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落一晚上没睡好。
自昨晚萧枳说家里有事先走后，她就和萧枳断了联系。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这让沈雁落愈发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提前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占好位子，忐忑不安地等待。
题也写不下去，书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萧枳萧枳萧枳……
所以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今天还会来吗？
萧枳从前门进来，当沈雁落还在冥思苦想这些问题时，萧枳已经自行锁定到她，将书包放在了她旁边的位子上。
“新学期早上好啊！”萧枳笑着和她打招呼。
沈雁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确定不是幻觉，问她，“昨天到底怎么了？而且你这是……哭过？”
萧枳的双眼皮肿得不成样子，像是被蜜蜂蛰过一般，压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但沈雁落肯定不知道，这已经是她连夜冰敷完的效果了。
“哎呀，确实不是什么好事。”被看穿的萧枳叹了口气，承认道，紧接着又云淡风轻地说，“但也没什么，你要听吗？”
沈雁落既然问了当然就要，她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她看见萧枳胳膊肘上凝着的血痂，一晃而过，在察觉到她的视线后立刻收到了远离自己的另一侧。
沈雁落把她的手拽过来，狰狞的伤口便大喇喇曝露在阳光之下。
“等等，你先解释一下这是怎么搞的？”沈雁落神情严肃地说。
萧枳挣开手，快速将胳膊抽了回去，“没事，就……路上摔了一跤。”
“哪儿摔的？”
执着的沈雁落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没辙的萧枳只好临时报了个靠谱的地名儿，“就在我们每次放学经过的那个路口。”
“路口？”
“那不是有好几个石墩么，晚上黑我也就没太看清。”萧枳十分懊悔地扶了下额。
“你记不记得，之前有一次白天我也差点被它绊着，真是的！我迟早给街道办提意见，让他们把那墩子给撤了！”萧枳忿忿然道。
真是的！
这家伙怎么这么笨。
沈雁落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那你下次小心点，在街道办采纳你的意见之前，可别又再摔了。”
沈雁落既心疼又无可奈何地说，手指下意识拂过她伤口边缘光滑细嫩的皮肤。
“接着说。”沈雁落迅速把手收了回去。
“说什么？”萧枳疑惑地眨了眨眼，像是不明白。
“你为什么哭。”沈雁落提醒她道。
“这个……这个嘛……嗯……”
眼看这家伙又想糊弄过去，沈雁落将身子凑近，头也往萧枳方向偏，两人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仅供她们两个人密语。
“我弟弟生病了，嗯……”萧枳顿了顿说，“比较严重吧，今天我爸妈已经带他去省里的医院了。”
“所以是什么病？”沈雁落问。
“肿瘤。”萧枳说，“神经母细胞瘤。”
沈雁落头一次听这个词儿，虽然一无所知但直觉告诉她这大概是个很严重的病。
“是长在脑子里面的吗？”沈雁落问。
“不是。”萧枳摇摇头说，“长在肾上腺的地方，但现在已经转移了，大概全身都可能会有。”
“那还治得好吗？”好像比想象中更严重，沈雁落不禁皱了下眉。
然而萧枳说她也不知道，希望能吧，有点无奈但似乎没有沈雁落想象得那么脆弱。
沈雁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得道：“会好起来的，现在医学技术发展得很快。”
谈癌色变，是那个时代普遍的社会现象。
虽说沈雁落起码知道癌症不等于绝症，但她同样清楚，这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无异于致命打击。
无论是经济费用还是心理压力，都是许多生活中的小磨难小挫折所无法比拟的。
这个时候沈雁落才终于明白萧枳为什么要去打工。
哪里是为了自己的零花钱，而是想给弟弟赚医药费。
接下来的两节课萧枳和平时表现得没有任何区别。
认真听讲，认真做笔记，积极回答问题。
沈雁落松了口气，但到了课间她还是没忍住再次提起这个话题。
“那你弟弟去省城治疗肯定要很多钱吧。”
“我也不知道。”
话题太沉重，沉重到一聊萧枳就低下了头。
沈雁落见状心里忽然间生出一个离奇的想法——
如果她不是现在的沈雁落就好了。
她希望自己是个心理咨询师，能说出慰藉人心的温柔巧语，或者医生，能运用专业知识提供可及意见，哪怕一个普通的有经济能力的成年人也好，这样起码能自由支配自己的财富，提供力所能及的资助。
可惜她哪个都不是。
她只是个还需要依附于父母的高三学生。
“如果有困难的话一定跟我说，我会想办法帮你的。”沈雁落说，“我自己有一笔存款，不多但我现在就能取出来，我可以……”
“不了。”萧枳打断沈雁落的话，她终于抬起头，竟然挤出了一丝微笑。
“谢谢你，但不用了。”萧枳收了笑说，“有些事情不是光有钱就能解决的。”
很快距离开学已经过去一周，万心悠他们几个也陆续知道了萧枳弟弟转院一事。
万心悠很惊讶，沈雁落又从她那里打听到萧枳弟弟的病情，事情的来龙去脉渐渐变得完整。
萧枳的弟弟在三岁时便查出了肿瘤，当时化疗过一段时间，后来大概又过了一年，他去省城做了手术，医生说瘤子发现得早，切掉了大概率不会复发。
