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以爱为铠甲,真心似盾牌
最好的铠甲从不是金银,是一个人坚定不移的偏爱。
杯子炸了的第二天是周六,陆辰照常去公司加班。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户上蒙着一层深秋的雾气。他摸黑穿了衣服,怕吵醒隔壁的沈丹,连灯都没开。刚入职头一个月,他不想给任何人留下“新人还挑三拣四”的印象。出门前沈丹还是听见动静醒了,披着外套从屋里出来,眼睛都没睁开,往他包里塞了一盒牛奶和一个煮鸡蛋,说“早饭必须吃”,他应了一声好,骑上电动车走了。
电动车是二手的,花八百块从大学同学手里淘来的,电瓶不太行,骑到公司还得蹬两脚助力。陆辰一路蹬得呼哧带喘,到公司楼下把车锁好,抬头看了一眼盛恒科技那栋玻璃幕墙大楼,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进办公室他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平时早上八点半这个点儿,茶水间里总有人热早饭、冲咖啡、聊两句昨晚的球赛或者综艺。今天茶水间里没人说话。孙毅比他来得早,正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看见他进来,眼神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打招呼,又咽回去了,低头继续敲。
隔壁工位的赵姐平时跟他有说有笑的,上周还给他带过一罐自己腌的萝卜干,说“年轻人别老吃外卖”,今天只点了下头就转过去了,后脑勺对着他,跟对面工位的同事小声说了句什么,俩人一块儿往他这边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陆辰没问。他坐下来开电脑干活。屏幕亮起来,他打开昨天没写完的测试用例,手指放在键盘上,眼睛盯着文档,一个字没敲进去。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不疼,但堵得慌。他想起钟老头的话——“别硬顶,找没人的地方散出去”——于是端起杯子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喝完,又倒了一杯,端回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孙毅终于忍不住了。椅子往他这边一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陆辰,你昨晚那个事周建明今天早上跟李经理汇报了。”
陆辰手没停:“说什么了?”
“说你在饭桌上‘情绪不稳定,摔杯子’,还说......”小郑咽了口唾沫,“还说你可能不适合做需要跟人打交道的项目。原话是‘新人脾气这么大,客户那边万一出岔子谁担责?’”
陆辰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李经理怎么说?”
“李经理没接话。我路过他办公室门口听见的,李经理就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周建明又跟运营那边打了招呼,说以后市场部牵头的项目,技术部这边别派你去对接。”
“行。我知道了。”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孙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转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那个……陆辰,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嫌我多嘴。周建明这个人吧,在公司待了七八年了,跟李经理关系一般,但跟运营那边几个头头走得近。他说的话,运营那边还真会听。你以后在项目对接上可能会有点麻烦。”
“嗯。”陆辰点点头,“谢了,孙毅。”
“谢什么,我也没帮上忙。”
“你告诉我这些,就是帮忙了。”
孙毅愣了一下,挠挠头转回去了。
陆辰坐在工位上,把昨天没做完的测试用例继续往下写。感觉胸口那团湿棉花还在,但他没压,记着钟老头的话。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没去食堂,省得在食堂再碰见方总监或者运营那边的人,双方都尴尬,他在楼下花坛边上坐了十分钟,拿手机给沈丹打了个电话。
没提周建明的事。就问了句:“你中午吃的什么?”
沈丹说:“泡面加了个蛋。”
“就吃这个?”
“忙嘛。店里中午排队排到门口了,店长就给了二十分钟吃饭。”
“好。我晚上回去给你做顿正经的。”
“你会做什么呀?”
