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京都秋教那日的盛况还历历在目,当日发生的惊险一幕以及后续,云贞和小引更是不可能忘却。只是由于某些缘故,她们后来极少提及。
其实要说真正目睹了教阅军伍的场面,那也算不上。
云贞和小引看到的主要是攒动人头。那天真可谓全城集结、万人空巷。
教阅仪式开始之后,虽军士们威声震慑,观者人人噤声,但免不了都想挤到前排,以便一睹军士的风采。于是,人群中涌动着一场无声的争战:你抢个前,我插个空。
尤其是到了校阅水军的环节,警戒声此起彼伏,警卫军们还是顾得了头难顾尾。混乱中数人被挤落江堤,云贞、小引也幸在其中。
云贞被挤得脚下一空失去重心,惊惧之下发出一声尖叫。小引本能一抓,抓住了她一条手臂,另一只手下意识攀上岸边伸出的横枝,一脚悬空,另一脚蹬着岸侧。下方传来几声“扑通”落水之声。小引也不知哪来的力量,硬是僵持着这个动作没松手。
离岸最近的一艘战舰第一时间疾驰过来,在丈外停住,舰中两人腾空踏水而来。兔起鹘落,水中扑棱的几人顷刻间就被送上了岸,速度之快,叹为观止!
若不是自己还挂在岸边,小引真要五体投地拜倒了!若不是自己还挂在岸边,小引定然以为这是特意安排的表演节目。
小引和云贞这种落到一半者,当然是被他们放在后面考虑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之后,小引方觉自己僵直的双手抖个不停,身体也拉扯到了极限,她闭上眼睛,拼命唤着自己的神智:“不能落水!死也不能落水!”
仿佛过了一万年,小引被拦腰抱住,被捞上了岸,摊放在一片软绵绵的草地上。
小引急急喘气,睁开眼睛。一位身着戎装的男子半跪在她身侧,身躯凛凛,脊背笔直。
“大人!你受伤了!”一个急切的男声。
“姑娘,你怎么样?”是身旁的声音。
小引撑地坐起,才发觉自己还紧攥着他的衣袖。他微低着头,另一只手覆着半边脸。
周围的人群很自觉地隔出一个圈。
“大人,你流血了!”一位军士冲了过来。
“我无碍,即刻回船,不得耽误演练!”那位大人说道。可说着指缝就溢出了殷红。
“大人!你这都流血了!让属下护送大人回去吧!”
“不必!”
“大人的伤在面部,若是感染了,大人脸还要不要啦?”
“……”若能看到那位大人的表情,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
血流到他的下颏,定是早就浸入了眼睛,否则他不会还在这里。
小引爬跪起来,惴惴不安。可能因为小引未落水,救援难度低,高手大意,一个不留神,被小引手中弹出的枝杈刮过脸庞。小引加上云贞的重量吊在树枝上,一松手,那树枝的力道可想而知!
小引嗫嚅道:“大人,你的脸……”
“小引,小引,你没事吧?”是云贞的声音。
云贞过来了,她一把抱住小引。
那位属下扶着大人站起来,急得快哭了:“大人,您的眼睛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属下都说过了舰上有我们就行,您偏要亲自上阵!我们平日里都按大人的训导勤习苦练,从未懈怠,大人还是不相信我们……”
“好了!你回舰上。记住,虽是演习,视作实战!我——去治伤。”大人终于发话了。
“遵命!”那位军士对一位护卫说了几句话,当即转身,纵身一跃回到江中。护卫也随即离去。
小引:“……”
那大人谁护送?
这时,有个人冲过来叫了声“哥哥”就瘫软了下去。
大人制止了赶过来帮忙的护卫,命他们加强防护,关注百姓安危。不用管他!
小引:“……”
那这两人谁护送?
大人因救她而受伤,弟弟因大人救她受伤而晕倒。她岂能袖手旁观?她责无旁贷!
大人单手抱起晕倒之人,站立起身。
小引上前搀大人的臂膀,搀不着,顶多能挂,高下差异太大。遂放弃。
刚才离开的护卫适时找来了一辆马车。
大人弓身而入。护卫在一旁护着,将大人的兄弟放在褥子上,给他盖上薄毯,然后将一块湿手巾和不知从哪儿临时撕下的绢
帛交给大人,就遵照大人的指示回自己的岗位了。
小引一边回着云贞的话,一边观察着车上的情形。
“小姐,我有点急事,你自己多加小心!”拍拍云贞的手说。
小引追着马车的方向跑,趁着它经过人群停下来让行,小引直接蹿了上去。
大人依然用一只手拿着绢帛按着伤口,脸上和脖颈的血迹已经擦拭干净,另一手轻轻拍着他躺着的弟弟。
“谁?”没看清他怎么拔的剑,剑就指着她的胸口了!
“大……大人!请恕我冒昧!我不是坏人。”
“你是?”大人疑惑地问。
她是?对了,场面混乱又受伤,他没有看清小引的样子。
“哦,我是一名郎中,方才目睹了大人救人受伤的过程,身上正好备有金创药,请允许我为大人敷上!”
辛影略微迟疑了一下,小引急道:“大人这样不行的,容易感染,拖延不得!相信我!我会医术。”
“那就有劳姑娘了!”
小引在他身旁坐下来。
“请大人仰头……低头……要不靠在……我的膝上,这样最方便敷药。”小引在心里对自己说:“陈引,此时此刻,你是个郎中。”
“躺平,头摆正,手拿开。”
当他将布帛拿开时,小引倒吸了一口气!意识了到自己的罪孽深重!
一张轮廓分明、俊朗英气的面庞上,从额角至印堂被划出了一道近一指长的口子,触目惊心!
小引不断地在心里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敷上药后,渗血很快止住了。小引掏出自己的素色丝织罗帕,折叠成抹额模样,轻柔地缚在他的头上,不仅不难看,反添了一分秀气柔美。
小引甩了甩头,柔声说:“大人,药敷好了。”
“姑娘医者仁心,在下不胜感激!”
小引被夸还是会有一点点心虚。刚才情急之下自称郎中,其实自己顶多算个医学爱好者。医药书籍她确实没少读,可实际运用的机会就少有。从业经历嘛,拢共也就治好过两三例受了风寒头疼脑热的小病,和处理过三五个磕碰剐蹭的小伤。而这些病人当中还包括她自己。
大人起身坐直,说:“那再下就不耽误姑娘的时间了……”
大人这是要赶她走。这可不成!其实除了给他敷药,她还有另一个目的。
小引:“大人,不瞒您说,我就是大人方才所救之人!大人因我受伤,我的心里万分歉疚!就请让我送大人回去吧!”
大人明显惊愕了一下。
“但你放心!药是真的。我用它治好过人,一点儿不留疤痕。至于医术,我也是略懂一二的。”小引的头越垂越低,‘要不我帮你看看弟弟’这句她没敢说。
大人欲言又止。
“那就谢谢姑娘了!”
大人没有再赶她走。
小引不敢再吱声。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停了下来。
大人轻唤他的兄弟,抱起他一个箭步下了马车,进了营门。似乎忘了马车上还有一个小引。
不出意外的她被守卫挡在了门外。
小引指着辛影的背影,理直气壮地说道:“让我进去!大人受伤了,我是郎中……医者,我来给大人治伤的。”
她感到守卫一边唇角抽了抽。
“军营重地,未经大人准许,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小引环视了一下周围环境,心说:不进就不进吧!反正我今日的目的已然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