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愣着干什么?”
奇犽低头看了一眼,好家伙,亚提拉直接抱着膝盖在那里神游。眼睛盯着地面,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又浅又急——别是给整解离了吧?他幼时蛰伏期间见过任务目标发作时的样子,和这个有点像。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创伤后应激”,只知道目标突然就不动了,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蜡像。
现在他懂了。他看着亚提拉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烦——自己刚才那些话是不是说太重了,她心理承受能力怎么这么差劲。是太在乎还是灾难性思维?
“起开。”
嘴上嫌弃,手却伸了过去。五指扣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提。动作不算温柔,但力道控制得刚好——刚好够她借力站起来,刚好够她站稳,刚好够她在重心不稳的时候不至于再摔回去。
亚提拉借势站起来,膝盖还发着软,脑子却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她看见奇犽偏过头,耳尖有一点不太自然的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必须打圆场。
“抱歉,刚刚是我演的啦!演技如何?”
声音故作轻快,尾音上扬,像在分享一个得意的小把戏。她甚至挤出一个“怎么样我厉害吧”的笑容,双手叉腰,试图把刚才那一跪重新定义为一场即兴表演。叉腰的姿势是她从电视剧里学的——主角们心虚的时候都这样,好像把腰杆挺直了,底气就能从脚底板灌上来。
奇犽转过头,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盯着她,没说话。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膝盖——裤子上还沾着灰,跪出来的。两个圆圆的灰印,像两只沉默的眼睛,一左一右,正好对着他的方向。又从膝盖移回她横瞳的眼睛。这么一看确实有点落魄恶魔的味道了——就是那种被封印了千年、刚解封就被小学生暴打的菜鸡魔王。
世人都说山羊是恶魔,殊不知人类才是最大的恶,反倒把自己的恶行推到山羊头上。
“你再演一个我看看。”他也不知道在置什么气,好不容易把她从龟壳里逼出来结果她看气氛又缩回去了——那他和小杰岂不是白配合了?
“……什么?”
“再跪一个。现在。演给我看。”奇犽把手插回口袋,往后退了半步,留出空间,“你不是说是演的吗?那再演一次。我看看你能不能在零点五秒内跪出刚才那个效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掉下来,额头贴手背的弧度,还有那个声音。‘求你了’,那个颤音。你演一个我看看。”
奇犽先前把她的丑态尽收眼底。
亚提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刚才那一跪,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身体比大脑先动,膝盖比理智先着地。那不是演技,那是条件反射。
她先前跪了多少次?她记不清了。小时候跪着求母父别吵架了,跪着求父亲别摔东西,跪着求他们别拿刀互砍。还有就是惩罚式的跪,大多为了数学没考满分或者她没顺着长辈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后来不跪了——因为膝盖软了,给她跪出关节损伤了。她学会了用“交易”代替“哀求”。用“我有用”代替“求你要我”。
成年后的行为模式是幼时正反馈塑造的,她小时候跪可以换来安宁,她就以为跪能解决事情,或者说是解决问题的必要仪式,并且运用到奇犽身上。天啊,她把奇犽当做了什么?幻想中长辈的延伸吗?
奇犽一句“今后再也不要和我扯上关系”,把她这么多年搭建的防御工事全炸了。她来不及做交易,来不及算账,来不及思考“等价交换”的公式——她直接回到了那个最原始的状态。跪下去。抓住。不要走。
她退行成无助的孩童。她还没改掉服软妥协的难堪姿态吗?
“你这个人,”奇犽收回目光,声音低了几度,像是点评她的演技,“不是变化系就别强求了。”
这句话落在亚提拉眼里就是否认她的天赋和能力。
“……谁说的。”亚提拉小声嘟囔,她试图用事实佐证增加说明力,“我骗过好多人,他们都被我骗到了。”
“那是他们蠢,不是你厉害。”奇犽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墙角,弹了两下,停下来,“或者他们懒得拆穿你。”
奇犽说的或许是对的,她只把自己骗过去了。她那些“演技”,在真正敏锐的人面前,从来都是纸糊的灯笼——看着亮,一戳就破。
巴特拉没戳破,是因为他需要她的价值。西索没戳破,是因为他觉得有趣。云谷没戳破,是因为他有教养。她那些“表演”,在他者眼里全是破绽。亚提拉本可以沉浸在全能自恋的幻想中,因自己取得的战果沾沾自喜。
为什么奇犽要戳?因为童言无忌?因为坏心眼?还是因为他内心的投射?亚提拉一直认为人际关系本质就是心理投射,现在奇犽对她的力比多释放行为本质上也是对“阴影自我”的排斥。
你讨厌别人的地方,往往是你讨厌自己的地方。奇犽这么讨厌她“装”,是不是因为他自己也在装?奇犽讨厌她懦弱,是不是因为他也妥协过?