“我会的可多了。你就说想吃什么吧。”
“我想吃红烧肉。”
“……换个简单的。”
“那西红柿炒鸡蛋。”
“行。再给你加个土豆丝。”
“你会切土豆丝吗?别切得跟薯条似的。”
“你瞧不起谁呢。”
挂了电话,他绕着写字楼走了两圈。深秋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但吹得人清醒。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周建明跟运营那边打了招呼,那以后市场部牵头的项目可能真派不到他头上。但技术部的活又不是只有市场部一家,研发那边的项目组也需要测试人手,李经理手里还压着两个内部系统的迭代。只要他把手里的活干漂亮了,李经理不傻,不会因为周建明一句话就把一个能干活的往外推。
走了两圈,胸口那股闷气散了散,回去接着干活。
他以为这事忍忍就过去了。没想到沈丹比他先炸了。
周六下午沈丹在奶茶店上班。这家店开在省城大学城旁边的商业街拐角,一到周末就排队,店里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沈丹负责做奶茶,手速已经练出来了,摇杯、加冰、封口、贴标签,流水线一样。店长夸她“比老员工还利索”,她嘴上说“哪儿有”,心里还是挺得意的。
下午三点多,客流稍微缓了一点。店门被推开,进来一个高个子女的,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手里挎的包沈丹认得牌子,她妈以前也背同款。沈丹抬头一看,认出来了:陈安琪,她大学同系的学姐,高两届。陈安琪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在省城圈子里算是中上层的,跟沈家有过几回生意上的往来。大二那年沈丹过生日,陈安琪还跟着一帮学姐来蹭过蛋糕。
陈安琪点了杯芋泥**奶茶,认出沈丹来,先是惊讶地瞪圆了眼:“丹丹?你怎么在这儿?”
然后她凑到柜台前面,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家出事了?”
沈丹一边做奶茶一边应付:“没出事。我出来锻炼锻炼。”
“锻炼?”陈安琪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奶茶店的工装衬衫,三十块钱一条的牛仔裤,运动鞋边上一圈洗不掉的茶渍——“丹丹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爸......”
“真没事,安琪姐。我自己想出来干点活,体验生活。”
陈安琪没走,端着奶茶在店里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会儿,一边刷手机一边时不时抬头看沈丹。等沈丹忙完那一阵,排队的人从六个降到两个,店里另一个小姑娘能顶住了,陈安琪又凑过来,这回表情正经了。
“丹丹,我跟你说个事。我前天在国贸那边的酒会上碰见你爸了,还有李景行他爸。你爸跟李叔叔聊了好一会儿,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一句,你爸说‘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处,处不来再说’。但李景行他爸说‘我家景行挺上心的,沈兄你多帮忙撮合撮合’。”陈安琪顿了一下,“丹丹,你爸是不是还在张罗你跟李景行的事?”
沈丹手里摇奶茶的杯子顿了一下:“我不知道。”
“还有,”陈安琪的声音又压低了一截,凑得更近了,“昨天有个饭局,我哥去了,回来说听人讲你男朋友在盛恒闹了个笑话,说在饭桌上当着七八个人的面摔杯子发脾气。现在圈子里都在传,说你找的这个男朋友‘脾气大、上不了台面’。”她看着沈丹的脸色,补了一句,“丹丹,这话传得挺难听的,你心里有个数。”
沈丹把摇好的奶茶往柜台上一搁,摘了围裙。
“安琪姐,你说的这个饭局,我哥知道具体在哪儿吃的吗?”
“好像是国贸那边的什么私房菜……我回头帮你问问。”
“不用。我知道了。”沈丹冲她扯了个笑,“安琪姐你坐着喝,我请了。”
她跟店长请了半小时假。店长看她脸色不对,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没多问就让她走了。沈丹出了奶茶店的门,站在街边深呼吸了好几次。秋天的风灌进工装衬衫里,凉飕飕的,但她手心全是汗。
她掏出手机给陆辰打了个电话,开口就问:“昨天饭桌上除了周建明,还有谁?”
陆辰那边沉默了两秒:“怎么了?”
“你先回答我。”
“技术部钱工,同事孙毅、小郑,还有运营部两个人,市场部一个。怎么了?”
“那个周建明,是不是跟李景行他爸认识?”
陆辰那头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别人告诉我的。陆辰,现在圈子里在传你‘脾气大、上不了台面’,还说你‘摔杯子发脾气’。这话从哪传出来的我不说你也猜得到。周建明跟李景行他爸是大学同学,他昨晚在饭桌上挤兑你,今天就在外面给你泼脏水。你忍了,人家当你怕了。”
陆辰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沈丹,你别冲动。这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去跟周建明吵一架?那你坐实了‘脾气大’的名声。”
“我......”
