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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寄生

「呼——呼——」凯尔又来了,鼻喉管浓浊的通气声让布莱恩眼皮也在下坠,想拿个驮马套嘴卡紧乳兄弟的牙口。

「嘴给我黏死。」斯伦往科纳尔脚跟踹了一下,肩膀又往布莱恩这边挨了一点,靴子灌满的那泡热尿又往布莱恩亚麻袍襬溅出一滩黄渍。

在日照未及的黑冰期,尿水的臭热也留不长,风鑽过圆盾生铁框缝隙刮了几片,袍摆那块便被冻得乾瘪、像他口里死鱼乾的难嚼硬壳,卡咬在大腿皮囊上的毛根。

「…该死的休战期…」科纳尔晃头,声音黏在舌根后软肉,抱怨自己裆下硬肉都要冻渣了,也想去船棚烤火。

黑蛮子放的那把火烧得够旺,赫里姆纳克的方向是摇晃的红色光雾,越来越大片,黑稀泥水洼像是他给丽芙那面被磨光亮的青铜镜,光映出白蛮子交缠的鬼影。

「哐当——!」生铁碰撞里白蛮子吼叫四起,泥浆晃出的水痕分不清位置。

科纳尔已经停下抱怨他两腿间那坨该死的肉,水位在升高,裹着冰冻烂泥冲撞他们的皮靴、灌进靴筒…最后没过他们小腿硬骨,布莱恩已经感受不到右脚指几块被冻硬皮革磨破的红肉。

所有人跟着布莱恩扣紧了盾牌皮带,左右两侧的斯伦、马克抵着他肩骨退半步,找到足以立直的硬地,盾牌生铁框砸入泥滩抵禦压上的水流,边组成刺蝟圆阵。

「啊——」惨叫声在前面,还有落水声,有大有小。投石敲打盾牌、皮船。

布莱恩勉强就着红雾看出有石头、箭矢,伊瓦尔的六艘长船就卡在香农河的生水,赫里姆纳克的白蛮子守军没苦胆背离船棚追进这片黑水。

黑蛮子的皮船推着泥朝他们划近,粗喘、咒骂跟着乱流漫过他们膝盖,布莱恩手里的盾捱过了几块白蛮子乱砸的碎石和几支生铁箭矢。

「狗屎——」马克咒骂,有湿热的黏液弹到布莱恩脖子和下巴。紧接着是更远一点的惨叫和黑泥吞没下沉重物,好几声,盾牌上缘的缝隙里赫里姆纳克的火光晃得更厉害,箭或者石头的模糊影子变得稀疏。

「布里、布里安——」那个黑蛮子领头的在用奇怪腔调吼他名字两次,还加入其他黑蛮子叫嚷,声音在迷雾中像炖烂麦糊,但布莱恩听出那是他们土话,有人喊「撤」、有人喊「跑路」。

「退——!」布莱恩大吼,喉管被这片该死黑冰冻得乾枯,声音岔了两段。斯伦、马克也在喊,紧贴的肩膀臀部体热松了一点,弟兄们抓紧盾牌,拖着湿透软烂的两条腿倒退。

一步、半步——黑水里的泥紧抓布莱恩皮靴,斯伦抓他武装带的手滑脱一次。几次喘息后,布莱恩后背压着斯伦,压在最后的凯伊扯嗓子指挥弟兄上船,期间还有几声零碎的石头砸盾。

等布莱恩上皮船,船棚已经不再投射石块或箭,火光被压成暗红,白蛮子正忙着挖湿泥闷火,他们则藉着稀薄的黑雾划桨回大营。

马克被推进了治疗棚,他耳廓的外圈软骨被生铁箭矢咬掉了一小块,那处破口不断喷血。布里南扔了药勺检查,说要不了命,百步外有人骂髒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不用说组盾牆了。

