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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牢笼锁芳华,丹心不曾改

可以困住脚步,永远锁不住一颗奔向爱人的心。

沈丹被关到第十天的时候,沈家的气氛已经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头三天她该吃吃该喝喝,每天按时下楼吃饭,跟她妈聊两句家常,甚至陪她爸看了半场新闻联播。沈父以为她服软了,放松了些警惕,允许她每天在院子里走两圈。沈丹趁着散步把院子里的地形摸了一遍——东侧围墙底下有个排水口,铁栅栏锈得厉害,她试着拿脚踹了一下,纹丝不动,但栅栏上的螺丝松了两颗,她拿指甲抠了抠,锈渣簌簌往下掉,再泡几天雨估计能拧动。西侧车库旁边有棵老桂花树,枝杈伸到墙外去了,她比了比高度,够不着,最低的那根杈子离地也有两米多,她蹦了一下,指尖离树杈还差一掌宽。北边正门有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班,她观察了两天,保安换班吃饭是中午十一点半到十二点,那半小时岗亭里没人,但铁门锁着,钥匙在周秘书手里。南边是花园,围墙比别处矮半截,但墙头嵌了碎玻璃,她伸手够了一下,指尖离玻璃还有一尺远。

她把这几条路在心里排了个顺序:排水口最靠谱,但得先把螺丝弄松;桂花树得找东西垫脚;正门中午那半小时是空档,但锁打不开;花园围墙玻璃太多,翻过去得搭上半条裤子。

第四天她开始“病”了。说头疼,不下楼吃饭。她妈端了粥上来,她当着面喝了半碗,等她妈走了就把剩下的倒进卫生间马桶,冲水的时候拿手按着冲水阀多冲了两遍,怕留下米粒。连着倒了两天,她妈急得在门口直转悠,隔着门问她“丹丹你想吃啥妈给你做”,她说“什么都不想吃”。她爸在楼下听见了,冷着脸说“饿两天就好了”。沈丹躺在床上听着她爸这句话,拿枕头蒙住脸闷声骂了句脏话。

第六天晚上她妈又端了粥上来,这回坐在床边不走了,拿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你喝一口。就一口。你不喝妈就不走。”沈丹看着她妈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心软了一下,张嘴喝了。喝完了她妈又喂了一勺,她别过脸去:“妈,你再喂我我真跟你急。”她妈把碗搁下来,攥着她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丹丹,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沈丹看着她妈,想了三秒,把实话说了:“我等他来接我。他要是想不出办法,我自己跑。”她妈听完没说话,攥着她的手紧了紧,站起来端着碗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沈丹太熟悉了,是那种“妈知道了,妈不拦你”的眼神。

第七天,沈丹从楼上下来了。脸色蜡黄,嘴唇起皮,走路扶着墙。她走到客厅里往沙发上一坐,她爸正看文件,抬眼瞟了她一下,没搭理。她妈赶紧让王姨热粥去,沈丹摆了摆手:“我不喝粥。爸,我跟你谈个条件。”

沈父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着她。

“你放我出去,我每周回来吃一次饭。你跟李家的合作我不掺和,李景行我也不见了。我就这一个条件。”

沈父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把文件重新翻开,语气平平淡淡的:“我也跟你谈个条件。一周之内,你跟李景行把关系定下来,订婚的事我可以缓一缓,但对外得有个准话。你答应了,我解你的卡,你爱住哪儿住哪儿,爱怎么过怎么过。”

“我不答应。”

“那就接着在家待着。”

“行。”沈丹站起来,扶着沙发扶手稳了稳,“那我接着‘病’。爸,你看我绝食到第几天你会松口?”

沈母在旁边“哎哟”了一声,赶紧过来拉她:“丹丹你这是干什么呀,你爸又不是不疼你。”

“妈,你别管。”沈丹甩开她妈的手,看着她爸,“爸,你当年追我妈的时候,外公把你关在门外头,你翻墙进去的。这事你喝多了跟我说过八遍了。你现在把我关在门里头,你让我怎么办?”

