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开学时，刘艳宁去了一趟李家，她并不是去探望刘婷婷的，只是单纯地帮健忘的父亲送去忘记带的工具盒。
这事其实本来不该她去的，但是刘艳宁她哥高二补课，人就在家里呆了十来天又回学校去了，她妈忙着家里的大小事情，于是刘艳宁自告奋勇去送。
“你行么？他们家可不好找。”刘艳宁她妈有些担心，“还是你收拾这些我去送！”
“哎呀！这有啥好不好送的？我这两只眼睛一张嘴，又不是不好使！”刘艳宁不服，“我一路打听都打听到他家了。”
刘艳宁她妈想想也觉得有道理，毕竟都是同村：“那你穿暖和些，快去快回！”
“我还找笑笑有点事呢！回来都迟呢！”
“啥事啊？马上就开学了你不要去打扰笑笑！招人烦的很！”
“笑笑才不会烦我呢！”刘艳宁撅着嘴不服，“她可乐得我去找她了。”
刘艳宁穿着红色毛衣，套上黑色长羽绒服，又拿了两本练习册，提上工具箱蹦蹦跳跳就走了，麻花辫一甩一甩的。
刘艳宁长相本就大气，现在长开了许多，越发明艳动人了。
她其实也不是多勤快的人，只是张笑笑家就在去这户人家的路上，张笑笑父母真的越来越阔气了，家里不光重新盖了房子还给张笑笑买了一台新电脑，她盘算着等会儿就去张笑笑家玩。
刘艳宁路过张笑笑家想打声招呼，但大门紧闭，围墙又高，瞧不见里面啥样，不晓得是午睡还是人出去了，她想了想打算回来再看看。
刘艳宁朝前七拐八绕，一路打听着，越走越靠近大山。
这里差不多是到另一个村了。村子靠山，房屋零零散散分布，四周有些荒芜，枯树上栖息的寒鸦见到人影，啊啊啊大叫着呼啦啦全飞走了，她没来由的有些心慌，闭眼撒腿就跑。
等刘艳宁再回过神，眼前一户人家堵在前头，屋旁堆着沙石瓦砾，院墙崭新，门前拴着一条大黄狗，此时面目狰狞，汪汪狂吠。
刘艳宁腿都软了，大叫：“有人吗？老刘！老刘！你在不在？！”
刘艳宁她爸一般被人称作老刘，刘艳宁胆大包天有时也会这样叫她爸，一般不是和她爸闹脾气就是和她爸撒娇要钱。
刘艳宁她妈每每听到总会说：“你爸上辈子真是造孽了，这辈子才生了你这么个小讨债鬼，看看这没大没小的样子，搁其他家里早一棒子打死了。”
刘艳宁听到这只会吐吐舌头，嬉皮笑脸围着她妈，学着她奶奶的语气，语重心长道：“芳啊，这讨债鬼可是从你肚皮里钻出来的，你舍得打死吗？”
她妈提了扫帚就要打她，刘艳宁就满屋子跑，边跑边叫：“我是小讨债鬼你就是大讨债鬼！我们一家子讨债鬼！”刘艳宁她爸这时就坐在凳子上笑，刘艳宁他哥边笑边假装帮她妈抓刘艳宁。
刘艳宁看着那几乎要扑上来的黄狗，悲从中来。完了，妈妈你的小讨债鬼今天就要命丧犬口了！
那狗越叫越凶，大铁链子拽得哗哗作响，刘艳宁吓得动都不敢动，深怕一动狗就挣脱链子追她。
许是刘艳宁命不该绝，关键时刻院里头一声大喝：“招财，闭嘴！”
狗听了这声儿立马呜呜呜呜咽起来，刘艳宁这才觉得四肢百骸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一个人从院里出来了，那狗就跟见了亲爹似的，尾巴摇成残影，爪子扒拉主人的裤脚，嘴里哇呜哇呜直撒娇，谄媚得简直没眼看！
那是个青年人，肤色黝黑，浓眉大眼，看着很是精干，见到刘艳宁眼里有些惊艳，他和气笑道：“你找谁？”
“我找老刘！”
“你是他谁？”刘艳宁心说你管我是谁，但人生地不熟的她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我是他女儿。”
“这样啊，快进来快进来！”男人见刘艳宁踌躇以为她怕狗便用腿挡住黄狗，“我挡着呢，你不用怕，这狗不咬人。”
刘艳宁心想，你哄谁呢？咬不咬人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但心里不安还是没动，“没事，麻烦你帮我把我爸叫出来，我就给他送个东西。”
