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辛瓷用早膳时被告知今日府中宴客。
想到自己即将离开,辛瓷早膳过后就到西院去寻云贞和小引。云贞率先看到由廊檐而来的辛瓷,欣然上前迎接。
小引拿着一支鲜花的手悬在半空,欲放不放;脚挪动了几下,欲去未去。
云贞说:“小引,快看看谁来了!”
“小引姑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辛瓷笑问道。辛瓷看到院中一张几案上摆满花叶,小引站在案前望着他。
等到辛瓷与她面对面,小引脸上才浮上笑容,说:“辛瓷少爷早!辛瓷少爷猜猜看!”
辛瓷笑言:“你们像是准备出门卖花。”他目及小院一角,见美箭森然、花木扶疏,郁苍苍。半尺小院,笼尽春光!辛瓷奇道:“这院中种了这么多花!”
云贞神色骄傲地说:“都是娘亲种的!”。
云贞朝着堂内喊了一声:“娘,辛少爷来了!”
赵二夫人自堂内出来,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她吩咐云贞、小引将辛瓷迎进厅中吃茶点。
辛瓷行过晚辈之礼后婉拒,说刚用过早膳。
二夫人笑说:“也罢,你们几个小儿自己戏耍吧!为娘就不在这里打扰了!”
“娘,我们才不是小儿!”云贞嗔道。
四人一齐笑了起来。
说话间,院中又进来一人,正是赵府总管家陈世久。他是受命来通知二夫人今日府中设宴之事的,说老爷要求所有亲眷一同参加。
二夫人应下。
离开之前,陈管家请示二夫人,询问院中花草是否需要安排仆人打理,或是由自己来代劳。二夫人含笑辞拒,说侍弄花草之事,于她乃一大悦事,所以必须亲力亲为。
小引不知什么时候到里屋去了。陈管家望着里屋方向,神情复杂地默然半晌。二夫人说:“陈管家,小引她很好!你放心!由她去吧,她开心就好了。”
陈管家弓身行礼:“夫人说得是!夫人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陈管家遂告别。二夫人回屋内去了。
辛瓷疑惑地看着云贞。
云贞说:“没错,那个是小引她爹。”
辛瓷更疑惑了。
云贞:“好啦!小引不愿跟陈世久一块儿生活。我喜欢她,我要她同我们住一起。”
辛瓷还想再问“那她母亲去那儿啦”,被云贞的眼神逼了回去。
云贞转头,见小引倚在门框上,神情寞寞。她轻快地喊:“小蚯蚓,别光看着,有什么好看的!快过来,看看这枝花应该如何插!”
辛瓷接收到云贞目光中的讯息,也喊道:“小引姑娘,这个枝应该怎么修剪?叶子要剪去还是留着好?”
小引脸上已换上笑容:“我见小姐细心指导,辛少爷用心学习,画面甚是温馨美好,因此站这儿欣赏一会儿。”
“别贫了,骨头痒你就直说!”云贞佯装生气。
小引复回到插花行列。
辛瓷时不时被刺扎到手,痛得“啊”地一声叫唤。惹得两位姑娘格格笑个不停。
这个园圃是二夫人住进来之后亲手培植起来的。当初赵拊初迁乾州安置时,二夫人主动请求,选择这静僻一隅的西院。自入住后,她在院中培植四时花木,亲自培土选种、灌溉施肥,使得园中春夏秋冬皆不寂寞。除却须出应府中之事时,其余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这小院中度过。而府内诸事有大夫人操持,像今日也受邀参与家宴之事,亦不常有,她诚然成为一闲人。平日里在此读读书、品品茶、侍弄侍弄花草打发时光。有时也教教云贞和小引弹琴、做女红,或看着云贞和小引两人追逐打闹、花前起舞,过着闲云野鹤的惬意生活。
云贞、小引渐年长之后,每日清晨的采花插瓶一项,就被两位小姑娘夺去了。
清晨的花枝带露凝香,三位少年犹清莲初绽,人比花娇不自知,一切都清新得不像话。
云贞和小引互相为对方簪上鲜花,还为辛瓷选了一枝强行替他簪上。三人将插好的鲜花搬入堂内方桌上。顿时四壁增辉、满室生香,沁人心脾。
方桌上有备好的点心果品。三人围着方桌坐下来。
辛瓷说:“我今日登门,主要有两件事情要跟你们说。第一件事是,哥哥来接我回家了。”
云贞说:“你不是说要等商船返航,随曹护卫一起回吗?”