用心理学知识包装情绪之后,亚提拉忽的就可以湖西路,“感谢精神分析学。”找到病态“同类”可以驱散孤独感。也是有这样一群人需要这种精神支撑的——天啊,世界上不止我一个人是这样的。
“你刚才说‘演的’,”奇犽目光还盯着那颗石子,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让我觉得你不在乎?”
亚提拉的手指蜷了一下。
“还是想让你自己觉得你不在乎?”奇犽继续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是在演,所以不算丢人’——你是这么想的吧?”
沉默就是默认。
这小孩说话真伤人,因为她是成年人就不需要留情面了吗?还是因为她不是自己人,所以怎样都无所谓?
这个奇犽·揍敌客简直把双标贯彻到极致了——他对小杰从来不会这样咄咄逼人,对小杰永远是“走吧”“别管了”“我相信你”。到了她这里,就成了“你这个人”“你满脑子只想着自己”“你再演一个我看看”。
奇犽没再追问。他转过身,背对着亚提拉,往小杰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下次,”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别跪了。”
“站起来说话。你又不矮。”
亚提拉愣了一下,然后暗自比对了一下他们之间的身高——这小子啥时候个子窜上来的?她要多塞一点内增高才能保全自己的身高优势了。
小杰也和她身高持平了,可恶,她也想继续长高啊。还是酷拉皮卡好,一直都是一米七一,矮矮的很安心。
“那咋了?”她已进入“雄竞”模式,“你还在长高,骨头还没闭合,很得意?”
“你怎么扯到那里去的?”奇犽这下知道了两件事情:一是亚提拉只听得懂字面意思并会钻牛角尖地进行发散,抓不住重点也听不出弦外之音;二是她很在意身高,这估计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毕竟一个以年长者自居的“前辈”,被两个十二岁的小鬼在身高上追平,换了谁都会破防。
这不挺有人性的吗?还天天拿自己标榜万能工具,明明就是个心智还没成熟的小孩。身份证比他大三岁,心理年龄估计比他小三岁。
“哼!”亚提拉双手抱胸,恶狠狠地盯着奇犽,“以后不请你吃饭了!一想到你吃了我的饭长高,我心里不得劲!”
小杰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刚才一直没说话,他一直在观察,观察人类观察人性。虽然刚刚有几个时刻他应该及时出来踩刹车的,但他看入迷了,仿佛今天第一次认识亚提拉。这两个人吵架的样子,像极了他在森林里见过的两只松鼠——互相龇牙,谁也不让谁,但谁也没有真的咬下去。
“笑什么笑!”亚提拉和奇犽异口同声,然后同时愣了一下,又同时别过脸去。大概都觉得没面子,命运太有戏剧性了,尤其还碰上奶牛猫这个神经刀演员。
“你们俩,”小杰指了指亚提拉,又指了指奇犽,“好像啊。”
“谁像啊!”又是异口同声。
亚提拉气到跺脚,奇犽则是冲过来揉他的脑袋。
“好痛啊奇犽!”
看来他先前的担忧可以落地了,米特阿姨说“要认识一个人就要看对方讨厌什么”,现在他认识了奇犽,也认识了亚提拉。米特阿姨还说“吵架吵到最后还在纠结鸡毛蒜皮的人,根本吵不散。”,就像他之前和奇犽一样,奇犽和亚提拉也不会吵散。
他们会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么接下来就解决一下好朋友之间的问题吧。
这个“拿捏奶牛猫”计划是他和奇犽一起商量的,为的就是不让亚提拉一条路走到黑。奇犽一开始不是很想牵扯进去,但念在亚提拉确实对他们有恩情,就松口加入了这个计划,并且贡献了很有人性灰度的套路。
可怜的亚提拉就这样被一个天然黑和白切黑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在人性方面的亏永远吃不完。永远吃一垫吃一垫吃一垫,永远有新招式等着她。
“怎么了小杰?”亚提拉被小杰大眼萌攻击看的不自在,挠挠梨涡,“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小杰先抛出真诚的结论给亚提拉定心。
“啊?一生?”为什么这里会串台到少女乐队频道啊?
“这么快就决定一辈子的事情真的好吗?”亚提拉觉得一生的承诺还是太沉重的,到时候物是人非了回忆起来只会更加伤感。
“那大家要注意身体注意安全了。”奇犽接受了这个想法并且思考规划起来。
“诶?什么时候?”他们什么时候有这种共识了?没通知她啊!