那人瞄了一眼刘艳宁手里的工具箱，朝里头喊：“刘叔！你家娃子给你送东西来了，你出来拿下！”
院里头隐隐约约传来她爸声音：“我现在忙着呢，你叫她拿进来！”
刘艳宁眼睛抽了抽，她觉得她爸不光健忘脑子还缺根筋。
“你爸叫你拿进去。”青年笑嘻嘻道。
无奈刘艳宁只好拎着工具箱走进去。
这是一个三合院，一进门就是宽敞的院落，中间围了一个园子，长着两棵高大挺拔，枝干虬曲的枣树，地面用水泥浇了，打扫得很干净。
正对门的堂屋门敞着，门口散落放着些木材，刘艳宁她爸戴着手套坐在台阶上忙着锯木头。
刘艳宁见了她爸心里安定不少，远远叫了声爸就欢快地跑过去。她爸正忙呢，头也不抬道：“哎哎哎，灰大得很！你把东西放一边就回去。”
刘艳宁于是在台阶下停住脚步等她爸。
“这儿碎木渣滓多得很，要不去屋里呆着吧。”身后青年帮忙抬起另一块木头道。
刘艳宁看了一眼木材，她爸也不知道啥时候忙完，反正她只是送个东西，于是客客气气拒绝了对方：“谢了，但我还有点事情。”转头对着她爸道，“爸，那我先把东西放这儿啦。”
她爸放下手中锯子，摸了一把脸上的碎屑：“行，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刘艳宁转身就走，没两步东厢房出来个年轻妇人，端着一盆水准备往园里泼，见着刘艳宁，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艳宁儿，你咋到这来了呢？”
刘艳宁乍一下没认出来，愣了一下心说你谁啊？对方热情极了泼了水，湿湿的手就直接握住刘艳宁的手，“哎呀，你可越长越漂亮了。”
“刘婷婷？”
“昂，咋了？才多久就不认识我啦？”刘婷婷将颊边的头发挽到耳后，手指红肿手背皲裂渗出血丝。
“没，就是没想到你咋在这里？”刘艳宁有些懵。
“嫂子，你认识人家啊？”那个青年注意到这边动静。
“这我初中同学。”刘婷婷抓着刘艳宁的胳膊道：“哎呦，一路上走来冻坏了吧，快进来暖暖。”
“还成。”刘艳宁就这样半推半就进了东厢房。
里头炉子烧得挺旺，上头放着口铝锅，咕嘟咕嘟不知道在煮什么，屋子收拾得干净利索又暖和。
炕上坐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婆，神情倨傲，见着刘艳宁，话还没说已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神粘腻在刘艳宁腰身上转了好几圈。刘艳宁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刘艳宁忍住不适冲对方点点头礼貌问好：“奶奶您好，我是婷婷同学。”
“同学？”老奶奶鼻子出气，半闭着眼，嗡声嗡气道，“上了个半吊子学，居然还有同学？”
刘艳宁有些尴尬，好想走。
刘婷婷脸上也有些不自然，却还是笑着介绍：“妈，您别不信，艳宁真是我同学，刘木匠就是艳宁她爹。”
“小刘是你爹啊？”老太太这才精神些了，“我只知道他有个能干的儿子没想到还有这么俊的一个姑娘，你真是他闺女啊？”
刘艳宁尴尬道：“是的阿姨。”她简直没想到这老妇人居然是婷婷她婆婆。
“快坐快坐。”老太太得了个准信儿，和颜悦色道，“婷儿，愣着干啥呢？赶紧倒杯茶。”
刘艳宁没想到这老太变脸比翻书还快，咋？脸上套着两张皮呢？她见刘婷婷忙着准备茶水连忙拒绝：“不了不了，不麻烦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刘艳宁说着掀起门帘准备走，这老婆子这时候似乎吸了什么仙气一样，精神大振，扯着嗓子道：“婷婷！你看菜是不是好了！好了快叫你小叔子和小刘来吃饭！”声音嘶哑又急又快，“姑娘，你家还远呢吧，吃点饭再走吧。”
刘婷婷于是放下手里的茶叶急急忙忙去看锅里的菜。
刘艳宁瞧着眼里不大是滋味：“不了不了，我吃了过来的。”
