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的车队一直到第三日才回基拉洛。
那时他正跨坐在火塘边木墩看工奴把六根橡木立柱烤出黑焦壳、另一组则拿铲子挖沟槽,科纳尔边从治疗棚抓着一袋茴香籽和乾燥薄荷给他女人绞碎腹胀痛,身边还跟着那个剃鬍的法兰克医者。
布莱恩没忘记那片惹得丽芙朝他撒热血气的树皮。在他长子落地前,鼻孔看人的白肉崽子替丽芙抓小刀割烂肉——
「丽芙在治疗棚?」布莱恩站直身,腰间那把钢锥隔着呢袍扎他。
「没看到。」科纳尔双眼只顾着去飘自己的长屋门板,像能跨糊泥和柳条看进最深处厢房。
去他的凯尔。
他去抓自己的点帐人带上名册和摺叠秤,但丽芙的牛车不停治疗棚、也不停欧康长屋,直接拉到了雷格长屋外院泥地。
布莱恩只来得及隔五十步瞪眼,雷格和一个马伦亲兵搀扶着孕腹更加赘重的丽芙下车。
丽芙——她看起来两条腿骨每跨一步都在晃,雷格落在她身后用自己手臂、胸膛硬骨推抵,把人就这么压进自己长屋。
雷格拉赫名册又歪了哪笔帐?
他撞开一个抱着木箱的碍事白蛮子奴隶,一路跟进写字厢房。
丽芙坐木榻、背叠两层亚麻枕,手抓高蜡板看那些刻字不看他。
雷格跨坐在船首盾,手骨拍打生铁皮,「…是头吞浪的怪兽。」雷格问他,上哪抓的黑蛮子、那伙黑蛮子能出多少提盾砍人的重枪头,还问货船可以塞几头肥牛。
「二十头。」布莱恩还提了科纳尔名册下那个常走红眼湖的奸商,那烂鼻子的老骨头收了他碎银、符木,替他在集市拉来的黑蛮子硬肉。
「…手骨劲可够大,伊瓦尔那条毒蛇的厚皮被你扒个精光。」雷格拿刀尖剃掉甲缝里的焦油,笑着喊两个管事摊开名册往他树皮页上又批了足量的梣木。
是梅尔.穆亚德给丽芙的医者职能地上砍下来的,线纹是直的,没树结,锤不碎。
「留给你长屋。」雷格咧嘴拿掌骨锤他肩膀,「多的黑牛,符木上半截痕都不赊你。」
牆骨架、大闩和床箱板的梣木都有了。
布莱恩却喉管烧火。
他要跟他女人清符木帐、谈正在盖的长屋、把钢锥插他女人黑发上。
而不是让这把大骨头杵在这遮光,又满肚子恶水想挖他手里那点肉屑。
喉里的那一团火在不久后烧得更旺,几乎要凿穿骨肉。
雷格留他们分肉。丽芙撑着腰骨不要他的手臂骨托持,掀皮帘自己走出厢房。
布莱恩已经闻到了那些冲撞酸气,他鼻管相连的骨缝抽痛。离开前隔着燃透的牛脂灯又看了一眼,丽芙坐了两盏油灯的那片皮毛,毛发被汗油黏结,以及数块比乳清还浓浊的结壳斑渍。
吃肉时,丽芙只顾和莉加赫、黑蛮子女医者谈那些臭草染汁,「…是巨人尤弥尔化在岩石上的骨肉,成色不输法兰卡的大红。」
「但吃了几回雨水就成了树壳。」莉加赫揉着一团像翻复裹香农河黑泥又去火塘烘乾的碎呢布,跟黑蛮子女人拉扯染汁的牛隻价。
布莱恩把碾碎的香木皮混着乳青给丽芙,她只喝了一口、揪起眉骨把银杯推远。
「全吞了,康霍巴尔的硬骨能像钢。」他得用吼的,莉加赫和那个黑蛮子还在一头半和两头黑牛之间摆盪,雷格的那些亲兵一人一端手臂夹着他绞回来的铁链左右拽,攀比骨肉份量。
「不,」丽芙目光缩了一下,「毒火会灼伤康霍巴尔…」然后又是一串冗长又磨耳膜的罗马瞎话,布莱恩根本听不清,铁链碰撞还有战士拍桌吼叫。丽芙不肯再碰一点,震动的木案晃出几摊乳清,丽芙摆头时,酸气再次被火塘黑烟逼了出来。
紧接着是雷格和泰德的笑声。他们问那个黑蛮子,这名长者边拿青铜针剃牙边回答:黑白蛮子在生水区组成的两排长船围栅、老骨头阿姆莱夫的气脉硬度、踩塔拉石头的米斯首领又掀了哪一家的火塘…
