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阳从川上豪庭出来的时候，刚好八点半。
时间还早，他没急着走，在路边找了个看得顺眼的台阶坐下来，点了根烟。
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不过已经不怎么疼了。就是明天顶着这么个印子去拍摄，想想挺要命的。
他琢磨了一下，给陈木打了个电话。
“明天的拍摄能取消吗？”
“啊？”陈木人傻了，“不能吧，早就定好了的。凌哥，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啊，”凌阳脸不红心不跳，“路上摔了一跤，腿断了。”
“什么？！”陈木大叫一声，“凌哥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已经从医院回来了。明天能请假吗？”
“……可以是可以，但需要医院的证明，你拍一个……”
“那算了，没事了。”凌阳干脆利落，“明早九点，到公寓接我。”
挂了电话。
继续抽烟。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起来。
凌阳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哥。”
“凌阳，你姐不是有意打你的。爸妈来看你一趟也不容易，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凌照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了些：“明天爸妈就回去了，你来机场送送他们吧。”
“几点的飞机？”凌阳问。
“上午九点。”
“去不了，我明天有拍摄。”
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好吧，我去跟爸妈解释。阳阳，不管怎么说，爸妈还有你姐都是为了你好。你好好考虑一下，别太执着了。”
凌阳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一阵夜风吹过来，细细的灰白色碎屑转瞬被卷进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了。
“嗯，我知道了。”
放下手机，凌阳就那么沉默地坐着，一口一口地抽烟。
“你打了这么多年比赛，打出什么名堂来了吗？真以为拿了两三个冠军就不得了了？这年头冠军选手满地跑，有几个是能常青的？”
“游戏都是虚拟的，你难道真准备靠游戏过一辈子？趁早回家帮你大哥和二姐才是正途，别把心思都花在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上！”
“况且你都二十四了，还能再打几年？荒废了这么多年的青春，就为了一个电竞游戏，值得吗？”
“我看你就是昏了头！”
父母的声音一句一句在脑子里翻涌，搅得他心烦意乱。
凌阳有些烦躁地掐灭烟，起身走到路边，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暂时租住的公寓，凌阳直接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窗外霓虹变幻，光影一道一道映在他脸上，衬出几分颓丧。
父母哪里能明白，他回来不只是为了比赛。但他们也恰恰说对了，拿几个冠军没什么了不起，他要的，是更多的冠军。
难以疏解。他躺了一会儿，起身打开顶灯，然后打开电脑，开了直播。
没一会儿，直播间就涌入大批观众，满屏礼物乱飞。
「老天，阳神终于开直播了！
「离上次开播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宝贝终于想起妈妈了呜呜呜（喜极而泣）
「宝贝今天训练赛超棒！狠狠打了黑子的脸！
「不过我宝贝的脸呢？光给我们看个游戏界面是怎么回事？
「小羚羊们申请看老大的帅脸（举手）请求老大回复
「加1
凌阳从冰箱拿了罐饮料回来，一坐下就看见满屏求露脸的评论，忍不住笑了下。
还好，有滤镜，脸上那印子看不出来。
“你们干嘛？”他点进游戏，“我就去拿了瓶水。”
「天呐，阳神露脸了！好好看（喷鼻血）
「呜呜呜，宝贝好帅！妈妈亲亲
「我勒个神颜啊，宝宝我今晚睡不着了
「美丽的帅哥请和我结个婚吧，我愿为你走进婚姻的坟墓
“哪有那么夸张。”凌阳调试了一下音量，“今晚约了人打游戏，不过他们应该还在打训练赛，我等一会儿。”
看到屏幕上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他皱起眉：“别送礼物了，我真不缺钱。”
「这是我们对你的爱，宝宝（比心）
「礼物就要送给爱的人（坚定握拳）
凌阳无奈摇摇头，打开团竞练了一会儿枪。闲来无事，又点开直播软件，进了蓝猫OB训练赛的直播间。
结果刚进去，弹幕就疯了。
「卧槽，我没看错吧，刚刚进来的是Demon本人？
「哪里哪里，Demon进直播间了？
「确认，就是凌阳无疑，他来看训练赛了
「阳神晚上好！
“Demon来了？”看到弹幕的蓝猫也吃了一惊，“开玩笑的吧？”
【凌阳送给主播一只穿云箭】
礼物特效在直播间轰然炸开。