“欸，你这走着来的吧，瞧着小脸红的，咋也没围个围巾啥的。”刘艳宁心道，您老果然老眼昏花了，我这么显眼一个围巾你瞧不见啊。、
刘艳宁脖子上围着一个毛茸茸的红色围巾，还是她缠着她妈给她织的，暖和得不得了。
老太太见刘艳宁仍执意要走，于是只好道：“这样啊，那你帮我叫一下我小儿子和你爸，让他们进来吃点饭再干活吧。”又催促正将锅端到一边的刘婷婷道，“婷儿，你动作放麻利些，快去盛饭去！”
刘婷婷的脸被火烤的通红，嘴里哎哎应着，手里却因为催促乱成一团，炉火圈儿挑了老半天没挑起来。
刘艳宁到门口帮老太太叫了人，打算跟刘婷婷告个别就回，结果进门就瞧见刘婷婷手忙脚乱的样子，实在看不下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烧火棍道，“你先盛饭我来。”
刘婷婷眼圈红红感激地冲她笑了笑，刘艳宁心里很不是滋味，三两下就挑着炉圈放到上头，她找了找炉盖正要盖上，老太太又欢喜地说：“哎呀，好姑娘，麻烦你给水壶添点水炖上头去。”
刘艳宁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水壶里头放到炉子上，干完这些她对着刘婷婷和老太太摆摆手：“您老先吃着我先走了啊。”
刘婷婷这时候已经往桌上放了四碗饭，又支了小桌子放到老太跟前儿，见状便道：“艳宁儿谢谢你啊，路上小心。”
老太太听罢斜眼冷冷盯着刘婷婷，刘艳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干脆转身就走，结果刚出门就差点撞人身上，她退了一步一只脚又回到屋里。
“欸，走呢？”对方一寸不让，甚至梗着脖子往里瞧，“饭都盛上了咋不吃了再走？”
刘艳宁刚准备让对方让开，后头老太太又阴魂不散开口，“三儿啊，哎呦累坏了吧，快进来暖暖。”转头又询问刘婷婷，“婷儿热水准备好了没？”
对方眯着眼睛瞧刘艳宁，准备往里走，刘艳宁只好又退回屋里，这个名叫三儿的青年就堵到门口等着自己嫂嫂往搪瓷盆里添水。
刘艳宁心里越来越不舒服了，小声道：“麻烦让让，我要走了。”
“什么？”对方大声道。
“哎呀，三儿你别吓到人家小姑娘。”老太太和她儿子一唱一和。
就在这时，刘艳宁她爸进来了，“小李你杵着干啥呢？去去，别当门神了。”反手就推开青年，这个叫李三的家伙顺势就靠向刘艳宁这边。
刘艳宁她爸见盆里水掺好了，也没客气，伸手就洗，“哎呀，谢谢婷婷，这水温刚刚好。”
洗完边擦手边转头跟老太太寒暄，“哎呀小李他娘，你家婷婷真能干，瞧着屋子收拾的。”然后就看到了刘艳宁，有些惊讶，一把扯过小李，把刘艳宁从犄角旮旯拎出来，“我的乖乖！你咋还在这儿呢？”
“嗐，小刘你不知道么？”小李他娘慈眉善目，笑眯眯道，“你家艳宁儿和我家婷婷是同学嘞！”
“啊，我知道啊。”刘艳宁她爸道，“我寻思艳宁不是有事儿要忙呢吗？咋还没走！”
“你家艳宁儿勤快得很哩。”老太太越发和蔼，“心又善，特地留下帮婷婷忙嘞！”
刘艳宁眼睛唰一下睁大，这老太婆咋还睁眼说瞎话，她瞧她爹，她爹显然也惊呆了，两人大眼瞪小眼。
刘艳宁她爹显然知道自家闺女的德行，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那是那那都和勤快搭不着边儿。
“您开啥子玩笑？我家艳宁要是勤快那简直——”刘艳宁她爹摇摇头，“太阳打西边出来喽！”
刘艳宁抽了抽嘴，倒也没否认，她现在巴不得她爸多说几句她坏话。
“小刘你赶紧坐着吃嘛，活计还多着呢！婷婷你这没眼色的还不加双碗筷到我这儿来。”李家大娘见刘艳宁她爹坐下又冲刘艳宁招招手，“来来，乖娃子坐到炕上来。”
刘艳宁摇摇头忙道：“你们先吃我先走了！”
“走啥呢？”李家大娘见刘艳宁执意要走语气急冲冲挽留，又缓了语气对着刘艳宁她爹道，“小刘我也不是啥拐弯抹角的人，你就说我家三儿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