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阳从GIC总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保姆车停在路边。
陈木靠在车门上刷手机,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看清凌阳的脸色,什么也没问,默默拉开后座车门。
气氛诡异的安静。
直到车拐上主路,陈木才从副驾驶上转过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凌哥,你和经理他聊得怎么样啊?”
凌阳靠在座椅上,窗外的霓虹灯一道道从他脸上滑过去,映得他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嗯,”他表情还算平静,“就那样吧。”
这么说,就是没谈拢。
陈木没敢细问,憋了几秒,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实在没办法就算了,有些事也不能强求,大不了就不走了。反正GIC现在的团队也群龙无首,正缺一个能稳住大局的。”
凌阳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像在看一只王八。
“你还有没有点骨气?”
陈木刚要辩解,凌阳手机响了。
“喂?”凌阳接起来。
“凌阳!”
赵远山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音量之大,连坐在副驾驶的陈木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千四百万就一千四百万,一分都不用少,不用再跟GIC那群王八蛋扯皮了!”
凌阳把手机拿远了两厘米,挑眉:“你去抢劫了?”
“当然不是,”赵远山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我们俱乐部老板,就云城那位,买彩票中奖啦!你猜他中了多少?”
凌阳问:“多少?”
然后他就听到赵远山无比清晰地道:“六千万!”
“卧槽。”凌阳说。
赵远山在电话那头笑得像个暴发户。
“所以现在一千四百万对我们来说就是小菜一碟,完全不用担心,就算GIC开价两千万我们也买得起。而且老板那边放了话,随便买,价格无所谓!”
“我已经让人拟好合同了,明天就去GIC把转会手续办了。你明天再抽空去医院做个体检,争取一天就把转会流程走完。”
“倒也不必这么着急。”凌阳说。
“必须急啊。”赵远山说,“WR那边虎视眈眈,GIC又是个没信誉的,晚一天你都有可能被抢走,这事儿一分钟也不能拖!”
“但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等手续办完了,我就让白宸他们把二楼那间空房收拾出来,到时候你搬过来,训练什么的也方便。”
凌阳听着电话那头赵远山噼里啪啦地安排,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兴奋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好,那就按经理你的安排办。”他说。
电话挂断。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凌阳抬眸,发现陈木还巴巴地望着自己。
“你看着我干嘛?”他问。
陈木愣了一下:“我以为凌哥你还有话要跟我说……”
“没话说了。”
陈木“哦”了一声,讪讪地转回去。
“陈木。”凌阳喊他。
陈木猛地转回头来。
这时正好红灯,车在人行道前停下。
凌阳靠在车窗上,窗外的路灯在他脸上打出一道柔和的侧光。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嘴角的弧度是往上弯的:“抽个时间,去GIC把离职办了吧。我已经跟两边俱乐部谈好了,你跟我一起转过去。”
陈木眼睛陡然睁大:“真哒?”
凌阳似笑非笑地看他:“假的。”
“那就是真的了!”陈木脸都快笑烂了,感激之情几乎溢于言表,“谢谢凌哥,我爱你!”
飞吻破空而来。
凌阳露出个嫌弃的表情。
不夸张,他觉得陈木要是坐在他身旁,说不定真会亲上来。
想想就一身鸡皮疙瘩。
“停,”他及时制止,适当地泼了点冷水,“ING现在只有一个运营,主要负责安排队员的商务和直播,你过去以后跟他好好对接,可别再像以前一样。”
陈木忙不迭点头,“放心好了凌哥,我保证好好完成工作,绝对不给大家添麻烦。”
“嗯,乖。”
凌阳嗤笑一声,闭上眼睛。
陈木一愣,小声抱怨:“凌哥,你这语气哄狗呢。”
“没有,”凌阳说,“别泼脏水。”
“哦。”陈木还是很开心,转头就开始编辑辞职报告。
·
第二天上午,凌阳在市医院做体检。
体检是联盟规定的转会必要流程,项目多且繁琐,人多的时候一天也不一定做得完。
凌阳在各个科室之间来回穿梭,忙碌之间,手机响了。
白宸打来的。
他刚接起来,就听到白宸那堪称震撼的大嗓门。
“凌阳,你今天没来俱乐部真是亏大了,我跟你说,赵经理今天简直威风炸了!”
凌阳靠在墙上,单手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怎么说?”