奇犽把脸别过去的那几秒,亚提拉的脑子里已经把前因后果串了一遍。
她想起小杰全程的沉默。想起奇犽那句“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分崩离析了”说得太顺,像背过好几遍的台词。想起他最后那个“今后再也不要和我扯上关系”,语气冷得很刻意——字正腔圆,情感饱满,唯独缺了那么一点“真的想绝交”的咬牙切齿。
不对劲。她被做局了。
“你们……”她抬起头,目光从奇犽脸上移到小杰脸上,又从那边移回来。两个人被她看得同时偏了偏头——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不是天生忧郁就是心里有鬼。
他们绝对是心虚了。
“刚刚是不是在演我?”
小杰先绷不住了。他挠挠后脑勺,露出一个“被发现了”的憨笑,笑容底下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亚提拉姐姐,对不起。”他说,语气真诚得让人没法生气,“但是奇犽说得对,不这样你根本不会说实话。”
小杰就这么供出了同伙。亚提拉看向奇犽,用眼神剜了他一眼。
奇犽把手插回口袋,别过脸去,耳尖那点红还没退。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解释:“……嗯,对。”
亚提拉盯着他:“为何你要多管闲事?”
明哲保身才是揍敌客的教育吧?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牵扯进了什么因果?她没底气护他们周全,她已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也开始反思,自己当初或许不该找主角团搭话,不该产生联系。当初是抱着利用的心理,现在感情深了,她就舍不得了。舍不得连累他们。
“因为你是我们的朋友啊。”小杰替奇犽回答了,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亚提拉张了张嘴,想说“你们知道朋友意味着什么吗”,想说“你们知道跟我扯上关系会有什么后果吗”,想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们离我远点”——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她揉揉自己的眉心,她对奇犽还有些许防御和竞争意识,对小杰这个天然黑完全没有准备。
小杰和奇犽对视了一眼。奇犽点点头,小杰便开口了。
“从天空竞技场分开之后,我们一直在想,亚提拉姐姐为什么总是把‘交易’挂在嘴边。”小杰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比平时清晰很多,显然这些话他已经想了很久,“明明你给我们做饭、帮我们找云谷师父、陪我们修行——这些事情都不是交易。但你每次都要硬说成交易。”
“好像不说成交易,你就会觉得不安心。”
“后来你没跟我们一起回鲸鱼岛。”小杰继续说,“奇犽说,你肯定遇到了麻烦,而且不是普通的麻烦,他在巴特拉先生那里就觉得气氛不对劲了。但是你觉得不能告诉我们、怕连累我们。”
亚提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完全被看穿了让她轻松不起来。被看见能增加安全感,但是被看穿只会让她浑身刺挠,觉得自己能力不足进而产生自卑的厌世心理。
明明被关心就应该坦然接受好意的,她却不自在极了。
“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个计划。”小杰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奇犽负责逼你,我负责打配合和把门。如果奇犽说得太过分,我就踩刹车。但我觉得不能踩——要一次到位,把你逼到退无可退,你才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所以奇犽就继续咽下去了,伤害了你真的很对不起。”小杰主动揽责,给亚提拉台阶的同时也减轻奇犽的负罪感,“奇犽不是故意的,是我的原因。”
“小杰……”亚提拉把鞠躬的小杰扶起来,语气充满无奈,“你们不怕我真的跑了?那你们游戏机不就也跟着飞了?”
在形式利于自己的情况下,明明他们白占便宜就好,为何要舍近求远,就不怕弄巧成拙吗?
“怕。”奇犽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但跑了就跑了。你要是真的跑,说明我们也就这点交情。”
“……那你看我下跪还继续演?”亚提拉有点绷不住了,奇犽运筹帷幄的神情让她腾升出一股想揍人的**
奇犽那双猫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你跪的是你心里的那个鬼,不是我。”
何意味?听着像“你们拜的是神仙还是自己心里的**”?
“所以,”小杰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她面前,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亚提拉姐姐,我们想帮你!”
“我们是朋友啊!”小杰又强调了一下重点。
“你们确定要听?”她把选择权交给两个孩子实在说不上有担当,像是发布免责声明——你们自己想探究的,到时候被连累了也请不要怨我哦。
“确定。”小杰和奇犽都点了点头。
“可能会死。”她把风险摆出来,为了不像是吓唬小孩特意强调了一下,“不是夸张。是真的可能会死。”
“就像你们担心我一样,我也担心你们。”亚提拉抠着自己的手指,“我很怕因为我的缘故失去你们。”
“我不想你们死……”亚提拉眼眶微湿,觉得对方真不值得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
后面那句“只有我去死就好了”被亚提拉咽了回去。
BGM-愛されなくても君がいる
亚提拉这么快就接受了,也是心理疾病的一种体现。好在在猎人世界,对“正常”没那么多严苛标准。神经多样性患者就这样寻找残酷乌托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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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