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半夜十二点半
那晚萧枳一路将沈雁落送到家才离开。
雨越下越小,最后彻底变成了毛毛雨,被雨伞包裹的同一片阴影下,沈雁落率先打破沉默。
果然是说雨停了,叫她别送了。
萧枳一秒将伞拿开纠正她。
“雨没停,还在下。”
可不管雨停没停,萧枳又怎么放心让淋成落汤鸡的沈雁落一个人摸黑独行。
她扬起头时湿漉漉的脸红成一片,那种异常的红压根不可能是冻的,萧枳最清楚不过。
她没往沈雁落脸上多看,怕她不自在,只是默默和她保持同频。
和谐的沉默。
持久的沉默。
可最终还是被沈雁落一句“你回去吧”打破。
萧枳知道她的顾虑,大概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住在哪里。
也可以理解,所以她指了指路边一家尚未闭店的杂货铺,说去给她买把雨伞。
这点雨对沈雁落完全没有杀伤力,不知道萧枳在坚持什么。
沈雁落轻轻叹了口气,拉住她说:“不用了,一起走吧。”
沉默着走到一处家属院门口,雨便彻底停了,沈雁落说自己就住在里面。
萧枳读懂她话里的意思,欣然道那自己就先走了,冲她挥挥手,沈雁落竟露出一丝诧异。
刚才一直不走,现在怎么说走就走?
沈雁落没有说什么,只道了声谢谢,叫她快快回家,萧枳点点头,对她说回去记得换衣服,小心感冒。
沈雁落说知道了,又叮嘱她一个人路上小心。
萧枳走了,和她说再见。
等她走出几步再度回头时,竟发现沈雁落还站在原地。
冷风中的沈雁落像只落水的大雁,骨头都要露出来了,看着有些可怜。
萧枳冲羽翼坍塌的落水雁挥了挥手,高声说:“快回去吧,这儿的路我熟!”
这话倒不全然出于安慰。
沈雁落住得地方和萧枳家直线距离不过500米。
找到沈雁落的岔路口往东是她家,云溪第一龙头企业“溪北轴承厂”的职工家属院,往西便是自己家,云溪第二企业卷烟厂的家属院。
萧枳父亲便是卷烟厂二十多年的老员工,好在不抽烟,就爱喝点小酒。
所以沈雁落爸妈在轴承厂工作吗?
听说轴承厂最近来了个新厂长,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厂长姓什么来着?
萧枳熟门熟路抄近道回去,快步疾驰,不过5分钟。
到家的时候爸爸在客厅看报,妈妈在屋里织毛衣,弟弟则在一旁安静堆积木。
一家人温馨又和睦。
萧枳说回来了,爸爸点了点头,问她怎么这么晚,吃过了吗,萧枳说和同学在学校写了会儿作业,一起吃了才回来的。
“姐姐!”
弟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妈妈紧随其后,说叫她别总吃外面的垃圾食品,弟弟问什么是垃圾食品,妈妈说外面的吃的不干净,就是垃圾食品。
萧枳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回了房间。
关上门她从书包里拿出路上买的里脊肉饼。
扒开里三层外三层防止弄脏书包的塑料袋,就着早餐食堂拿的喝不下的牛奶美美享受了一顿。
“垃圾食品”果然美味。
第二天的单休日萧枳特意没窝在家里,大大小小跑腿儿的活干得比哪天都积极。
爸爸夸她懂事,妈妈则说她是不想写作业,找由头跑出去玩。
但没缘分的是,萧枳一次也没遇见沈雁落。
专门绕远路去东路的粮超打酱油,却还是连沈雁落的影子都没碰见。
一天的假期很快结束,周一照常上学,中午萧枳照常回到寝室,却发现自己的上铺凭空多出来一床被褥。
柜子里简单摞了几本书,和一些日用品。
其它同学陆陆续续抵达宿舍午休,却仍不见她那个上铺的朋友。
害得萧枳一中午也没睡着。
“沈雁落,我上铺是你吧?”
沈雁落轻轻点了下头,“嗯。”
萧枳就知道,你说说看这是什么天大的惊喜!
沈雁落好拙劣,书本上明明写了她的名字。
可萧枳还是好开心啊,现在她不仅不用晚上孤苦伶仃驱鬼,还直接拥有了一个神一般的天才舍友!
“沈雁落,那你中午为什么不回寝?”
沈雁落回答自己没有午休的习惯。
“那你不会困吗?”
沈雁落说自己晚上睡得早。
“哦,这样啊。”
萧枳盘算着自己不能再继续挑灯夜战了,是时候养成健康的作息习惯,向学霸看齐。
当晚萧枳和沈雁落第一次在一个屋檐下入眠,只是没想到竟然比哪天都要困难。
往日十点后活跃的瞌睡虫自动缩回,像是被注射了一针咖啡因麻醉剂。
萧枳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哦不,准确来说是沈雁落的床底板。
那床板时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沈雁落也没睡。
不是说睡得早么?