“我来处理。”沈丹攥着手机,语气硬得像铁,“陆辰你听着,你能忍,我不能。他挤兑你,就是挤兑我。我沈丹选的人,轮不到他姓周的品头论足。”
挂了电话,沈丹站在街边想了五分钟。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这脏水泼得太容易了。一顿饭,一个周建明,几句添油加醋的话,传到外面就变成了陆辰“摔杯子发脾气”。陆辰老实,想着忍忍就过去了,这世上的人都是欺软怕硬,哪是忍忍就能过去的?你越忍,人家越觉得你好欺负,下一回泼的就不只是脏水了。
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回奶茶店跟店长说今天剩下的班她上不了了,工钱扣就扣。店长看她脸色不对,没多问就让她走了。她回出租屋换了身衣服,没穿什么贵的,就一件白衬衫一条牛仔裤,干干净净的,把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然后她出了门,坐公交去了盛恒科技。
盛恒科技的前台在一楼大厅,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沈丹走进去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笑,跟前台姑娘说:“你好,我是陆辰的女朋友,沈丹。我来给他送午饭。”其实午饭时间早过了,她手里也没拿饭。“顺便想问一下,昨天技术部聚餐那家餐馆叫什么名字?我昨晚去接他的时候落了条丝巾在包间里,想去问问还能不能找回来。”
前台姑娘被她笑得客客气气的态度弄得没多想,翻了翻订餐记录告诉她餐馆名字和电话。沈丹道了谢,出了盛恒大门就打了那家餐馆的电话,问昨晚技术部包间有没有人捡到一条丝巾。餐馆说帮忙问问,让她留了电话。过了半小时餐馆回电话说没找到,沈丹说“没关系谢谢”,挂了电话之后转头把这段通话记录截了图。
她根本没丢丝巾。她要的就是餐馆的确认,证明昨晚那顿饭确实有这件事、这个地点、这波人。然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噼里啪啦打了一段话,反复改了三遍。
第一遍写得太冲了:“周建明你给我听好了……”,不行,指名道姓容易被人抓把柄。
第二遍写得太软了:“关于近日的一些传言,我想澄清一下……”,不行,软趴趴的没人看。
第三遍,她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敲:
“我是沈丹,沈国栋的女儿。最近圈子里有些关于我男朋友陆辰的传言,我想统一说明一下。
陆辰在盛恒的岗位是靠自己笔试面试第一名考进去的,跟沈家没有任何关系。
昨天饭局上发生的事情,有在场的人可以作证,是某人先言语挑衅,陆辰全程没有说过一句重话,杯子炸了是质量问题,由于茶水太烫导致杯子炸裂,跟陆辰的脾气无关。
我沈丹选的人,我自己认,不劳旁人操心。
第四,如果还有人想拿陆辰做文章,冲我来。我话放在这,谁再传一句不实的话,他必须跟我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
她读了两遍,改了两个错别字,把“周建明”改成“某人”,留点余地,但圈里人都知道是谁。
然后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设置了“圈内好友可见”。发完又单独把陈安琪和几个平时嘴快的学姐拉进了一个群,把截图甩进去,配了句:“学姐们帮我转转,省得有人不知道。”
群里炸了。
陈安琪:“丹丹你这也太刚了吧?我帮你转。”
另一个学姐:“卧槽,沈丹你爸看到这个不得气死?”
还有一个平时跟李景行那边走得近的学姐,半天没吭声,过了十分钟悄悄退了群。
沈丹没管。她又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妈,我发了个朋友圈,你看了别急。我自己有数。”
她妈过了十分钟回了一条:“你爸看到了。又摔了个杯子。”
“他摔他的。我说我的。”
“丹丹,你这样搞你爸下不来台。”
“妈,李景行他爸找人给我男朋友泼脏水的时候,我爸下得来台吗?”