「迈尔…塔拉岩的主人,在泰尔蒂安重新烤热大奥纳(?enach)的圣火吗?」丽芙也在问。布莱恩听到黑蛮子女人卡粗嗓说上回连布列塔尼的几个修道院的白袍都踩长船过了海。
「…圣火字筹再送来基拉洛,就让弟兄们的盾牆跟着你和卡哈。」雷格向丽芙的那一块肩骨烂得立不住一样,一面手掸呢袍深红滚边——
几段油亮黑光的长发落在桌案的碎骨堆。
所以她连个口信都不往隆克里送。
「嚄——!」雷格亲兵们炸出更高一轮欢呼。
雷格翻出一枚青铜带釦扔给手骨还卡着铁鍊、硬肉最沉的战士,又把黑陶罐里的猪蹄肥油醃肉分给护卫丽芙的两名马伦亲兵。
布莱恩灌下整杯麦酒,麦渣黏喉,气脉抽搐。
第二杯。
他得把自己手骨绑死在大角杯,才能不去撬开他女人齿列把整杯乳清往她肚里扔。
投草觉前,布莱恩喝了四大杯、撒两次尿。他们回养父长屋的那间厢房,他提起正在搭建的长屋,问丽芙写字厢房需要的几幅呢毯和牛脂灯。
「不用,等康霍巴尔见光,我长屋的大樑、焦油也该点收了。」她不要写字隔厢。
还有钢针、皮绳和铁锭,停留在丽芙掌心不超过几个心跳,被她连着拆下的青铜发簪和胸针全塞了首饰木匣。
丽芙低声说:「…再让法官补符木痕,扣掉两头黑牛。」
布莱恩瞪着她,以为耳管糊了泥。
她只是垂下眼皮补了句自己累了,女奴帮她脱了鹿皮翻靴,她拿呢袍把自己捆住后塞进牆根缝隙。
「丽芙。」他喊了两次,她都没答。
就因为他在隆克里吞了太久的风霜?
这女人心比钢硬,连这张木榻都不打算让他睡上了!?
「不,」丽芙推他,又来了,反反复复都是这句话。
丽芙拖着重肉和几层袍子压向泥牆根,呢袍边缘的毛扯他脚趾泡了整夜隆克里烂泥还在渗黄水的肉,针刺鑽进脚趾骨。丽芙又推他,说:「康霍巴尔在踢——」
「雷格拉赫碰你,康霍巴尔脚骨就软了!?」他扯高音量盖过丽芙那些瞎话,十指卡进她的肩骨。
厢房外的呵欠、喘息被隔壁欧康养父那一声突兀的鼻鼾踩碎。
丽芙头骨还侧向泥巴牆不肯看他,几团汗热黏糊的黑发下大血脉红印还没有退散,焦油、薄荷和酸果醋——雷格拉赫该死的体腥裹满他女人整副皮囊。
他没法再吼,臭气堵得他刚吞下的麦酒在腹部打滚。
怪不得丽芙。他吐不出黑牛,守不稳火塘,手里的皮盾不够硬,才由着雷格拉赫把手伸过大闩、一次次掀她的袍子。
现在符木噼碎了。
他要用热种浇灌,剜掉雷格拉赫的浓浊恶臭,谁也别想再来动他女人和长子的一粒毛屑。
丽芙袍摆吸满了热汗,跟她的肉身一样。布莱恩拉开不听话的一条腿,大腿压了上去,丽芙耳后也是雷格拉赫的臭气,直烧他的鼻管,「你是医者…」他忍着恶火告诉她:「你知道。我的活水进去,就洗淨了。」
木榻隔着皮毛闷砸,厢房外的男女笑声起落。
丽芙又短、又浅的喘,喉咙深处闷着像是躲进树丛狼崽的虚弱嗷叫,但在外头爆出一阵战士嚎叫的同时,她背嵴僵直,大喊出声,「不要动——不要!」
吼声蓄满火气,可一点也不输凯伊斗篷裹着的那个女人。
他手拨开碍事衬袍,隆起皮膜硬得像圆盾,内里一层膜滑动——
「哈——」一种急促,被黑冰期夜风强塞进口的倒灌抽气,丽芙内里在烧,像浇油火塘,肉身的大闩重压落槽。
「热成这样,这崽子血脉旺得很——」
丽芙尖叫伴随着汁水——不是湿濡,洪汛热浪决口,哗啦,一种酸涩夹着死肉在高温下闷出的腐甜直接涌了出来。
「丽芙!?」布莱恩几乎被掀翻下塌。
「不要碰我——!」丽芙的手陷进下摆层层织料,声音跟指骨一样颤抖。
汁水,浓浊,然后开始是红丝。
是血,还有大小块黑红碎块。
爬得很快,深色浓稠糊满了狼皮毛毡,比割喉白蛮子喷出的血还多。