沈父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你翻墙你乐意,我翻墙你不乐意?”沈丹说完就转身上楼了,把楼梯踩得咚咚响,走到一半扶着墙歇了两秒,腿有点打颤。她咬着牙把剩下的楼梯走完,进了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滑下来坐着喘气。

从那天起她真绝食了。王姨端上去的饭原样端下来,她妈抹着眼泪劝也没用,沈父冷着脸说“看她能撑几天”。撑到第三天,沈母急了,在书房跟她爸吵了一架,把茶几上那套紫砂壶摔了一把,就是沈父平时舍不得用的那把顾景舟的紫色壶,他朋友从宜兴带回来的,碎片崩了一地。王姨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时候手都在抖。沈父气得摔门出去,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把沈丹叫到书房里,甩了一份文件在桌上。

“下周三,李家那边要签合作意向书,你必须在场。签完了跟我去李家吃顿饭,把订婚的事口头定下来。”

“我不去。”

“你听我把话说完。”沈父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意向书里有一条,沈氏和李氏共同出资成立一家新公司,我占股百分之五十一,李家占百分之四十九。这家公司未来的法人代表,写的是你的名字。”

沈丹愣住了。

“你以为我让李景行追你是光为了生意?”沈父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搁在扶手上,语气缓了些,但那股子“我是为你好”的劲儿比刚才骂人还压人,“这家公司是给你的。你嫁不嫁李景行,这家公司都是你的。但你要是不嫁,李家那边就不会痛快签。你自己想清楚,是要那个穷小子,还是要这家公司。”

沈丹站在书房中间,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手把文件拿起来,翻到第一页,从第一行开始看。

沈父以为她在考虑,端起茶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这家公司做起来,将来沈氏这一摊子迟早也是你的。你弟还小,你爸打下来的江山总得有人接。丹丹,爸是把你当继承人培养的,不是把你往外推。”

沈丹看了大概半分钟,把文件合上放回桌上,抬起头来:“爸,这家公司我不要。”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她把手揣进裤兜里,语气平得很,“你拿公司当饵,让我往里跳。可你想过没有,我要是拿了这家公司,往后十年二十年,李家那边有什么要求我都得配合,今天让我跟李景行吃饭,明天让我跟他出差,后天让我跟他订婚。我拿人手短,我不干。”

沈父的茶杯往桌上一顿:“你知不知道这家公司值多少钱?”

“知道。你刚才翻文件的时候我瞄了一眼,注册资金八千万,首期到位三千万。”沈丹看着她爸,“三千万买我嫁给李景行,爸,你闺女在你心里就值这个价?”

沈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丹丹”沈母在门口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丹没理她妈,继续看着她爸:“你当年娶我妈的时候,外公要了你什么?要了你一间厂房?要了你多少股份?外公一分钱没要你的,就让你对我妈好。你怎么不学学我外公?”

沈父站起来,手指头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我还没说完。”

“出去!”

沈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爸一眼:“爸,你让我绝食到第八天,我就答应去见李景行。”

沈父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让我绝食到第八天,我就去见李景行。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见完之后,让陆辰来家里吃顿饭。就一顿饭。你当面跟他聊,聊完了你觉得他不行,我认。他要是能让你挑出理来,我按你说的办。”

沈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桂花树的沙沙声,还有王姨在厨房里轻轻搁下碗碟的响动。最后沈父把茶杯端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先撑到第八天再说。”

沈丹出了书房,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上走。她妈追上来,攥着她的胳膊抹眼泪:“丹丹你这是何苦呢,你爸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他硬顶有什么用!”

“妈,你帮我个忙。”沈丹压低声音,把嘴凑到她妈耳朵边上,“家里那个座机,二楼卧室那部分机,是不是没断?”

“没断。你爸说留着以防万一。”

“你今晚帮我把座机线拔了再插上,弄出点动静,别让我爸起疑。”

“你要干什么?”

“我试试能不能用座机拨出去。”沈丹攥了攥她妈的手,“我那个旧手机信号太差,在厕所里蹲半天才能发一条。座机要是能拨外线,我就能给陆辰打电话,说清楚这边什么情况。”

“你爸会查通话记录。”

“所以让你拔了再插。你拔的时候假装是打扫卫生碰掉了,插回去的时候把线头弄松一点,接触不良那种。我爸要是查起来,就说线松了。他查不到具体的通话记录,只能查到‘有呼出’。”

她妈眼泪汪汪地看了她半天,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下走的时候,沈丹又叫住她:“妈。”

她妈回头。

“你要是觉得为难,你就跟我说。我再想别的办法。”

她妈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嗓门忽然大了点,像是给自己壮胆:“为难,什么为难。我闺女绝食绝到第七天了,我再不帮她,我还配当妈吗?”

