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辛瓷、阿清到西院邀云贞和小引。云贞和小引还未妆成,辛瓷、阿清在园圃旁的小亭中等候。二夫人置了些茶水于亭内小几上,自己进屋催促两位姑娘去了。
半晌过后,云贞和小引出来了。辛瓷迎上去一看,吃了一惊:嚯!这是艳红牡丹开到两位姑娘脸颊上了!两位的衣着也一改往日的素雅风格,姹紫嫣红堆叠,头上还簪一圈乱花。
辛瓷忍俊不禁地感叹:“两位姑娘今日何以如此盛装!”
“怎么,不好看吗?”云贞问。
“也不是,就是比较奇特……特别……别致!”辛瓷努力措辞。云贞携起小引的手,眼看着辛瓷问道:“那你觉得我俩谁好看?”
辛瓷瞅瞅两人,很为难。
“不好说谁更好看,只能说伯仲之间,又各有千秋。”直接点说,就是都丑,又各有各的丑。
四人信步行往乾江浮桥。路上收获目光无数,阿清颔首低眉避开,恨不能和她们撇清关系。辛瓷则似笑非笑地迎上路人的目光,逼得他们不得不将目光移向别处,但嘴角仍压不住。
辛瓷想到待会儿见到哥哥,他不知道会怎么想,他一定觉得自己认识的都是些什么古怪异常之人,心下苦恼了一阵。
走到城墙下,辛瓷果见哥哥在树下等候,他的身旁,站着一位身着利落劲装的英气女子,手里牵着一匹马。
“快!哥哥在那儿!”
辛瓷率先跑到辛影跟前。其余人随后而至。
阿清问候过大少爷。
辛瓷忸怩地向哥哥介绍云贞和小引。他在来的路上想通了,这两位姐姐之所以今天在装扮上用力过猛,是因为她们十分重视本次和哥哥的会面。这么一想反倒有点感动。只希望哥哥不会将他们视作异类。
幸而哥哥似乎毫不感到异样。他客气地向她们感谢赵府的接待,与对辛瓷的照顾与陪伴。在小引回礼之时,云贞的目光锁定在辛影的脸上,眼都不带眨一下。
小引偷偷扯扯她的衣袖,云贞才回神。
辛影向大家介绍了身边的女护卫——辛立。
云贞听了笑道:“这位姐姐也姓辛,加上大人和辛瓷少爷,听起来倒像三兄妹呢!”
众人皆笑,唯辛立神情依旧清肃淡然,向众人微躬身行礼之后,便默立于辛影后侧。辛影回头向她交代了几句,辛立即跃身上马而去,看得小引两眼发直。
辛影领着众人步出城门、走下台阶,来到浮桥上,将四人让进先前雇好的一艘舫船上。
云贞正要落座,忽然从浮桥上传来唤她的声音。云贞循声望去,发现是素贞,旁边当然还有周安。云贞嘀咕:“这样她怎么还能认出来!”素贞拉着周安向这边走过来。
“云贞,真巧,你们也来啦!”素贞说,“你们人这么多,不然,我和周安也加入?”素贞加入也就罢了,周安也加入就算了!
云贞不知该如何回应,小引睨一眼周安,冷哼一声别开了头。
“抱歉,赵小姐,周公子,此船人员已满,不便再添人!”辛影忽然说道。
素贞愕然,这么大一条船!周安客气地回道:“无妨,辛大人!我们另雇一只船便是。”
辛影遂吩咐大家安坐,命船家开船。云贞和小引趴在窗棂欣赏起江中夜色来。
暗青色天边月影浮现,江面微波粼粼。江上大大小小的船只陆续掌灯。江边泊着几艘大型船舰,想是路过停歇的商船。其余或为渔船,或为游船。
辛瓷坐在辛影身旁问东问西。云贞拍拍小引,手指天上,看游云遮月而过,口中说的却是:“小引,他真的长得好好看,果然是绝色!”音量低到只有近在咫尺的小引听得见。
小引瞥云贞一眼,浅笑低语:“他是绝色,你也不赖 ,你是绝对色。”
云贞也不恼,说:“那我和他在一起岂不是绝配!”
云贞小姐总算恢复正常了。小引忍不住打趣她:
“那他和姓周的比如何?”
云贞没好气地说:“呵!辛大人和他相比,就好似那明月比乌云。”
小引打趣道:“见你不愿他上船,我还以为你心里还惦念他呢!”
云贞说:“切,谁还惦记他!只是免得尴尬。破小引,你将我涂抹成这样,跟个鬼似的!本该给辛影少爷留个好印象的。”言语中满含懊恼。
小引笑道:“是你说要陪我一起妆扮,以防万一的。这样他就不可能认出我们了!”
云贞说:“早知道宁愿被他认出来,我也不要像现在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小引笑道:“这么快就见色忘义啦?”云贞指着远处说:“小引你看,有只水鸟在捉鱼!”
夜色愈浓,江船灯火愈加繁密起来。清风徐徐,吹来阵阵乐声。辛瓷依然和辛影、阿清说着话,辛影一面含笑聆听,一面时不时将目光落至岸边停泊的商船之上。
辛瓷指着船舱中央长方木桌上的一张七弦琴说:“这船上居然放有琴!不知在座的各位谁能弹上一曲?”