五艘皮船已经抬上岸倒扣,工奴拿几大捆乾草刮皮上沾黏的烂泥,斯伦的女人内丝塔指挥另外两个女人架铁釜、生火,边往里头扔牛脂和松焦油调防腐油膏。

「狗屎!」治疗棚传出马克咒骂,还有热铁炙烧声,布里南大骂助手,钳子再瞎晃就剁了烂手餵狗。

「砰——」

布莱恩收回目光,工奴从货船舱底搬出最后一桶焦油。

还有缴获的硬货,成捆船钉、九把钢剑胚、三大捲皮革、蜂蜡、两领锁子甲,最后是两个羊皮小袋,袋里装满折断的银环和外海船棚主发行刻有十字图章的熟银币。

布莱恩喊那个泥棚里坐矮凳装睡的塞拉赫修士,「把那一堆秤了。」

老修士边秤边拿树枝往稀泥画记,从基拉洛带来的名册被扔木凳。

碎银、银币一把一把平秤,来回十几次,黑蛮子的领头开始打呵欠,斯伦在喝内丝塔倒的热乳清,凯伊的女人则在分冒烟的麦糊。

塞拉赫往秤扔了最后一小把碎银时,几个黑蛮子正拿酒囊里的几口烈酒在跟多纳、凯伊他们交换麦糊。

「…三十八又半头黑牛。」塞拉赫报的数字跟布莱恩目视出来的相差不大,他把其中两枚银币塞给塞拉赫。

「七。」黑蛮子领头阿斯格抹掉嘴角的麦壳,手指剑胚,又指了指锁子甲说要一领,「…血、弟兄,死人钱。」

「剑,两把。」布莱恩指三綑船钉中的一綑,「还有,这一堆你可以带走。」斯伦还在用奇怪的腔调跟两个黑蛮子学髒话,但眼睛已经飘向阿斯格。

内丝塔让女人们去拔皮船上的生铁箭镞,再把角落最后几个偷懒的工奴叫去准备拖货船的滚木和油脂。

多纳拔出短刀一遍遍抹油、洛坎的手也按在剑柄上。

「五。」阿斯格绞舌头说起瞎话,断断续续的说着什么一个弟兄的命一百头牛,好像还说了什么兄弟姐妹,斯伦和那两个黑蛮子已经不说话了。

「两把。」布莱恩直接打断,他不想听阿斯格数那两坨被黑汤吞的肉共有几个没出嫁的女儿。

「马洪的兄弟、伊瓦尔,还有长船——」阿斯格的话被马克拿乳清换烈酒的吼声打断,马克头裹着碎亚麻,药汁混血后的深色汁水爬满脸颊。

布里南跟在马克身后,边甩铁钳上的黑血和肉沫,去翻竹编织筐,两指往蜡块戳出血痕,「上等货,没掺猪油。」

「少不了你。」布莱恩扔碎银给他们的战地医者,转头看阿斯格,「三把。多的,拿去给那些女孩找男人。」

布里南用牙齿磨遍手里几块碎银,才塞皮带夹层。

阿斯格收回视线,点点头。

黑蛮子的战士们收起三口剑胚和几袋皮绳滚了,凯伊的人耳朵贴在冻硬泥水,听那阵载着十八名战士的皮船拨开芦苇丛的窸窣声由细碎直到消失,水流稳定,洪峰退了几指。

赫里姆纳克的船棚只有几截灰烟,伊瓦尔的长船还陷在黑蛮子阿姆莱夫的长船盾牆里。

大斋期的休战誓言锁卡死了。

不然他真想亲自摇船桨,再去把伊瓦尔那几顶破棚烧一轮,挖空老狐狸的货舱。

布莱恩叫弟兄们来把剩下的战利品分了。

多纳与康加各补几枚碎银上秤,换了整口的钢胚;科纳尔、马克,几个刚刚加入自由民弟兄都拿到了一小把银币和铁钉;三大捲牛皮他给凯伊、吉尔,他们有了女人,也该有顶像斯伦一样的皮隔厢。