“沈雁落。”萧枳试探着轻轻向上唤了声。
无人应答,可床板却不合时宜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萧枳没忍住笑,轻轻的,又唤了一声,“沈雁落?”
“嗯。”
沈雁落在。
“你睡不着啊?”上铺传来沈雁落的声音,这明明是萧枳想问她的。
“嗯。”萧枳说,“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很困。”
过了会儿沈雁落才说:“我也是,莫名其妙睡不着。”
话落的同时,萧枳恍然意识过来,沈雁落没准儿是第一次睡宿舍的硬板床,估计是睡不惯的。
如果认床的话就更难以入睡了。
“是不是床不舒服?”萧枳想起自己柜子里还有一床备用棉褥,垫在下面会软和些,“硬吗?我有多的棉花床垫你要不要?”
“还好。”沈雁落说完又翻了个身,“不用了。”
那应该是不好。
萧枳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把柜子里的棉褥抱出来,朝上高高一扔,棉褥正正好压在沈雁落脚边。
萧枳爬到梯子边对沈雁落说,“下来,很快就能铺好。”
沈雁落坐起身的时候,萧枳已经爬上了她的床,笑嘻嘻地理被子,和她说这棉花是新棉花,干净的,垫上准舒服。
“我自己来就行。”
看着萧枳麻利地收拾,沈雁落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可把自己的活儿交给萧枳做实在不是她的风格,所以沈雁落坚持说自己可以,把萧枳请下了床。
五分钟过去,沈雁落坐在被子堆里略显无措地扑腾。
萧枳实在看不下去,又一次爬上了床,这次把沈雁落给请了下去。
“术业有专攻,你看着点,下次你来。”
萧枳抖擞着床单被褥,三两下搞定,放松地在自己的劳动成果上躺了下去。
她拍拍柔软的床,叫沈雁落上来,“快试试看,可舒服了。”
沈雁落和她并肩躺在床上,还好两个人都很瘦,所以不会很挤,沈雁落有分寸地在两人间留了道缝。
她没有赶,所以萧枳也就赖着不走。
“你之前住过宿舍吗?”
“没有。”
也对,以沈雁落的铺床技术来说,之前如果住宿舍很难想象是多么心酸的场景。
“我们之前没有学生住宿。”沈雁落说。
“是没有宿舍楼吗?”萧枳理所当然地问。
“不是。”沈雁落又说,“大家都是回家,不然就住外面的学生公寓,没人想跟别人合宿。”
那为什么沈雁落现在愿意跟人合宿?
萧枳心里首先琢磨的是这个问题,而不是她之前在的究竟是个什么学校。
沈雁落肯定是不打算告诉她的,就像那天冒昧问她这个问题,她显然是生气了。
沈雁落躺在柔软的新棉花上,整个人放松下来,睡不着所以开始自顾自说一些话。
从她之前的学校有几个班,班里多少人,原来的老师和八中老师的讲课节奏、留堂情况、作业布置量有哪里哪里不同,一路扯到她土生土长城市的自然风光、人文景观、大街小巷……
那晚萧枳终于知道她是从哪儿转过来的了。
海城。
一线大都市,多少云溪人拼命闯出去,想要扎根的地方。
她之前的学校那么大,那样好,又为什么要转来在省里都排不上号的区区市重点云溪八中呢?
在沈雁落分享欲大爆发的第二天,萧枳心中种下的谜便成了公之于众的话题。
那晚的夜聊像是被人偷窥了一样,成了摆在桌面的谈资。
“海城,那可是海城啊!沈雁落什么来头,会愿意转到我们学校?”
果然不止萧枳,大家都好奇。
但其他人过盛的好奇显然逾越了人与人间的界限。
课间的走廊,通往教学楼的路上,总有人将打量的目光放在沈雁落身上。
揣测、私语、杜撰、谣言……各式说法参差不齐,层出不穷。
登徒子降级转学不稀奇,可人家一个实打实的大学霸空降小县城,这可就耐人寻味多了。
背后必有隐情,且八成不是啥好事。
“沈雁落该不会是犯了什么事,被学校开除了吧。”
“开除也没必要来咱们这儿吧,多远啊,肯定比开除严重!”
“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如果比开除还严重,那只能是人品问题了。”
“该不会……”
那人话音未落便吃了重重一记拳头。
刘天扬没手软,他这几天忍够了,积攒多时的不平一下子发泄在那人左脸。
男生脸很快肿起来,加上这个年纪的男生不吃哑巴亏,所以一场以双打开场,多人聚殴结束的恶劣校园事件一触即发。
“今天下午,博学楼三层楼梯转角,高二三班,高二七班学生聚众打架,行为嚣张,态度不端,影响恶劣,特此通报批评!”