那天晚上沈丹躺在床上,听见她妈在楼下跟王姨说“把二楼座机擦一擦,都是灰”,然后是插头拔下来的咔嗒声,过了几秒又插上去,她妈嘟囔了一句“这线怎么老松”。她爸在书房里喊了句“弄好了没有”,她妈应了声“好了好了”。沈丹攥着枕头角,把脸埋进去,没让自己出声。

绝食第六天的时候沈丹开始头晕。她躺在床上不敢起来,一站起来眼前就发黑,得扶着墙缓半天。王姨端着粥进来抹着眼泪求她喝一口,她摇头。王姨把碗搁在床头柜上,蹲在床边压着嗓子说:“小姐,你多少吃一口。你妈今天早上在厨房哭了一早上,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沈丹听了这话,犹豫了一下,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又把碗放下了:“王姨,你跟我妈说,我没事。让她别哭了。”

第七天晚上,她妈趁沈父去书房的时候溜进她房间,把门关上,从兜里掏出一部旧手机,就是沈丹之前藏的那部碎屏机,还有一张充值卡。

“卡是你王姨出去买菜的时候偷偷买的。手机我帮你充上电了。”她妈把东西塞到她枕头底下,压低声音,“你爸明天一早要去公司开董事会,中午不回来。王姨帮你看着楼下保安,他中午换班吃饭,有十分钟空档。你从西边车库旁边那个小门溜出去,那门锁锈了,王姨说她帮你留着不锁。她昨晚拿油泡了一晚上锁头,一拧就开。”

沈丹攥着她妈的手,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妈,你帮我做这些,爸知道了......”

“他知道就知道。”她妈抹了把眼睛,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我嫁给他二十多年,他脾气再大我也忍了。可他把你关起来不让你吃饭,这个我忍不了。丹丹,你跑出去之后别急着回来。你爸那头我帮你兜着,他总不能把我吃了。等你爸气消了,我再劝他。”

沈丹抱着她妈,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声哭了两下。哭完了她拿袖子一抹脸,把她妈推开:“妈你赶紧出去,别让爸看见你眼睛红。”

她妈走了之后,沈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旧手机,开了机。信号还是只有一格,但她蹲到窗户边上举着手机找了半天角度,居然刷出来一条陆辰三天前发的消息:“沈丹,下周三之前我有办法,你撑住,别硬来,我在外面等你。”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明天中午我溜出来,老地方见。”发出去之后屏幕上转了两圈,显示发送成功。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第八天早上,沈父出门去公司开会了。临出门的时候在玄关换鞋,忽然回头问了句:“小姐今天怎么样?”

王姨在旁边接话:“早上喝了半碗粥,又躺下了,说还是头晕。”

沈父嗯了一声,又朝楼上喊了句:“我中午不回来。你好好在家待着,别动歪心思。”

楼上沈丹隔着门应了一声:“知道了。”

沈父走了之后,沈母在楼下跟保安说“小姐今天精神好点了,在楼上睡着呢,别上去吵她”。王姨拎着菜篮子出了门,路过西边小门的时候顺手把门锁拧了拧,锈死的锁头被她提前拿油泡了一晚上,这会儿轻轻一拧就开了。她把锁头虚虚地挂回去,从外面看着跟锁着一样。

沈丹等到中午十一点半,保安换班吃饭去了。她套上那件灰夹克,陆辰的,她从出租屋带回来的,袖子长出一截,她往上挽了两道,把旧手机揣兜里,推开房门溜下楼。厨房里她妈正在炒菜,油烟机开得嗡嗡响,盖住了楼梯上的脚步声。她猫着腰穿过客厅,经过茶几的时候看见上面搁着她爸早上没喝完的半杯茶,她顺手把杯子端起来灌了两口,两天没怎么喝水,嗓子干得冒烟,然后从西边小门闪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连着小区后街。她沿着巷子走到底,拐上大路,拦了辆出租车。坐进车里跟司机说了地址,整个人才靠在座椅上喘了口气。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你脸色不太好,晕车?”

“没事。两天没吃饭。”

“哎哟,那我开稳点。”

沈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楼群和行道树,心里翻来覆去的。她撑了八天,绝食到第七天,跟她爸放了狠话,把她妈拖下了水。这事儿要是让她爸知道了,王姨肯定保不住,她妈也得挨一顿骂。可她没有别的路可走。她爸给她划的路她走不了,那就自己划一条。

出租车拐进城西老工业区那条坑坑洼洼的路时,沈丹远远就看见陆辰站在小区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和一条旧牛仔裤,手里攥着手机,站在路边左顾右盼的,看见一辆出租车拐过来就往前凑两步,看见不是又退回去。沈丹看见他那副样子,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别过去擦了把眼睛。

车停稳了,陆辰快走两步迎上来,拉开车门把沈丹从车里接出来。他扶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脸色一下子沉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

“绝食了几天。”

“几天?”