蓝猫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哎哟，感谢凌阳老板送来的穿云箭，老板大气！今天下午的训练赛发挥得十分不错啊，一年不见，直播间的粉丝们都想死你了！”
说完十分上道地把镜头切到ING战队那边，“ING战队今晚三人上阵，这里有粉丝朋友们想问——凌阳老板，你怎么没上场？”
凌阳：「有事」
蓝猫眼睛一亮，顺着杆往上爬：“粉丝朋友们还很好奇，凌阳老板目前有心仪的战队吗？下个赛季会不会上场？呃，还有，八卦一下，你目前单身吗？”
凌阳：「来我直播间刷个火箭就告诉你」
“啊？”蓝猫连连摆手，“那还是算了吧，猫子我囊中羞涩啊。”
下一秒，凌阳退出了直播间。
弹幕瞬间笑疯了。
看着满屏的哈哈哈，凌阳小声嘟囔了一句：“下次还是弄个小号。”
然后点开视频软件，开始放电影。
直播间里的粉丝们见怪不怪。老操作了，凌阳每个月四十个小时的直播时长，就是这么混过来的。
不过凌阳还算是有良心的那种混法，陪着粉丝一起看电影，时不时还跟弹幕交流两句剧情。要换某三火同学来，那花样可就多了——直播睡觉、直播看别的选手的直播间、让大熊猫玩偶代播……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一部电影看完，训练赛那边也差不多了。
凌阳打了个呵欠，突然有点困。
面对白宸终于发来的游戏申请，他顺手就给拒了。
白宸立刻发来一个“诧异”的表情包。
凌阳正想回复，下一秒，言燊的游戏申请就弹了出来。
直播间顿时炸了。
「我去，那不是ING的言神吗？宝宝你们什么时候加的好友？
「难道宝宝刚才说要等的人是言神？
「双厨狂喜！！！
凌阳犹豫两秒，点了同意。
刚进队伍，白宸就开始嚷嚷：“凌阳，你怎么回事？我邀请你就拒绝，言燊邀请你就同意，你老实说，你是不是针对我？”
凌阳嗤笑一声：“哪敢啊。我进来是想跟你们说一声，我先睡了，你们打吧。”
“啊？这么早就睡？”
“嗯，今天有点累。”
“好吧，那你注意休息。你那个体质啊，从前就不怎么样，现在更差了。你看谁家好人不倒十点就睡的？”白宸絮絮叨叨地念起来，“你平时多喝点养生的补品，什么枸杞，什么燕窝，都整上，不然以后——”
凌阳退出了组队。
这个白宸，净说些让人想死的话。
关了直播，凌阳靠在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这辈子不说顺风顺水，也算小有所成。二十四岁，很多人到这个年纪早就退役了。所以，就算他现在宣布退役，也没人能说什么，对吧。
可是，就这么走了，他又怎么能甘心。
啊——
凌阳随手抓了个抱枕，往脑袋上一箍，试图把自己憋出个答案来。
无果。
他把额头抵在桌面上，开始作法：“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我是您第一千一百一十代徒孙，请告诉我，明早该吃什么？是烧麦好呢，还是面条？”
说到这儿，他自己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真是疯了，竟然在这儿祈求神灵。
趴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给白宸发了条信息。
「你明早吃什么？
半分钟后，白宸回复了。
「吃面啊
「怎么了
凌阳：「没什么
「就是有点想你了
白宸：「来我们俱乐部呗，天天都能看见我
凌阳：「再说
白宸：「别这样啊，给个准话呗凌哥
「我们家言燊弟弟还在俱乐部眼巴巴地等着你呢
凌阳笑了：「胡说什么
白宸：「哪胡说了
白宸：「……遭了
凌阳：「什么
白宸：「有个事，说了你可不许骂我
凌阳：「什么
白宸：「我用电脑回的信息
凌阳：「所以？
白宸：「我直播开着混时长，但我把这事给忘了
「……我们的对话，粉丝全看见了
凌阳：「……
白宸：「没事，我粉丝不多，应该不会外传
凌阳：「……
白宸：「哈哈就算外传也没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凌哥，你别生气哈
「这就是一个小小的、美丽的意外
「我下次一定注意
最后一条没发出去。
凌阳把他拉黑了。
就在凌阳拉黑白宸之后的十秒钟，喵扑上沸腾了。
一个名为「ING选手小白深夜邀请过气指挥Demon加入ING俱乐部」的帖子，飞快地占领了二十四小时热帖榜首。
帖子里详细附上了两人的聊天截图，还重点圈出了“我们家言燊弟弟还在俱乐部眼巴巴地等着你呢”这句话，配文——
这两人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下方评论区已经彻底炸翻了天。
「我去，这也太劲爆了吧，Demon和言神是一对？
「小白开玩笑的吧，没听说这俩有交情啊
「别听风就是雨，言神出道的时候凌阳还在国外，两个人怎么可能认识
「楼上别说得这么肯定啊，联盟就这么大，认识也不奇怪吧
「重点难道不是小白邀请Demon去ING吗？
「无人在意
「联盟缺钱了吧，又开始炒新CP了
「七成新，我有超话链接
「可以啊姐妹，磕CP都磕到前沿上了
「超话叫什么，我要进！！！
「我也要我也要！
白宸刷着这些离谱的发言，后脑勺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帖子的两位主角，一位正在专心致志地单排，另一位估计已经睡了。
很好，又多活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