几块蜂蜡留给治疗棚,剩下的全让吉尔和多纳送去附近修道院交换大麦、烟燻鲑鱼和防腐止血药膏。

基拉洛的储粮与药草泥,越送越瘪,好货全给了堂哥的战士去渡口砸桩刮皮船奸商了。

布莱恩只留了三枚碎银与小块融铁锭,还有那艘用涂脂滚木被工奴们推上浅滩的货船。

整排生铁铆钉咬紧的橡木板,比柳条木骨皮船的厚度还宽至少半指,手骨敲,声音比圆盾还沉,木纹紧密泡水没烂,肥圆的船腹可以吞下大浪。

「别崩了钢印!」工匠在指挥。几个铁匠棚干活的工奴拿小凿子和烙铁烫软焦油,刻着伊瓦尔双头野狼迴纹的船首盾掀下,被布莱恩塞入皮革囊。

布莱恩抠掉陷进指甲与冻裂□□的防腐黑焦油壳。

三十五头黑牛的帐绝对能平秤。

货船沉得四头肥牛都拽不动,他扛着这块包着生铁皮的盾状木回基拉洛,找布雷洪法官噼了黑债符木,剩下让雷格拉赫自己的肉来推。

夜醒时,布莱恩拿了最后一点碎银换到吉尔女人用牛皮编织的四股绑绳,还有工匠替战士们钢胚开刃削下细屑加工成的盘发锥。

他不想看到堂哥的青铜簪和黄色丝带,继续锁在他女人的头骨上。

「…够硬实,拿来戳蛮子的硬骨头都折不断。」吉尔的女人抠着钢锥上丽芙大名「LIV」的三道字符。吉尔笑说下回去白蛮子船舱挖几坨铁也给她融一把,女人哈哈大笑。

这把锥子够收起丽芙恶火了。

他女人心硬,派个人劝她别去闻梅尔.穆亚德烂腿的死气,她转头就噼了全部口信,连她拿了块林地,他还得从布里南的碎嘴点收。

斯伦和内丝塔也在笑,他们俩在皮隔厢晃扯床榻绑绳的时间都够他给整面圆盾裹满防腐油脂了。

斯伦揭开皮帘时,下巴到脖颈多了一道钝刃划过一样的红痕。

「斯伦,我回基拉洛,你让弟兄盯好白蛮子船棚——凯尔,你跟着。」布莱恩喊角落瞌睡的科纳尔。乳兄弟的女人也有了狼崽,该回长屋暖火塘。「…两领锁子甲,去换泥棚要的柳条、油和梣木,这顶棚子快叠不下弟兄们的肉了。」

斯伦抓下巴红痕,「铁衣你也没留,丽芙的帐怎么算?」

该死。

「少操心我的火塘,」布莱恩收了钢锥,皮绳转到内丝塔手上,她在称赞股绳扎得牢,一根发丝都鑽不出去。「我女人先拿那块融锭。」

斯伦不懂。

丽芙的骨肉和他是过了火的铁,她不计较那几头畜生。

所以当斯伦把弟兄们手里剔出的一袋碎银砸他胸口,布莱恩反手就推回几案,「留着,给大伙多吃几口肉。」

「少主从白蛮子杂种身上扒下来长铁衣,斯伦跟奸商多敲了几块碎银。」内丝塔笑着把皮绳和羊皮袋按了回来,说弟兄们名册里的油水还满箱。

「你女人不算符木的黑牛,你总要给长子安火塘和床榻吧。」斯伦边说,视线还黏着内丝塔伸出的那隻手,裂开的嘴怎么也黏不回去。

斯伦说的一粒银屑不差。

康霍巴尔该有他的长屋大樑。

***

「啪——、啪——」

钢锥尖端扎穿木符,溅起碎屑。

确实是把好钢,三十五头牛隻刻痕已经被砸成渣。

黑债平了;被押在穆雷的长屋已经燻了穆雷女人熬麦糊的火塘烟灰,穆雷便拿碎银秤来长屋的正式刻名;老法官在代理人泰德的见证下圈了块他的长屋新地,距离科纳尔长屋不过十二步。

「…别急着找高尔手下几个奸商,你长屋的门闩、床榻的木料等马洪从医者的梣木林回来。」泰德掌骨对齐货船桅杆上铰下来的锁链与扣环,「布莱恩,你眼睛亮,哪抓来的黑蛮子替你抠出这头巨兽?…找那群内河奸商上秤,够砸出四十头黑牛。」又拿指骨敲,用齿列抠铁鍊,看内里的白痕,说雷格回来看了这副铁骨,眼珠子非得焊死在上面。

