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熟悉的风铃声传来,旅者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室外料峭的春寒,也带回了沈墨和池砚。
室内的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寒意。沈墨一边跺着脚一边摘围巾,目光随意地扫过大厅,然后定在了沙发区——整个人猛地顿住,眼睛瞪圆。
“我去!”她低声惊呼,“有这么冷吗?暖气坏了?”
只见沙发上团着一个……难以形容的身影。裹着一件厚重的绿色军大衣,脖子上套着粗毛线织成的圆筒围脖,此时这围脖还被拉高,包裹住了头部,只露出额前黑色刘海和一副笨重的黑框眼镜。双手揣在袖筒里,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仿佛一颗进入休眠的茧。
池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微微一愣,随即平静地补充道:“挺暖和的。”他指的是室内温度。
似乎是他们的动静惊扰了那颗“茧”。围脖上方,眼镜下的眼睛缓缓睁开,琥珀色的眸子隔着镜片望过来,没什么情绪。然后,“茧”动了动,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手指有些僵硬地按在沙发扶手上,似乎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张纸端着一锅汤从厨房走出来。
“你们回来了。”他看到兄妹俩,露出笑容。
“阿纸!新年好!”沈墨立刻把沙发上的“奇景”暂时抛到脑后,雀跃地打招呼。
“新年好,墨墨,池砚。”张纸放下手中的排骨汤,转身去吧台后为他们倒上两杯热水。
池砚冲他点点头,将手上的一袋沙糖桔递给他,目光又似有若无地掠过沙发方向。
没有人对沙发上那个正准备默默挪走的“不明物体”发表更多评论,仿佛那只是咖啡馆里一件略显怪异的装饰。
沈墨和池砚提前从城郊的外公外婆家回来,原因有点令人啼笑皆非。奶奶养的小狗“皮皮”精力过剩,在院子里称王称霸,追猫撵鸡,最后竟胆大包天地偷吃了一只外公精心饲养的元宝鸡。虽然外公外婆没说什么,但奶奶面上挂不住,老人家觉得不好意思再长住,刚过完初五就催着池砚送她回了市区。兄妹俩索性也就一起回到了咖啡馆。
这事张纸昨晚就已经知晓。当时沈墨在群里@KEY——褚徽毫用咖啡馆宽带的附属电话卡新申请的绿泡泡,并且在征得兄妹俩同意后被张纸拉入咖啡馆小群。正躺在床上刷短视频的褚徽毫手机微震,屏幕上方弹出一条信息,点开一看,是“人美心善老板娘”@了他。他觉得莫名其妙,思考了半天,回复了个“?”。
沈墨的消息很快蹦出来:“我给阿纸发信息他没回,电话也打不通。想到你肯定手机不离手的,快帮我叫他看消息!”
褚徽毫无语。他最近确实手机不离手,大部分清醒的时间都耗在刷各种短视频上,只有张纸喊吃饭才会让手机休息一会儿。他起身离开房间,走到张纸门前准备敲门,却听见里面传出通话声。
“……爸、妈,新年好……”是张纸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拘谨。简单的寒暄后,话题似乎转向了更严肃的方向,声音压低了,褚徽毫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捕捉到“剥夺”、“反噬”之类的词语。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
犹豫片刻,他还是用指关节轻轻叩响房门。张纸很快来开门,手机还贴在耳边,对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目光带着询问。
褚徽毫没什么表情,用口型无声地说:“沈墨找你,群里。”然后不等张纸反应,便转身离开。
门关上,隔绝了张纸继续通话的声音。褚徽毫回到自己房间,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群聊界面。
咖啡馆大厅,张纸告诉沈墨和池砚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两人便上楼放行李。褚徽毫已经默默地从沙发转移到了餐桌旁,依旧裹着那身夸张的行头,只是摘下了围脖,颈间无声的银铃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沈墨和池砚很快下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热气腾腾。沈墨忍不住瞟了褚徽毫一眼——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桌面,像个等待开饭的内向寄宿生。摘掉那滑稽的围脖后,他现在的造型……莫名让沈墨联想到了某个著名动漫角色,同样是黑框眼镜,同样带着点颓废的气质。
池砚注意到褚徽毫眼镜片后的黑眼圈依旧浓重,但脸颊确实比之前丰润了一些,苍白中透出淡淡的血色。
张纸最后从厨房端出来的是一碗熬得透烂的营养粥,放在他面前。
沈墨隐约觉得,褚徽毫和张纸之间的气氛,似乎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
几个人落座,开始吃饭。沈墨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兴致勃勃地分享着在城郊过年的趣事和见闻,尤其是“皮皮”的种种“罪行”,讲得绘声绘色。池砚大部分时间在默默吃饭,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张纸扮演着最好的听众,适时地微笑、提问,让沈墨的分享欲得到充分满足。
餐桌上的气氛“其乐融融”——如果忽略掉安静得几乎像是不存在的褚徽毫的话。
褚徽毫起初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他想起最近不知道在哪个短视频里刷到过的一句话:“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于是干脆低下头,专注地对付自己碗里的粥和张纸偶尔夹过来的清淡的菜。他吃得不多,速度也不快,但很认真。吃完后,轻声说了句“我吃好了”,然后起身,端起碗筷走向厨房水池,冲洗后放好,上楼回了房间。
整个过程中,沈墨只是在他起身时抬眼瞥了一下,很快又转回去继续和张纸说笑。
看着褚徽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沈墨才压低声音,带着点惊叹对张纸说:“阿纸,你好厉害啊,把这‘病号’照顾得真不错,气色看着好多了。”