“……七天。”

陆辰攥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说话。沈丹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别骂我。我有数。”

“你有数个屁。”他难得爆了粗口,拉着她往巷子里走,“先吃东西。吃完再说。”

巷子口早点摊的老板娘正收摊,陆辰喊了声“婶儿给我留俩包子没有”,老板娘从蒸笼里拣了四个肉包拿纸袋装了递过来,陆辰扫码付了钱,把包子塞到沈丹手里:“先垫两口。屋里还有饭。”

沈丹咬了一口包子,肉汁儿淌到嘴角,她拿手背一抹,含含糊糊说了句:“陆辰,这包子真好吃。”

“饿的。”

“不是,真好吃。”

两个人进了陆辰那间出租屋。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炒青菜、一盆紫菜蛋花汤,还有一袋热腾腾的馒头。沈丹看着那桌菜,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做的?”

“猜你差不多该出来了。从昨天开始每天中午做一份放着,你啥时候来啥时候吃。”陆辰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吃,吃完再说你那个‘有数’。”

沈丹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嘴里塞西红柿炒鸡蛋,含含糊糊地说:“陆辰你炒的鸡蛋怎么这么好吃。”

“饿的。”

“不是,真好吃,比我妈炒的好吃。”

“那你妈听见得伤心。”

“你别告诉我妈。”

陆辰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动筷子。等沈丹把一碗饭吃完了,又盛了半碗汤喝了,他才开口:“你能出来多长时间?”

“最多一个钟头。我爸中午一点半开完会。”

“那你吃完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

陆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我出来的时候想好了,我不回去了。”沈丹把筷子搁下来,碗推到一边,“我回去也是接着关着,接着绝食,接着跟我爸吵。吵到哪天算完?我不想吵了。我出来找你,就没打算回去。”

“沈丹。”

“你听我说完。”她把手按在桌面上,指头尖点着桌面,“我爸今天在公司开董事会,他不在家。我妈帮我把保安支开了,王姨给我留的门。我要是今天不跑,明天我爸把安保加一层,我就真跑不出来了。陆辰,我这回跑出来就是跑出来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我妈帮我兜着,她让我跑出来之后别急着回去,我信我妈。”

陆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沈丹脸上还带着绝食之后的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皮,颧骨比上回见面的时候明显凸出来一些,灰夹克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以前撑肩膀的地方现在耷拉着。可她眼睛亮得很,跟那天在小镇石凳上说“我缺的是你”时候一模一样,里头有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

“行。”他点了头,“不回去就不回去。但你不能住这儿。”

“为什么?”

“你爸肯定先来这儿找。我这间屋、隔壁那间,他都知道。你住这儿等于自投罗网。”

“那住哪儿?”

陆辰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这两天画的草图,圆珠笔画的,歪歪扭扭的,旁边拿红笔标了箭头和数字。他把纸摊在桌上:“钟叔那边有个远房亲戚在城南开了家小旅馆,不要身份证的那种,一个月八百包水电。钟叔帮我打过招呼了,你先住那边。离我这儿远,你爸查不到。”

沈丹看着那张草图,上头标着从小区到城南的路线,拐了几个弯、过了几条街、在哪个路口坐几路公交都写得清清楚楚。她抬起头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上回打电话说‘我爸可能拿我撒气’的时候我就准备了。万一你跑出来总得有个地方去。”陆辰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回你搬走的时候落了两件衣服在我这,我洗好了,你带去换。”

沈丹接过塑料袋,低着头闷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抱住了他。她抱得特别紧,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了句:“陆辰,我这回出来就不回去了。”

陆辰被她箍得差点喘不上气来,抬手摸了摸她后脑勺:“知道了。先松开,我把碗洗了送你过去。”

“再抱一会儿。”

“沈丹......”

“就一会儿。”

他不动了,让她抱着。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那张路线草图吹得翘起了一个角。楼下巷子里传来小孩追跑打闹的声音和谁家炒菜的滋啦声,还夹着收废品老刘头的喇叭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

抱了大概半分钟,沈丹自己松开了,抹了把脸:“走吧,你送我过去,顺便认认门。回头你来看我方便。”

陆辰把碗洗了,骑上电动车带她往城南走。路上沈丹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骑到半路她忽然在后座上说:“陆辰!”

“嗯?”

