只能记住一个冷。然而这位高公子容貌俊美,又雅又似不羁,身着绯色长袍腰间悬着算袋,定是一位五六品文官,他超出郡夫人对她女儿未来夫婿的所有要求。

倘若她是那双眼睛背后的人,郡夫人定然会异常欢喜。

高公子或觉自己刚才过于唐突,缓缓道:“姑娘莫多想,小生只是想与你结交为友。”

结交为友!

椒影的目光落去那扇窗棂上,这是她一直以来都忽视的,除了爱情还有友情,甚至也会是亲情。那双眼睛的人根本就不是喜欢她,不然她已快桃李年华,那人为什么不心急不出现,因为根本就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一场自以为是的飘渺大梦,布满长安城无数个窗棂后的一个可笑的幻象。难怪郡夫人从来都不相信那是真实的!椒影歪歪扭扭朝白昼靠近过去,路上什么都没有她就是无法走直线,歪着走似乎才够稳。

一股无名火燃烧起来,她喘着气。

“喂,我们家公子爷问你话呢,你聋了!”一个随从呵斥道。

“不要无礼!怎么能这样跟姑娘说话。”高公子说着追上前来,疑惑中有些担忧,微笑道,“我只是想与姑娘赏花就好,女子不是都喜欢看花儿吗?可否赏脸?”

才到惊蛰,这个时节哪里来的什么花可赏。不知是什么缘故,椒影总觉得这位高公子其实是有些无赖,但他却在极力让自己显得正派。

白昼等得不耐烦了,朝两边摇晃着头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个乐子,椒影望向高公子,眼神中有不甘的怒火,不知是气他撞碎了她的梦幻还是气那双总是躲在窗棂后的眼睛,总之一并都收拾了。

“好吧。要是你敢陪我往山上去,我就与你结交为友……如何?”她道。

高公子一眼便看出她想使坏的小心思,也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图个乐子,看看她到底玩什么。

“好。”他爽快道。

“请吧,这位高——公子爷。”椒影道,抚摸着白昼柔软的马鬃,眉眼间有得逞的娇媚,轻柔道,“我不信这个时候,你还会让随从们跟着。”

高公子并未多想,只当一位纤纤女子不过是逗玩而已,朝三位随从道:“你们在这儿等着,半个时辰后再来找我。”

三位随从一向都是紧随,这回虽心中不愿,却也觉得并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