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昭望着符子厌,平日空寂的眼眸带着些不安。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掌心温热,缓缓而下,像是春日里最柔和的风拂过枝头。
“无论你是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我都在。”
小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慌忙去擦,可那泪却像是决了堤,越擦越多。
昨夜是她第一次哭,这是第二次了。在凡间呆久了,她也学会了流泪来宣泄情绪。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她胡乱抹着脸,声音闷闷的。
符子厌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小昭觉得他的动作太轻柔,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无论姐姐是什么,”他说,语气带着笃定,“都是我的姐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小昭怔怔地望了他许久,才终于开口:“公子……他昨夜来过吗?”
符子厌的眼神微微一凝,瞥了眼不远处小昭的绣棚。
“公子身份贵重,”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姐姐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丫鬟,对他而言,哪里就重要了?”
小昭怔了怔。
是啊,在公子眼里,她不过是个丫鬟。
她觉得自己这一瞬间的难过,应当是因为与她的任务目标相差过大,若是陈宴书不重视她,她如何能让他为自己放弃皇位?
符子厌看着她黯淡下去的眉眼,那双眼睛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像浸在水里的卵石,又凉又暗。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汁来,用指尖蘸了,轻轻给她敷在额角。
小昭微微一怔:“这是……”
“敷伤的。”他低声说,动作轻柔,“姐姐不知在哪里擦伤了,这里有一道红印子,不记得了?”
她伸手摸了摸额角,确实有些疼。
这点疼痛比起腐骨栈道的罡风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可她此刻却不知为何,不想拒绝他的好意。
符子厌给她敷好了药,轻轻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那调子极尽温柔缠绵,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黏软的,甜丝丝的,让人不知不觉便沉溺其中。
小昭不知不觉又躺了下去。
符子厌的手悄然放在榻上,离她的手不远。
她感受到他手背传来的温度,手指不由自主蜷缩了一下。
他的手渐渐靠近,小指轻轻贴上她的,然后慢慢攀上来,自上而下地拂过她的手背。
轻且痒。
痒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探出了头。
“以后姐姐想做什么都告诉我,”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我陪着姐姐。”
小昭侧过脸看他。
日光透过纱帘,洒在他脸上,少年的眉眼温柔如水。
小昭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暖意,不禁又离他近些。
“这院子还是有些空。”她说,“我想买些花种,自己种。”
符子厌闻言,眉头微挑,笑道:“买花种?想赏花,移几株开得正艳的不就是了。”
小昭轻轻摇头,低声道:“我不是想赏花,我是想自己养花。”
符子厌愣了一下,有些不解:“这有什么区别?”
小昭想了想,慢慢说:“赏花当然好,可我想看种子破土、发芽、长叶子。每日看着它变一点,再变一点,心里就会欢喜。”
她说着,声音忽然轻下去。
她没有从前的记忆,也记不得有没有人看着她一点点长大。
但想来,被人盼着、看着长大的感觉,应该很好吧。
小昭想到这,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看着自己种的花一天一个样,就像养个孩子似的。”
符子厌面上的笑意淡了些,眉眼间浮起一层阴翳。
“养孩子有什么好。”他说,语气淡淡的。
小昭心头一紧,想起符生父母早逝,以为他定是想起了伤心事,连忙说:“很有意思的,你若不信,就和我一起养花,先养花,以后再养孩……”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
以后再养孩子?她和符生一起?
这话怎么听着……
小昭抬眼看他,却见他正垂眸看着自己,嘴角正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晨光透过窗棂映在他脸、唇,落在他垂下的睫梢上,眉目间透着温软。
小昭看到他突如其来莫名的笑,心像悬在空里。
她眨眨眼,细细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她说的没问题啊?以后符生肯定是会有孩子的,她说得有什么不对吗?
可他那笑,怎么看着……
她听见符生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烦恼,倒像是一口热气在胸膛里捂了许久,终于破土而出。
他轻笑一声,低低地说:“你说的是。”
小昭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说的是哪一句。
他只是笑着,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着圈,痒痒的,暖暖的。
*
连着几日,京城上下皆忙于捉妖之事。
符子厌所在的蹴鞠队也被临时征召入了捉妖队伍,驻扎于府外。
这一调动就是半月之久,符子厌没了借口出现在小昭面前。
春光明媚之时,花开正盛。
符子厌隐去身形,悄然入府。
他直奔小昭的海棠坞。
刚绕过回廊,忽闻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海棠坞传来。
是小昭的声音。
符子厌的脚步不由停下。
此时,另一道轻柔的声音也随之传来:“今日可有不适?”
符子厌微微侧首,目光透过海棠树,只见满园繁花之中,一男一女正相对而坐,言笑晏晏。
此时,院内又开始说话。
他耳力好,只听陈宴书轻声询问小昭:“我的血对你有用吗?”