张纸无奈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有他知道,那顿年夜饭之后,褚徽毫半夜因为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折腾了几乎一整夜。他忙着照顾,两人就这样兵荒马乱地跨了年。之后几天,他在饮食上更加小心翼翼,清粥小菜,油盐寡淡。褚徽毫的身体依旧虚弱,隔三差五还是会闹点肠胃不适或低烧,但总体确实是在缓慢地好转。
“我问过家里的长辈关于神器被强行剥离后的反噬症状。”张纸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情况可能因人而异,但据他们所知,强制分离的代价极大,绝大多数情况下,结果只有死亡。”
沈墨闻言,神色一紧。
“褚徽毫能活下来,可能有多方面原因。”张纸继续道,“或许是因为我们当时用神器及时稳定了他的意识,或许……”他顿了顿,“是因为他与「岁穑」的契合度本就有限,反噬的威力有所减弱,才没有当场毙命。”
“契合度?”沈墨捕捉到这个新词。
“嗯。”张纸解释道,“简单来说,神器需要与使用者产生‘共鸣’才能激活认主。共鸣越深,契合度越高,能发挥出的能力上限也越高。但被强制剥夺时,对持有者造成的伤害也越致命——精神崩溃、□□反噬,甚至死亡。契合度是一把双刃剑。”
“这也太……那咱们岂不是只能一直这样躲着?”沈墨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和哥哥手上的戒指。
“不一定。”池砚放下筷子,“「裁恩」的能力应该有限制,否则裁妄司早已集齐所有神器,不会像现在这样暗中行事。”
“池砚说得对。”张纸点头,“根据长辈的描述和我们经历过的情况,我推测「裁恩」的强制‘剥离’,很可能需要先找到一个特定的‘接触点’——神器与主人灵魂连接中的关键‘节点’。必须精准定位并作用于这个‘节点’,才能完成‘裁断’。”
他目光微沉:“当初表皮可将「岁穑」交给褚徽毫,作为牵制,很可能掌握了这个‘节点’的信息,‘积木’才能像那样精准执行。而这个节点……”他看向池砚和沈墨,“很可能隐藏在神器持有者的心灵殿堂深处。也就是说,想要强制剥夺一件神器,需要先进入持有者的心灵殿堂,找到那个‘节点’才行。”
“好残忍……”沈墨喃喃道,随即又松了口气,“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就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了?至少他们不能随随便便就抢走我们的神器。”
“理论上是这样。”张纸的表情并未放松,“但这也意味着,一旦我们的心灵殿堂被入侵,风险就极大……”
“你向褚徽毫求证过了吗?”池砚突然开口,“关于你的推测。”
张纸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褚徽毫最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张纸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但他清楚,是时候该谈谈了。
收拾好碗盘,张纸拿着一杯泡有各种健康补剂的温水,来到褚徽毫的房门前。这扇门木门只装有简单的机械锁,从未被锁上过。
张纸敲了两下门,随后直接推门而入。屋里暖气十足,褚徽毫只穿着宽松的睡衣靠在床头,那件张纸临时在附近商店买的军大衣躺在沙发扶手上。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正传出一段指弹吉他旋律,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看到张纸进来,他拇指在屏幕上一点,音乐戛然而止。他没起身,只是略微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斜睨张纸,没什么情绪,仿佛在无声地问:有事?
张纸打开灯,房间里光线柔和。那把从杂物堆里翻出的吉他,立在墙边的崭新支架上,琴身擦拭得很干净。
张纸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他一眼——脸色还是苍白,眼底一圈倦色。他本来打算直奔主题,开口却先说了句:“别躺着玩手机,对视力不好。”
“……”
褚徽毫没吭声,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纸拉过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裁恩」强行剥夺神器,需要先知道神器持有者的‘契约节点’,对吗?”他问得直接,“而且这个‘节点’,就在心灵殿堂内。”
褚徽毫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在听到这句话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慢慢转过头看向张纸,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张纸没有移开视线,耐心等待着。
“那个‘积木’能精准地对你进行强制‘剥离’,是因为表皮可当初就掌握了你与「岁穑」的连接‘节点’。”
褚徽毫眉头轻蹙。眼中玩味褪去。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用沉默来搪塞,也没有避开张纸的视线,声音有些低哑:
“……是。”
张纸沉默了几秒。颈环传来的反馈很微弱,但足以让他确认——对方没有说谎。他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至少让他们明白了「裁恩」的关键限制——只要心灵殿堂不被入侵,裁妄司就没法轻易下手。褚徽毫似乎察觉到了他一瞬间的松弛,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张纸将关于神器剥夺反噬与“契合度”的关系,简要地告诉了褚徽毫。他解释了自己推测褚徽毫能幸存,可能正是因为与「岁穑」的“契合度”并非极高,反噬威力减弱,加上及时救助,才侥幸捡回一命。
褚徽毫安静地听着,眼底似乎闪过一丝了然。他和「岁穑」从一开始就并非天作之合——意料之中,却有点讽刺。不过无所谓,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张纸还想继续询问关于「蜃枢」的信息,但见对方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个清晰的“是”字,已经耗尽了他的交流意愿。他只说了句“好好休息”,便离开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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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日常与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