小引轻笑一声,低声说:“小姐,你表现的时候到了。若你觉得外表上没给他留下好印象,那就用你的才华倾倒他。”
云贞果然应道:“辛瓷少爷明日就要离去了,那云贞就在此弹奏一曲聊表惜别之意吧!”说完就袅袅婷婷地走到琴台前,缓缓坐下,柔悬皓腕,试音调弦。小引简直看得呆了:这,竟也“端”起来了!
须臾,宛转琴音自云贞指尖流泻,随晚风飘扬在江上,令人心荡神驰,渐而柔婉中犹带着些许愁绪,闻者不知不觉融入其中,浑然忘我,如痴如醉。
离别在即,听此一曲,各各心有触动,琴声已止,船中无人出声。云贞缓缓抬首,欲待察看辛影的反应,却发现对面座中只有辛瓷和阿清,再环视一周,亦未见辛影身影。云贞从座中立起身,用尽量平常的语气问道:“辛瓷少爷,你的哥哥呢?”
辛瓷看看旁边,愕然说:“我也不知道啊!云贞小姐弹的琴声太美妙了,哥哥什么时候走的我竟没发现!”
云贞回到小引身旁坐下,问小引道:“你坐在他对面,不可能没看到吧?”
小引说:“看到是看到了,只是他速度太快,未待我反应他就不见了。好像……朝那边去了!”小引说着指向泊有商船的方向。
辛瓷说:“哥哥白天就交代过了,若是他中途离开,我们只管自己游赏,不必管他。只是没想到哥哥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云贞脸上懊恼的神色掩不住。辛瓷满含歉意地说:“哥哥他一定是有十万火急之事,又不想打断云贞小姐弹琴,所以才悄然离去的。”
云贞哂笑道:“辛大少爷走了有何妨,我本不是为他而弹,是为送别辛瓷少爷而弹的。”
辛瓷说:“云贞小姐的情谊阿瓷将铭记于心!”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过去了,辛影仍没有回来。
辛瓷说:“夜渐深了,二位姑娘若需先回府,可由阿清雇一辆马车,陪同二位姑娘一道回去。”
云贞想想在家等她的母亲,说:“这样也好!那辛瓷少爷呢?独自一人留下吗?”
辛瓷说:“我还要和我的一位兄弟告别,顺便等等哥哥。”
阿清说:“少爷,我送二位姑娘回府之后再来接少爷。”
辛瓷说:“不必不必!阿清,我们明日启程,你回到赵府可先做些准备。”
阿清作罢,毕竟有大少爷在乾州,还有什么好怕的。
三人走后,辛瓷让船家开往上游北岸的樱花林,到他和小南哥哥约好的地方——撷翠亭。
辛瓷在撷翠亭等了一会儿,不见小南哥哥的身影。
而此时的小引正躲起来迅速变装成甄南梓。自从遇上辛氏兄弟,她真的很割裂!
辛瓷正欲去别处看看,就见小南急匆匆地跑来。辛瓷高兴地迎上去,两人抱个满怀。
辛瓷说:“小南哥哥,我还以为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呢!”
小南笑道:“阿瓷老弟,你这话说得可真吉利!”
辛瓷也笑了,说道:“若是回瑞州之前不能见你一面,我不知要遗憾多久!”
小引说道:“我也一样。还好我赶上了!”
辛瓷看着小南认真地说:“小南哥哥,你为什么每天都只有等到很晚才能出来?是不是有人限制你的自由?还有,我发现每次见你你都是穿着这身黑衣服。你是不是每天都做着很久很苦的差事,却只能得到很少的报酬?你的父母呢?他们不管你吗?”
小引听辛瓷问出一连串的问题,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看着辛瓷关切的眼神,鼻子泛起一阵酸意。
辛瓷见小南哥哥眼眶泛红,更加笃定自己猜得没错了。
“小南哥哥,我身上带了些银子,全都给你!”辛瓷一面说一面掏出一个锦囊。
“不不不,阿瓷!我不需要!我有钱!”小南连忙谢绝,“我只是……”
小引欲言欲止,在辛瓷看来是有苦难言。
辛瓷说:“小南哥哥,我离去之后,哥哥还在乾州,你若有什么难处,就去找哥哥!”
“嗯!”小引点头。
小南哥哥贫穷悲苦的形象在辛瓷心里一旦形成,就挥之不去了。他想到来到乾州的第一晚,两人素不相识,小南哥哥为了安抚他,慷慨解囊为他买了那好些东西;而小南哥哥还去粉阁那种地方观望!两相结合,小南哥哥就成了,悲苦中又添一层向往花天酒地、失足未遂少年的形象。悲哉!惜哉!
辛瓷心中暗道:“我一定要告诉哥哥,让他想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帮小南哥哥脱离困境。”
随后辛瓷拉着小南逛遍夜市中各种店铺,买下一堆物品。然后又买了半匹上好的锦缎,将所有物品包了结成一个包袱,分别时将包袱一股脑儿塞进小引怀里,并叮嘱道:“回去之后,就将这块锦缎当作衣料,制一件换洗的衣裳。有什么需要,就到城北哥哥的住处去找他。”
小引推辞不下,隔着鼓鼓的包袱堪堪抱住辛瓷双臂,眼泪禁不住流下来。
阿瓷,我要真是甄南梓就好了,我多想和你当真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