雷格拉赫那头野猪,拿盾牌抵着也得把货船吞了。

布莱恩把钢锥上的木刺毛拨乾淨,插回武装带,「你说马洪和雷格…还在我女人的林子?」

治疗棚空了大半,丽芙名册下的医者和助手都跟车队去梣木林,只剩老戈曼的儿孙,还多了个从阿斯.克利亚带来黑蛮子阿姆莱夫字筹的女医者,就坐老戈曼女儿长屋火塘。

泰德应了声,「…再几日吧,他们挖了梅尔.穆亚德的腿肉,在等治疗所的泥巴牆烘乾。」泰德双眼没离开过他带回来的大物件,「我母亲喊你晚上带弟兄去她圆骨屋分肉。」

「行。」凯尔还腻在长屋陪女人,那里头都是酸苦味,要跨槛去把那隻公狗拽出来,真他妈磨舌头。

他心头那笔帐算得不差一粒屑。布莱恩在隔厢立柱拿靴底猛砸十几下,才把乳兄弟从女人厢房里拎出来。

出栅往莫拉姑妈的圆骨屋的路上,科纳尔那两片烂唇像泥鳗扭个没完,不断往布莱恩耳管倒:他女人凯尔娜特往名册划了两个工奴陪他回隆克里、肚子里的崽爱吃黑次李乾、下回船舱挖来的狼皮留一卷给他女人…这些瞎话。

「狗嘴闭上。」布莱恩吼。

布莱恩吃莫拉姑妈圆骨屋里的炖肉已经是上个大斋期了,泥壁上多挂了好几条红、黄密织纹呢毯堵塞湿冷夜风。

「…香木皮,用十头黑牛就秤来了。」莫拉喊僕从把黑罐里的盐醃猪嵴肉、鹿肉乾分给他和科纳尔,又往羊角盒挖几勺木皮让他带回去,「埃德娜特说可以让女人腹内火塘烧得旺,磨粉混乳清让你们俩的女人吞了,狼崽的硬骨能像生铁。」

科纳尔夹着木皮放到鼻管前吸了几口,喷出黄色黏嚏,「辣的。比泥滩边的辣水草还刺鼻子。」

泰德喝外海果酒,笑出一阵苦酸气,说那个被多诺万除名的白肉杂种给丽芙的聘礼大箱里塞了一袋外海蛮子黑椒,「…比这树皮熏鼻子…跟坨羊屎一样,得用碎金秤价。」说他跟雷格提盾前撒葡萄酒喝下,血脉烫得能烧穿铁衣。

去他的雷格纳赫。

连他女人的长椅大箱都敢掀。

「——长子落地,」姑妈叫他,「修士和法官面前,你女人会在主名册上指认你做狼崽的唯一血主吧。」

「当然。」布莱恩吮掉手指的盐汁。他用热种灌饱康霍巴尔,丽芙更是在他从强夺白蛮子斧刃救下后与他缔结一世结痕。

康霍巴尔只会是他的崽,堂哥在名册上连半粒灰都没有。

「等你长子吃了七**斋期麦糊,就送来我圆屋,我教他翻名册认帐,让泰德、斯伦他们教提重枪扛最硬的盾牆。…奇纳德——」莫拉喊他那个早死兄长多恩库安的儿子,这崽子在草堆里翻了个身,手还黏在女奴臀上,「你叔父布莱恩砸白蛮子的船,你替他扛好盾。」又让五个自由民弟兄作他养子,跟他回隆克里,寄养金的黑牛就拿他长屋需要的橡木大樑和外海焦油来平秤。

「母亲,雷格——」泰德果酒红汁都咳到布莱恩脸上。

「首席医者长腰骨上卡的那团肉够沉,一定是硬骨头,」莫拉提醒儿子,「你、斯伦和马克握紧枪头,把狼崽的皮盾焊牢,这才是未来撑得起达凯斯火塘的种。」泰德脸皱成树皮。莫拉转头看他,「…像你父亲肯纳蒂一样。」

父亲。布莱恩心头大血脉被猛烈一掐。

父亲能让白蛮子吓得躲女人裙摆、绞碎南方老骨头们的盾牆,守护达凯斯围栅。

不错,他的康霍巴尔也能像自己祖父一样。

布莱恩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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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康霍巴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