说罢,他瞧见陈宴书伸出手腕,递至小昭面前。
符子厌望过去,只见对面的小昭一身鹅黄锦衣,衬得肌肤雪白。
小昭此刻愣愣地看向对面的陈宴书,许久,苍白的小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折射出光彩,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
“我已经无事了。”那声音如银铃般悦耳,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她对面的陈宴书身着华服,气宇轩昂,目光澄澈,温柔地看着她。
刚刚还是阳光明媚,转眼之间,乌云如同泼墨一般迅速蔓延开来,笼罩在王府上方,遮住了原本灿烂的阳光。
一阵凉意袭来,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守在海棠坞门口的乐骁皱眉瞅着天:“咦,这天儿是怎么了?”
小昭也瞬间警惕地抬头,望向天空。
陈宴书看了眼小昭,眼神有些忧虑,立刻起身脱下外袍,走过去要给小昭穿上,“变天了,你身子刚好,小心着凉。”
小昭刚要拒绝,天色陡然暗了下来,微风也停止了轻拂。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压抑的气息,仿佛傍晚提前降临,西边霞光血红一片。
“大妖!”
呱呱尖叫着从屋檐上连滚带爬地摔了下来,扑腾着翅膀往屋里钻,“——有大妖!吃神仙的那种大魔头!小昭快跑——
“他来了他来了!”呱呱尖叫着钻到床榻下,颤抖着翅膀哆嗦,“不想死啊不想死——大魔头生气了!要炸王府了——”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整个天空。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响起,仿佛要将整个大地都震碎。
王府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加快了脚步,寻找避雨的地方。
天空裂开了一个口子,倾盆大雨猛地砸落下来,瞬间将满园花草打得东倒西歪,海棠花散落一地。
一道道闪电如银蛇般穿梭在乌云之间,雷声震耳欲聋。
就在此时,一道雷电猛然间落在了陈宴书身侧的一棵大槐树上。
大槐树瞬间被劈成了两半,火焰与烟雾腾起,场景骇人。
陈宴书反应迅速,他身形一闪,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然而,还未等他松一口气,另一道雷电又紧随而至,直直地劈向了他。
“公子——!”乐骁大吼着扑过来。
“小心!”小昭惊呼出声,她几乎是本能地扑向陈宴书,将他紧紧地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而就在这时,那道即将落下的雷电突然在半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小昭回头望向院外,她方才似乎看到一个很眼熟的青色身影,此时却不见了。
……
夜里,月华如水,铺洒在海棠坞。
小昭倚在床头,一双赤红的眼眸直直地望向窗外的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满院的月光像是被她吸引,改变了原来的方向,打着旋儿倾注到她体内。
呱呱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小心翼翼的:“小昭,你从前只靠月之阴华来克制食欲,但……”
它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但什么?”小昭问,声音木木的。
“但因为你的魂魄与肉身长期没有融合,”呱呱的声音更低了,“你如今……已经是噬灵鬼了。”
小昭面无表情地听着。
“噬灵鬼的本能,就是吸食凡人的血肉。你遏制得越久,下次发作就会越凶狠。终有一日……你会在无意识中伤害到身边的凡人。”
呱呱顿了顿,又弱弱地补了一句:“妖魔,是永远不可能和凡人共处的。”
小昭没有说话。
呱呱想了想,又道:“不过,你如今刚成为噬灵鬼,幽冥之阴对你的影响也许还可逆转,需得尽快完成神旨,才可求得一线生机。”
小昭将身子完全置于月光之下,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些许赤红,像是烧过的炭火,余温未散。
*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妖风四起,竟连着发生了十几起骇人听闻的挖心案件。
此事惊动了朝野上下,陈宴书被委以重任,负责捉妖之事,忙碌不堪。
这一日,又接到急报,京郊之外一处偏僻村落里又发生了一起挖心案。
捉妖队立即启程。
陈宴书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走在队伍最前方。
符子厌则与其他队员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目的地进发。
途中,队伍中有人对身旁之人使眼色,低声说道:“你瞧咱们这些人里头,也就只有那个符生长得最为白净了。”
另一人看了眼符子厌,闻言附和道:“是啊,比起咱们殿下也差不了多少呢。”
正式册封太子的诏书还未下达,但估摸着也**不离十了,众人皆以“殿下”来称呼陈宴书。
“咦?这话倒也不假,仔细一看,他俩还真有几分相似之处!”
“确实如此……”
说话间,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前方领头的那位身上,过了几息,又将目光转回到符生身上。
符生的眼睛更为修长,像是带着钩子,仿佛能勾人心魄。
而未来的太子殿下虽然也英俊非凡,容貌与符生不相上下,但其一贯以来散发的冷清气质却让人难以将其与“艳色”二字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