她妈没再回。
陆辰是在公司加班的时候看到那条朋友圈截图的。孙毅转给他的,附了一句:“你女朋友……太猛了。”
他打开截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一遍光顾着看字了,第二遍才反应过来,沈丹把他没跟她说过的细节都写进去了:“笔试面试第一名”,这个她怎么知道的?他从来没提过。后来想起来,入职那天他随口说了句“运气好考了第一”,她记住了。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给孙毅回了句:“嗯,她一直这样。”放下手机继续敲代码,敲了十几行实在绷不住了,趴桌上闷声笑了好一阵。孙毅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我命挺好的。”
“你命好?你在公司被人背后捅刀子,你女朋友在外面跟人打嘴仗,你管这叫命好?”
“孙毅,你不懂。”陆辰直起身子,揉了揉笑酸的脸,“有人愿意替你出头,挨两刀算什么。”
当天晚上沈丹发朋友圈这事就在圈子里传开了。有说沈丹傻的,“这不是把她爸往绝路上逼吗”;有说沈丹硬气的,“沈国栋这闺女比他有种”;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把截图转进了沈氏集团的几个工作群。沈父当晚在外面应酬,喝到一半被周秘书叫出来看了截图,脸色铁青。
他给沈丹打了三个电话,沈丹一个没接。第四个电话打到了她妈那儿,她妈接了,沈父在那头吼:“你管管你闺女!她发那东西什么意思?打我的脸还是打李家的脸?”
她妈慢悠悠地回了句:“你闺女说的都是实话。陆辰本来就没摔杯子,你让老李他儿子别在背后搞小动作,你闺女能发这个?”
“她这是胳膊肘往外拐!”
“她胳膊肘往她男朋友那儿拐,怎么了?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你妈说我不配进你们沈家门,你不也跟你妈拍了桌子?”
沈父噎了一下:“那能一样吗?”
“哪儿不一样?你当年能拍桌子,你闺女今天不能发朋友圈?”
沈父气的差点儿把电话摔了。
周日下午,沈丹的手机开始收到银行的短信。先是她名下一张储蓄卡被冻结,短信上写着“因账户异常已被暂停使用,请联系开户行”,紧接着信用卡附属卡也被停了。然后是她妈给她办的那张商场的会员积分卡,连积分都没放过,直接清零。最后一条短信来自沈氏集团人力资源部:“沈丹女士,您作为员工家属享有的补充医疗保险已于今日暂停,如需恢复请与人力资源部联系。”
沈丹看完短信,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说不慌是假的。她从小到大没缺过钱,虽然不算大手大脚,但也从来不用算计,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现在手里的钱越来越少。下个月房租六百,公交卡要充值,手机话费还得交。她算了算,奶茶店的工资月底才结......
正在盘算着,陆辰在隔壁听见她手机连着震了好几声,过来敲门。沈丹开了门,倚在门框上把手机递给他看。陆辰一条一条往下翻,脸色越来越沉,翻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抬起头:“你爸把你所有的卡都停了?”
“停了。连医保都停了。”
“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现金吗?”沈丹想了想,“钱包里大概几百块。微信零钱里还有点儿。加起来也没多少。”
陆辰把手机递还给她,站了两秒,转身回屋拿了张银行卡出来:“这张你拿着。里面是这个月工资预支的,有四千多。你先用。”
“陆辰。”
“你别推。我上回你借给我1千还没还,跟你说过,我这儿随时给你留着一碗饺子钱。现在饺子钱涨了,四千。”
沈丹看着他手里的卡,没接,嘴抿得紧紧的。
“沈丹。”他把卡塞到她手里,“你爸停你的卡是他的事,我给不给你钱是我的事。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沈丹攥着那张卡,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掉泪:“陆辰,你一个月就挣那么点,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有工地日结的活儿。上回那个赵工头还找我去干呢,周末两天能干一天半,能挣三百多,够我吃饭。”
“那你别去工地了,太危险。”
“不去工地也行,我去给人修电脑、装系统,一次五十。我大学同学群里吼一声,能接好几单。”
沈丹拿卡背敲了他胸口一下:“你就逞能吧。”
“你发朋友圈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逞能?”