辛瓷:“哥哥在,就不用曹大哥了。”
云贞:“呵,也是。那你们几时走?”
辛瓷说:“明日一早就走。”
云贞、小引和辛瓷的眼中均流露出一丝怅然。
云贞幽幽说道:“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小引说:“小姐不必感伤,辛少爷他们又不是再也不来了。”
辛瓷点头:“是啊,来日方长,再见何难!往后有机会,我还到乾州来看樱花。你们若来到瑞州,也一定来寻我!”。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离情别绪立时被化解,三人重展笑颜。
小引忽然想起似的,问道:“辛瓷少爷,辛大少爷会到赵府来接你吗?”
辛瓷答道:“对。你们一定很想见见我的辛影哥哥吧!哥哥他今天会到贵府来赴宴,届时我引你们相识。”
听了辛瓷的话,小引和云贞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在打鼓。只不过小引心里的鼓敲得还要响!
辛瓷滔滔不绝,他这人就这样,一提到他亲爱的哥哥,就收不住话头。
辛瓷还向云贞、小引发出邀请,请她们今晚一同去江上泛舟,除了辛影,还有一位小南哥哥会来。
云贞呵呵笑了两声,不知该怎么回答。要是辛影认出了小引,那场面就尴尬了。本来当初水军演练时辛影将她们救上岸,混乱之中不会看清她们的长相,加上这事都过去一年半了,再犀利的眼神也不可能还认出她们。可是小引偏偏弄出那么些勇闯马车、假冒郎中、敷药送汤的后续来!这些也是小引回到乾州后才招的。
按小引的说辞,她后来去军营没见着辛影,但是她面对面替辛大少爷敷药,又说了那么些话,辛大少爷会不会记住了她的样子或声音?
丢人现眼啊!还号称自己是医术精湛的郎中,云贞想象一下都替她感到脸红。小引每次自告奋勇要为云贞治病,云贞可是没有一次不是拒绝得斩钉截铁的。
要是今晚见面时,曾挂江上枝的小引被辛影认出来,再牵出挂在小引下的云贞,从而被辛瓷宝宝知道了,他那拥有着盛世美颜的哥哥,就是因为救她们而差点毁容的,她们俩肯定下不来台!
云贞纠结,小引就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小引姑娘和小南哥哥,阿瓷居然要将他们召在一起,她可如何能够分饰两角!作为小引的身份拒绝吗?这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儿了,叫她怎么说出口;作为甄南梓的身份,她已经来不及拒绝了,直接爽约必遭天打五雷轰,她的阿瓷弟弟,这个清净无染的小少爷,对她这个“小南哥哥”的赤诚之心黄天可鉴!最初相遇小引也不是有意用假身份欺骗他,在“粉阁”确实是出于好心帮他解围,本以为是一次插曲,谁知他是赵府的客人。要扮成两个身份和阿瓷接触,小引也备受折磨很分裂的好吧!为了不让阿瓷认出她就是小南,与他共乘一辆马车去樱花林,小引不敢说话,且全程戴着帷帽,坐在马车里戴着,樱花林里没太阳也戴,放纸鸢放不起来摘下帷帽后战战兢兢,阿瓷想过来帮忙,她一见他老远就开始跑开。一整天小引如履薄冰,终于使阿瓷最后也没机会近距离见着她作为小引的真容。
就在今天清晨刚刚,小引以为阿瓷铁定要认出自己就是他的小南哥哥了,哪成想阿瓷真真清澈单纯到了极点,竟毫无察觉。
辛瓷见她们都迟疑不决,也不再等她们回应了,自顾自地说“就这么说定了!今晚一同划船去。”
阿瓷对小南情深义重,对云贞和小引也一见如故,没有拒绝的理由。
照例,等辛瓷走后,只剩下小引和云贞,她们就开始仔细分析、商量对策了。
关于辛影会不会将小引认出来的分析,整个磋商过程充分体现出了,云贞这个小女子心思的细腻,和她那舍本逐末、节外生枝、化简为繁的过人能力。
云贞首先问:“你挂在树杈上,他过来抱你的时候,你们是面对的吗?
