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盏琉璃宫灯自藻井垂下，整座大殿宛如白昼，丝竹之音悠扬，舞姬们甩动水袖，步履轻盈。
一曲罢，宴会的时间已过去大半，殿内又响起一阵阵的交谈。
凝月坐在顾相的后方，席间的酒香与烟粉香气熏得她有些头晕，她低着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时刻紧绷着。
嘈杂的声音中，只有一道温和平缓的语调尤为清晰，令她不禁抬起头望向这道声音的主人。
玄色的锦袍如水般铺展，与人交谈时挺拔的背影，肩线流畅，只有偶尔咳嗽时，他的肩膀才会颤动一下。
凝月微微勾唇。
“皇上。”
大殿之上一直端坐着的皇后忽然唤道。殿内缓缓安静下来。
皇后身披一袭石榴红织金凤纹吉服，继而举杯，微微侧身朝着皇上敬道。
“今岁除夕，臣妾恭祝皇上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恭祝皇上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坐席之人接连起身。
只见皇后的唇角漾开一抹浅笑，坐下时她转向下首方向。
“酌儿，听闻你有贺礼要献于皇上？”
顾言酌听闻起身，厚重的衣物衬得脸色分外苍白，他在一旁的搀扶下起身。
“回母后，是。”
后方的宫侍打开长盒，顾言酌双手捧起其中的画轴，三两步立于中心。
“父皇，儿臣近日偶得一画，名曰《松风入怀图》。”
他双手将画轴举过头顶，声音清朗。
“画名中‘松风入怀’四字，自古便是高洁文士、雅量君子之写照。儿臣观此画，松涛阵阵，似有清风拂面之感，便觉这世间，唯有父皇胸怀如山海，能纳百川，能容万象。”
他微微抬头，目光中满是孺慕与崇敬，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依然稳稳托着那卷画轴，任由宫人将其展开。
“儿臣将此画献于父皇，愿父皇如画中青松，历霜雪而愈劲，沐春风而长青；愿父皇心怀天下，如松风入怀，清朗而广博，泽被苍生。”
一番话，殿下已不少人悄悄交换眼神，皆有对这段言辞得体的赞许，只待天子的回应，蜂拥附和。
然几息过去，空气似乎静止一般。
“意境不错。”上方缓缓落下声音。
凝月敏锐地察觉出些什么，抬眼望向上方。
皇上不急着抬手示意其起身，反而唤了一旁的宫婢，剥了颗葡萄吞入喉中。
“只是论技法精妙，还是你府中的那幅雪中江亭图更胜一筹。”
看似随意之语，凝月眼尖地瞧见顾言酌拖着画轴的尾指指节快速颤动几下。
他在紧张？凝月心道。
皇后微微蹙眉，手指轻轻拂过袖口绣着的缠枝牡丹，目光中带着一丝审慎的思量：“雪中江亭图？”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
“皇上说的，可是那幅吴楠枫的绝笔之作？臣妾记得，这幅画是皇上的心头至爱，笔意清绝，最是合这暮春时节回望冬景的意趣。去年中秋夜宴，皇上不是亲手将它赏给了安王殿下么？”
见话题引向自己，顾相不慌不忙放下手中物件，起身笑着道。
“回皇嫂，此画确系臣弟所得，然臣弟听闻太子殿下曾为此画向皇兄讨要过多回，臣弟思忖，一幅画作，若能得遇真心爱惜之人，方不负其笔墨精魂。于是臣弟便在第二日，将此画亲自送往了太子府上。”
皇上闻言看向顾相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半晌，“你倒是大方。”
四个字，语气平淡，却字字分明，让在场之人都觉得背脊微微一凉。
就在众人不知该说什么时，殿上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
“安王有心，那幅画你可有爱惜了？”
他抬眼，目光扫过中央站着的顾言酌，眼神里没有怒意，却也没有笑意，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心中所想。
凝月暗中几分了然，顾相送与顾言酌？那幅画卷只怕活不过第二日吧。
顾言酌这般谨慎之人，这画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怎会传到皇上那？凝月又想起宴会前所遇的萧北，步子那般紧急。
只为幅画？只怕……这幅画仅仅是个引子。
凝月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已然落座的顾相。他正侧身端起茶盏，姿态从容，并未转头，只是眼尾微不可察地朝她这边一斜。那目光好似不经意，又有些许的刻意。
凝月一整个宴会都看着他的后背，两人一直没有交谈，如今蓦地被这一眼看的心跳漏了半拍。
与她一样心中漏了半拍的顾言酌迟迟没有回话，心中波涛汹涌。
父皇这是何意？是知晓了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间，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他试图稳住心神，暗暗深吸一口气，反复几次，方才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准备回话。
然而，就在他抬眸的那一刹那，正正撞上殿上投来的目光。
那眼神并不凌厉，沉沉的、静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让人透不过气来。
顾言酌心头猛地一颤，手中一抖，画卷掉落在地上。
顾淮安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
看来牢中那两人所言非虚，如今牢中之人被杀，神不知鬼不觉。
顾淮安眯了眯眼，丢下一句，“朕乏了，先行一步。诸位爱卿自便。”
便离席。
明亮的大殿，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宁——方才的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好一会才响起一个接一个的告辞之语。
凝月歪头，指尖轻轻攥住落在她身前的衣摆，动作极轻极缓。
顾相微微一顿，回首。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攥着衣摆微微泛白的手上，迅速收回的指尖，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凝月的声音低低的，像一阵拂风带着一丝丝的试探。
大殿里的灯火映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分外乖巧。
他没有立刻回答。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在这茶香与酒香交织的间隙里，若有若无地浮动着一缕女子的清香。
男人目光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良久。
他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低沉而温和，像这暮春的夜风一样，拂过女子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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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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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