“他拿着合同直接杀到GIC总部去了,把合同往王成桌子上一甩,GIC高层的脸当场就绿了,他们压根不信我们ING真能拿出一千四百万,还以为是虚张声势呢。”
“结果咱们赵经理直接把卡拍在桌上,让财务当场验资,验完他们脸更绿了。你是没看到那个场面,据说有个高层的脸都快拉到地上去了,要多痛快有多痛快。”
凌阳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可惜了,”他笑着说,“没在现场看到。”
“你那边体检怎么样?”白宸问。
“还行,常规项目,马上做心电图。下午应该能赶回去签字。”
“那就行。”白宸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房间已经在收拾了。你猜,现在是谁在帮你收拾?”
凌阳想了想:“你?”
“不是,是言燊。”
凌阳一愣,这他确实没想到。
白宸继续说:“你说怪不怪,以前让他倒个垃圾都跟请佛似的,今天居然主动跑去收拾空房,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被人下蛊了。”
“当然,我也是帮着干了活滴。这不,趁着休息空当,给你打个电话汇报行程嘛。”
“我谢谢你啊。”
白宸又问:“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过两三天吧。先上网买点生活用品。”
“买什么啊,你公寓里那些东西直接搬过来不就行了。”白宸说。
“还是留着吧。”凌阳语气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随意,“万一哪天吵架出走,不至于无家可归。”
白宸在电话那头“呸”了一声:“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吵架出走?你来我们这儿就是回家了,谁敢跟你吵架?不过我先把话放这儿,如果哪天言燊把我撵出去,你得收留我。”
凌阳嗤笑:“行啊。”
这时候心电图室的护士探头出来喊了一声:“凌阳在不在?”
“来了。”凌阳回道。
然后冲白宸道:“到我了,先挂了。”
他收起手机,进了检查室。
做完心电图出来,陈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怀里抱着一摞报告单,清点了一遍,抬头问:“凌哥,要不要顺便去做个心理检测?”
凌阳眉一挑,“你觉得我心理不正常?”
“不是不是,”陈木慌忙摆手,“我就是觉得来都来了。”
“不用。”凌阳说,“不是联盟强制要求的项目就不做。况且,这东西不用做我也知道结果。”
“什么结果?”
凌阳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我是精神病。”
陈木愣了一秒,干笑两声:“呵呵,凌哥你真幽默。”
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大窗户里倾泻进来,把地板砖照得反光。
凌阳走在前面,陈木抱着一摞报告单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还在翻看着有没有漏掉的项目。
电梯门刚打开,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凌阳?”
凌阳转过身,看到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余洋。
TOG俱乐部的明星选手,上赛季的亚军,也是曾经在赛场上与他针锋相对了大半个职业生涯的人。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肌效贴,右手拎着医院的药袋,清俊的脸和从前没什么分别。
“余洋。”凌阳叫出他的名字,然后笑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余洋点了点头,走近几步。
目光在凌阳身上扫了一圈,问:“来体检?”
“嗯。”
余洋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
他又问了一句:“怎么不去WR?”
凌阳没直接回答。
他反问:“为什么一定要选WR?”
余洋坦诚道:“在我看来,今年最有实力争夺世界冠军的队伍,就是WR。”
“你在WR试训过,应该比谁都清楚,他们的配置,无论是选手还是教练,都是整个联盟最顶尖的。去那样的队伍,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
凌阳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说了一句让余洋微微愣住的话。
“最好的,不一定就是最适合的。”
余洋怔了怔,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意:“也是。”
短暂的沉默。
“你这一年,在国外过得怎么样?”余洋忽然问。
“到处旅游,挺好的。”凌阳说。
“那就好。”余洋说。
他还准备说什么,但凌阳已经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立刻意识到不好。
果然,下一刻,凌阳就说出了让他想死的话:“你好像是第一个问我在国外过得好不好的人。”
余洋表情僵了一下。
凌阳继续补刀,语气真诚得近乎欠揍:“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关心我呢?”
余洋深吸了一口气,把药袋换到另一只手里,转身就走。
“我就多余跟你说话。”
凌阳看着他的背影,笑:“那到时候赛场见。”
余洋没回头,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电梯来了。
凌阳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合拢,把走廊里那道黑色身影隔绝在外。
“感觉这个余洋怪怪的。”陈木忽然冒出一句。
“哪里怪?”
陈木歪着头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好像特别关注你。”
凌阳笑了。
“那是一定的,谁让他是万年老二呢。”
陈木眨巴眨巴眼睛,追问:“那第一是谁啊?”
凌阳转过头,“我啊。”
陈木睁大眼,立马恭维:“凌哥真厉害。”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走到医院门口。
一出去,午后的阳光便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凌阳抬手挡了一下眼睛,迈步走进那片炽热的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