手术听说很成功，据万心悠回忆萧枳当时立马打电话跟她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万心悠还告诉她，为了给萧枳弟弟看病，萧枳家已经卖掉过一套房子，原本打算买车的钱也全用去治疗，之后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些才凑够。
好在卷烟厂这两年效益好，当年借得钱已全部还清，可谁知……
谁知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
唉。
沈雁落也上网查过萧枳弟弟的这个病是到底怎么回事，但各方信息都告诉她，瘤子一旦转移几乎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萧枳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情不是光有钱就能解决的。”
医学局限，命运弄人，有些事情的结局或许早已注定，无可更改。
沈雁落希望萧枳能明白这层道理，不要想不开。
事实证明萧枳远比沈雁落想象中坚强。
正常吃饭、上课、完成作业、履行课代表的职责，没有什么落下，一切照常进行，她似乎看得还挺开。
起码学校里的萧枳和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她的眼睛消肿后依旧亮晶晶的，要是非要挑出哪里不对，那只能是她眼下一天比一天严重的黑眼圈。
今年的秋老虎势头足，教室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中弥漫的暑气久未散去，学校里无论老师同学都备受折磨，苦苦煎熬。
有条件的还能盼着放学回家享受片刻清凉，而家里没空调的，只能祈祷晚上气温降点，不然将会整宿整宿热得无法入睡。
萧枳就是倒霉的后者。
不过她家也不是没有空调，只是自从去年坏了之后就一直没修。
妈妈说空调费电，坏了正好省点电费，何况谁知道是出了哪门子问题，维修费深不可测。
直到有一天，萧枳在课上直接睡了过去。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叫她名字，没醒。
沈雁落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还是没醒。
最后引得数学老师纡尊降贵走下讲台，拿着卷子在她头上敲了敲方才将人敲醒。
“萧枳同学，我要不给你拿个枕头来呢？”
萧枳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回答：“也行。”
“行你个头啊！”数学老师小发雷霆，看在萧枳平时学习态度端正是初犯的份上，才没把她拎起来罚站，“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在上课？”
全班哄然大笑。
在八中这个“好事难出门，坏事传千里，乐事扬万里”的地方，萧枳在课堂上光明正大睡觉的笑料不出一个课间，便传得全层皆知。
到了下午整栋高三楼几乎都略有耳闻。
自此萧枳的形象被再度刷新，从“3000米飞人”到“水饺皇后”，就算不认识萧枳的人也听说过她这两段奇闻轶事。
可怜萧枳何德何能，一介平凡学子竟能被这么多人记住。
课间，走廊上，萧枳将头垂于栏杆，视线随意落在远方不知名的某处。
楼梯口有人风风火火蹿出来，手里抱着本书，在萧枳面前急急刹住。
“小橘子你出息了！这可真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万心悠特意从二楼爬到五楼，给萧枳带来一份新出的漫画，顺便赞颂她道，“不过倒是很符合你说的梦话的一贯作风。”
“你可快别说了。”萧枳把头埋得更低，“丢死人了！但我真的是太困了，我当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你懂的。”
“我懂，我懂。”不知哪里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有点欠揍，“水饺皇后，我懂。”
来者是刘天扬，几天不见许是皮又痒了。
万心悠隔空挥拳道：“刘天扬，你再嘲笑小橘子一个试试。”
她冲刘天扬使了个眼色，刘天扬朝垂头丧气的萧枳瞄了眼，忽然想起萧枳还过着回家没饭吃的苦日子，立刻停止了调侃，“好好好，我错了，我闭嘴。”
“这还差不多。”万心悠放下了拳头。
“小橘子没事啦，大家其实都说着玩的，这不学校生活太乏味，给你取外号纯粹闲的！没有恶意。”
万心悠说着把漫画翻到萧枳最爱看的那个故事，推到她面前，“不说这个了，看漫画，我跟你说啊这个人……算了算了，不能跟你剧透，你先看了再说……”
萧枳对着熟悉的大眼睛愣神。
不知为何，她最近好像有点看不进去漫画，就连之前最上头的连载漫最近也失去了追更的**。
难道真如沈雁落说的那样，她长大了？变成熟了？所以对这些幼稚的东西淡了？
她记得沈雁落似乎还说过，人长大往往不是循序渐进，很多时候不过一瞬间的事情。
快到你来不及反应，总是后知后觉才察觉到有些地方已经发生了改变。
因为从小见得多，识得广，沈雁落自然而然拥有超乎同龄人的成熟，譬如能说出如此深刻而哲学的话，再譬如当众人皆拿萧枳睡觉一事当笑话时，沈雁落已经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想出杜绝此事再次发生的解决办法了。
萧枳不能再这么犯困下去！
于是沈雁落从教室后门出来，正好上课铃打响，万心悠和刘天扬一溜烟蹿得不见人影，萧枳身边两个位子瞬间空了出来。
走廊上，沈雁落向萧枳发出邀请，“萧枳，晚上一起回家吧。”
萧枳正要说好啊，我们不是每天都一起回家吗，话未出口却听见沈雁落说：“我的意思是晚上一起，回我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