广播里传来年级主任气愤的怒音。
“尤其是高二三班的陈诚和高二七班的刘天扬!记大过处理,检讨千字,停课三天!”
高二七班教室最后一排爆发欢呼,“嘿!太好了,感谢老刘给我放假三天!”
额头挂彩也毫不在意的刘天扬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仿佛在庆祝一件天大的喜事。
萧枳转过身,盯着刘天扬额角那道不深不浅的伤口看了几秒,指着自己额头那片地方不确定地问:“你真没事?”
虽知刘天扬从小到大身经百战,早就练就一番皮糙肉厚的金身,但金身破了口也没办法自动修复吧。
“没事,小问题。”
刘天扬满不在意道,不自然地瞟了眼斜前方。
而对方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下一秒,竟然真的转了过来。
沈雁落视线落在刘天扬额头那道伤,语气平板无波,“最好去医院看看,你这种可能要缝针。”
听起来像是恐吓。
“这么……严重吗?”刘天扬喃喃道。可恐惧很快被一种愉悦的飘飘然所占据。
“其实不要紧,就这点儿伤去什么医院,没必要。”
“而且我一个大男人,就这去医院多矫情啊。”
萧枳发现刘天扬话多,但这会儿格外多。
“哦。”沈雁落又转了回去,“你不怕留疤就行。”
手握游戏机的谷焱难得分心,添油加醋补了句:“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尤其在你最帅的额头上。”
刘天扬从桌肚里拿出镜子,端详着看了半天后皱起眉道:“嗯……那要不还是……去医院吧。去一下其实也不麻烦。就去一下吧。”
通报过后,三班七班聚众打架的原因在学校彻底传开。
萧枳没想到关于沈雁落的讨论会发酵到这个地步。
以为只是三天热度,毕竟人们对新生美好事物总带着探究的目光,挑剔也正常。
可沈雁落的风评却从这次打架事件过后开始扭转,“清冷女神”“美女学霸”的标签逐渐被“冷漠”、“清高”、“装货”等词取代。
萧枳还曾有过那么一丝无端的愧疚,如果那晚不和沈雁落夜聊,会不会就没人知道沈雁落的究竟从何而来。
但这怎么能怪在萧枳头上呢?
学生档案每学期都要发下来让学生写自评,再收上去由各班班主任盖章,写评语。
沈雁落的学生档案在分发的时候难免被打开。
前几页是往年的评语,上面学籍信息写得明明白白,有心人看见后记下来,再往外一说,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全校皆知,也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沈雁落当然猜得出来。
倒是萧枳应激过头,忘了这回事,等到晚上回寝,熄灯前的最后一秒还在门前踱步。
上床前甚至拖了把椅子将门死死抵住。
“你要干嘛?”沈雁落十分不解地问。
“防贼!”萧枳神神叨叨地说,“我怕有人半夜潜入我们寝室,偷听我们讲话。”
沈雁落没忍住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谁要跟你半夜讲话。”
萧枳老老实实反问:“那你那天和我聊到十二点半,算半夜吗?”
沈雁落自诩有素质却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把萧枳昨晚忘在自己床上的眼罩丢下去,用被子蒙住了头。
“睡觉!”
半夜十二点半,后来一度成为萧枳和沈雁落间互相调侃的一个梗。
等到她们长到可以自由拥有夜生活的大人时,十二点半显然算不得半夜,不过是灯红酒绿的开场。
和朋友聚餐结束后又被拉去唱K,朋友盛情难却,萧枳得以抽身还是因为最后实在困到不行,以至于唱歌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打车回家正好十二点半,手机又关机了,所以当她进门看见玄关处杵着个一动不动的女鬼时,难免吓了一跳。
女鬼一脸肃色地盯着她,阴阳怪气地说:“半夜不回家去哪里了?为什么打电话也不接?”
这么多年萧枳的知识增长,眼界拓宽,只是思维习惯一直没变。
她借着玄关处昏暗的光,看清挂钟上的时间指向十二点半,“也不是很晚,不算半夜吧。”
“十二点半不算半夜吗?”
听出沈雁落语气中的嗔怒,萧枳换好鞋便走过去,拉着她胳膊在半空中荡秋千,“好嘛好嘛,我错了,不是不接电话,是手机关机了。”
沈雁落没说什么,但萧枳仍然拽着她胳膊不放,一路跟到房间。
“我没生气。”
“知道知道,你担心我嘛。”
“知道就好。”
“……”
洗澡的时候萧枳又后知后觉忆起沈雁落刚才的那句话。
十二点半算半夜吗?
十二点半不算晚吧。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如果许多年前算的话,那么现在就算。
算的算的!
半夜指23点到第二天凌晨1点,所以十二点半完全可以说是半夜。
你俩都没错!
不过之前聊得也是真晚(化身宿管:哪来的这么多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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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