小引思索了一会儿,说:“不是,因为我记得他手触着我腰的时候,我惊了一跳。”
云贞作沉思状,疑惑道:“他为什么要抱你的腰呢?”
小引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那你觉得他应该抱我哪儿?是揪我头发,还是提溜我的脚?小姐,这个问题和探讨的问题有关吗?”
“嗯——,好像是没有。”
云贞重新捋思路。
“他是被你挂的树枝刮伤了脸,一将你放下手就捂在脸上了,也捂住了眼睛。”云贞说,“这样他就没看见你的脸。”
小引说:“你这分析,分明是在拷打我的灵魂!”
云贞说:“没办法,必须让细节都复盘一遍,才能发现破绽!紧接着他的伤口就开始流血了,视线变得模糊了,那更不可能
看清了。直到……直到你冒冒失失闯上马车,糟了,你说他拿剑指着你,他睁眼看你了!”
小引:“就我,他还用睁眼看?”
云贞松了一口气,继续分析:“接着你在车上给他敷药,离得这么近,你们对视了吗?”云贞的兴致又上来了。
小引白她一眼:“我叫他把眼睛闭上了!”
“哦——还有,你说的那些诳语,说你是郎中之类的……”云贞话还未完,小引就打断她:
“请小姐别跑题!”
云贞:“我哪有,我是说,你聒噪那么多,他会不会记得你的声音?”
小引:“他伤得那么重,那么痛,要按住伤口止血,还擦净了血迹,同时要操心昏厥的阿瓷,那能在意那么多。”况且她那天说话声音也不一样,因为心虚,又愧疚,她说话细得跟蚊子叫似的,温柔得出奇。
云贞:“——阿瓷?”
小引:“哎呀,你别管。”
云贞再度陷入沉思,像在推断什么严肃的问题。
“那他真的有辛瓷少爷吹的那样好看吗?”这就是她沉思之后理出的深刻问题。
小引无力地说:“我没留意,我当时紧张得都快忘记呼吸了!”
云贞:“你给他擦脸、敷药,可能没看到他的脸?就算眼睛闭上了,那他的鼻子,下颏,唇,眉……”
小引被她气笑了。
“好吧好吧!我说。我看见了,他真的就是辛瓷少爷吹的那样,辛瓷少爷没有虚夸。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一张脸。”
云贞说:“辛瓷少爷的约我们肯定是要赴的,不然他会当我们是忸怩之人。”
原来分析半天,最后这个答案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一个严重的问题仅仅因为“长得好看”就迎刃而解了。
小引说:“万一他认出我,牵出了你呢?”
“哪有那么严重!放心吧,有我在!”云贞轻飘飘地来一句。接着不顾昔日姐妹情深地推到小引身上:是你想看,不是我。
“你忘了在京城时,你千方百计上赶着找人家的时候啦?现在可是大好时机哟。”
小引闭眼不言语。
云贞见状打起苦情牌:“小蚯蚓——你明知道现在府里来了某个我不想见到的人。”
“好好好,去去去,都听你的!”小引摇头道。
“还有一件事你也得听我的。”云贞说。
小引笑着反问:“有哪一件不是听你的?”
“今天的家宴不许找借口不去!”云贞说。
提到这个问题,小引露出极度为难的神色,她说:“可我并不是赵府亲眷。我如果去了只会让夫人更为难。”
“你以为你不去,娘亲就不会被她们为难了吗?”云贞说,“他们邀请的是西院,我们不都是西院的吗?有你坐在边上,至少我心里踏实。”
小引还有什么好说。她说:“好,我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