「哈肯?哈肯!」她在叫那个金发的药奴,「麦角…黑刺(Caisleán-seagaill)…、恩典草(Rúta)…用果醋…还有…」
喉管被一股巨力扼住,耳膜被嗡鸣撞击,布莱恩听不清丽芙嘴里一节一节挤出的药草,还有那个奴隶快速咬出的话。
堆叠在丽芙腹部的黄色织布出现黑红裂痕,织布团在滚动、凹陷,每一次的肉身起伏,里头就有东西下沉——吸饱浓稠,像泥沟里倒下的每一桶粪尿、腐物烂渣,往低洼不断蠕行。
就在他眼皮下,黑红色和长条肉沫滑出丽芙两腿,坠入泥地,比白蛮子搅碎的肠腑要黏,几滴弹到他的皮靴。
是康霍巴尔。
他们的长子。
「滚——滚出去…」丽芙尖叫声冲破鸣响。
金发奴隶抓着角杯冲进厢房,深色药汁抵着她的嘴灌下。
丽芙咳嗽、抽动着气脉,尖叫忽高忽低,反复又颠倒的告诉奴隶用手掌按压她还在下陷的那块骨肉:用力——再用力一点。丽芙嘴唇舌头扯出更多他看不出的话语形状。
「——莱恩…」
「布莱恩!」是养父。
他被拎出厢房塞进长凳,养父掐着他手臂,吼他,牙缝喷着腥黏臭气在问他又搞了什么烂帐。布莱恩张嘴,又是尖叫,声音掀开皮帘,越过布雷斯几人用肉身组出的盾牆,更长、更戳耳膜,锋刃啮咬——
丽芙最后的尾音在颤抖,夹着抽喘。
恶血的腐甜涌了上来,她在那片血海挣扎,毒热藏在晃动黑影里追了过来。
他喉管最后那点气音也被黏死在喉管。
养母和卡哈医者前妻已经进了厢房,女人们说话声水花声揉成一片,「果醋」,他只捕捉到丽芙喊了两次。
还有雷格——雷格灌满怒火的吼声在大厅迴盪,掌骨卡在剑柄,皮靴在火塘边来回翻搅。
「别让火塘乾了!」、「熟水!」、「牛脂?」?女人们、管事、奴僕呼喊。
泥炭叠了一块又一块,牛脂浇灌,火塘高热焦黄,雷格的黑影扭曲膨胀成一团巨兽,每隔几次喘息就压着布莱恩视线。
丽芙再叫,他记不清是第几次,磨刃声拖得越来越漫长,越来越模糊,她的话没了,只剩被巨物扭曲强压出的痛呼,碾碎了满厅画音。
布莱恩大血脉塞满黑冰期的泥滩烂渣,视线锁死在下摆,丽芙孕囊喷涌出恶血的毒热被白烟捲走,咬满呢袍织线和几条褶皱的黑红色汙浊乾结——成壳。
直到一声惊雷般的啼哭,彻底炸醒他。
斑驳血指穿过缝隙,咬进黑皮帘,揭开。
人声闷入火塘,雷格靴底钉立。
养母艾丝妮抱着那团扭动的呢毯走入大厅,高高举起,血水沿着皮骨摺痕滚进袖口。
「战士——」染血的布被揭开一角,沾黏红膜的两腿用力蹬踏,血海泡发可以传火塘的重肉根子,「乌伊.泰尔格的战士落地了!」
「嗷——!」康霍巴尔叫声有如头狼,犁开黑夜。
是长子。
布莱恩腿骨还没立直,高耸的黑影砸了过来,雷格和他带来的人越过他,像围栅把艾丝妮包裹。
康霍巴尔到了雷格手上。
雷格大掌托举,康霍巴尔在挣扎,嗷声不断,呢袍滑动,卡满血水的黑发黏在涨红瘪皱的头颅,摇晃的短腿比阿德加的还长还粗壮,哭声也更响。
「康霍巴尔。」雷格头摆向厢房皮帘一瞬,再回头,目光跟喊声一样亮,「我的长子,康霍巴尔!」
咚。
布莱恩听见心骨被重锤闷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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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康霍巴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