“我把我妈拖下水了。”

“我知道。”

“我爸要是发现了,我妈肯定挨骂。”

“你妈既然帮你,她就想好了怎么应对。”陆辰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被风刮得有点散,“你把你自己顾好,别让你妈白帮忙。”

沈丹搂着他腰的手紧了紧。

城南那家小旅馆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缺了两笔,“宾”字少了半边,“馆”字掉了最后一横。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姓刘,见了陆辰笑着说:“小陆来了?房间给你留着呢,二楼最里头那间,窗户朝南,有太阳。”又看了沈丹一眼,“这就是你对象?哎哟喂,你看看,瘦得跟麻秆似的,得好好补补。大姐这儿有灶,你下回带点排骨来,我帮你炖。”

“谢谢刘姐。”陆辰一边回应着。

他扶着沈丹上二楼,向房间走去。

沈丹被她领上楼看了房间,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小电视、一个电热水壶。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公用。房间不大,但干净,窗帘是碎花的,拉开能看见楼下巷子里晾的一排排床单和被罩,还有一只橘猫蹲在墙头上打盹。

“行。”沈丹把塑料袋往床上一搁,“比我想的好。比我家那个别墅有人味儿。”

陆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钱包数了八百块钱递给刘姐:“先住一个月,下个月的我发了工资再给。”

“不急不急。”刘姐把钱揣兜里,又看了沈丹一眼,“姑娘你先歇着,晚上想吃啥跟大姐说,大姐给你做。”

刘姐下楼之后,陆辰跟沈丹交代:“你那个旧手机先别开机。你爸发现你跑了肯定让人打你电话,你一开机就被定位了。”

“那我怎么跟你联系?”

“我明天给你带张新卡来。先忍一晚上。明天我下班过来,咱们商量下一步。”

“行。”

陆辰走了之后,沈丹一个人坐在那间小房间里。她掏出那部旧手机,记着陆辰的话,没敢开机——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她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半,让太阳光照进来。碎花窗帘被风鼓起来一个角,她站在阳光里头,长长吐了口气。

她掏出那个记账的小本子,跑出来的时候顺手揣兜里了,翻到最新一页,拿笔写了行字:“出来了。新目标:把我妈弄出来吃顿安生饭。把王姨的工钱先垫上,不能让王姨白帮忙。”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夜光星星贴纸,跟陆辰那间屋的差不多。她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笑了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同一时间,沈家别墅里乱成了一锅粥。

沈父一点半到家,进门就问“小姐呢”。保安说“在楼上睡着呢”,沈父上楼推开房门一看,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人没了。他转身下楼把保安骂了一顿,又把王姨叫来问,王姨一口咬定“不知道,我在厨房做饭呢,油烟机响得什么都听不见”。沈母坐在沙发上不吭声,沈父问她“你知不知道”,她说了句“我哪知道,我一直在厨房帮王姨”。

沈父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小周,把小姐的身份证号发给我,查她今天中午的出行记录。出租车、网约车、高铁、大巴,全查。”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老李,你们物业那边今天中午有没有人看见一个年轻姑娘从小区里跑出去?穿灰夹克……对,灰夹克,袖子长一截的那种。”

打了三四个电话之后,他站在客厅中间,叉着腰喘了两口气。沈母端了杯茶过来放在茶几上,轻声说了句:“你消消气。丹丹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她跑出去找那个穷小子了!你信不信?”

“找就找呗,你这样关着她也不是个事......”

“你少在这儿和稀泥!”沈父指着她的鼻子,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我告诉你,这事要是让我查出来是你帮的,你等着......”

“我等着什么?”沈母难得硬气了一回,把茶杯往他面前一推,茶水溅出来几滴,“你把我一块儿关起来?沈国栋你试试看。你闺女绝食绝了七天,你管过吗?你天天就知道你的项目、你的面子。你闺女差点饿出事儿来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丹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沈父被她这一通抢白弄得愣了一下。沈母甩手上楼了,把楼梯踩得咚咚响,跟他闺女一个样。沈父一个人晾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周秘书发了条消息:“查那个陆辰的住址,还有他最近三天去哪了,查仔细点。”

发完消息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凉的。他皱了下眉,把茶杯搁回去,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楼上传来沈母打电话的声音,压着嗓子,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听着像是在跟谁商量事。沈父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个头绪,把眼睛闭上了。

城东别墅区到城西老工业区,中间隔了大半个省城。他闺女这会儿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猫着,吃没吃饭,身上有没有钱,他一样都不知道。他掏出手机想再拨个电话,翻到沈丹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王姨在厨房里收拾碗筷,跟她妈对了个眼神。她妈在二楼走廊里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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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牢笼锁芳华,丹心不曾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