沈丹被他这话噎住了,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完了沈丹把卡收好,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就是那种两块五一本的牛皮纸笔记本,封面还印着“工作日志”,打开来给陆辰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房租六百
水电均摊五十
公交卡充值一百
奶茶店工资月底结预估一千二
周六周日超市兼职一天八十
手机话费五十
伙食费每天控制在十五块以内
本月目标:不超支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能攒下钱,给陆辰买双新运动鞋,他鞋底磨平了。”
陆辰看了一眼那个本子,忽然说:“你以前记账吗?”
“以前?以前我刷我爸的卡,记什么账。”
“那你现在记得挺细的。”
“那当然。”沈丹拿笔在“本月目标”后面打了个勾,“我算过了,你给我的四千我不动,当应急的。我自己的工资够我吃饭坐车。你周末去修电脑的钱你留着,攒着将来租房换个大点的。咱俩各管各的,谁也不拖累谁。”
“行。”
从这天起,两个人的日子过得紧巴但有条理。
早上陆辰六点半起床,去楼下早市买两块钱的馒头、一块钱的豆浆,回来搁在沈丹门口,敲一下门就走了。沈丹七点起来拿了早饭去学校,路上边走边吃。有一天她边走边啃馒头,碰见同班同学,人家问她“你怎么吃这个”,她说“减肥”,同学信了,其实她瘦了四斤。
中午两个人在各自的地方解决。陆辰在公司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一荤两素十二块;沈丹在学校食堂吃八块钱的套餐,有时候省一顿,拿酸奶和水果对付。陆辰有一次中午拍了自己的餐盘发给她看,沈丹回了一张自己啃苹果的照片,配了句:“比你惨。”
晚上陆辰下班早的话就做饭,在出租屋走廊里支个小电锅,那锅是从某网上淘的,四十块钱,功率小得烧水都得二十分钟,煮一锅乱炖:土豆、白菜、豆腐、粉条,偶尔切几片肉进去。沈丹下班回来端个碗过来蹭饭,两个人坐在他那张单人床上,围着电锅吃,吃得满头冒汗。
有一天晚上吃完了,两个人蹲在走廊里刷锅。沈丹刷第一遍,陆辰拿清水冲第二遍。沈丹忽然说:“陆辰,我想吃红薯干。”
“你妈上回不是给你带了一袋?”
“吃完了。就带了一袋,我妈自己晒的,我不敢跟她要第二袋。她要是再给我拿东西,我爸肯定得跟她吵。”
陆辰想了想,说:“明天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再寄两斤来。不跟你妈说。”
“那你妈会不会觉得我嘴馋?”
“她巴不得你嘴馋。她老说‘丹丹太瘦了,得多吃’。”
沈丹抱着碗蹲在走廊里笑,笑着笑着拿沾了洗洁精的手往他胳膊上一拍:“你妈真好。”
“那当然。我妈养的我都这么好,何况儿媳妇。”
“谁是你儿媳妇?臭不要脸。”
“你拍我那一手的洗洁精先擦干净再说话。”
两个人闹了一阵,收拾完锅碗回了屋。沈丹坐在床上拿手机算这个月的账,算完了叹了口气:“月底还剩八十三块钱。够买两斤红薯干。”
“红薯干我妈寄,不花钱。”
“那八十三块攒着。攒到年底给你妈买件棉袄。”
陆辰从桌上抬起头看她。沈丹盘腿坐在床上,头发随便扎了个揪,手里攥着手机,一脸认真地跟他讨论攒钱给他妈买棉袄的事。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带她回老家过年,那时候他们才谈了三个月,她穿着件几千块的羽绒服站在他家院子里喂鸡,鸡扑棱着翅膀把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踩了一脚鸡屎,她愣了两秒,蹲下来拿树枝把鞋底刮干净,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喂。他妈偷偷跟他说“这闺女太瘦了别冻着”,她听见了转头就跟他妈说“阿姨我不冷”。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挤在他家那张硬板床上,裹着被子跟他说“你妈做的饺子真好吃,我吃了两大碗”,他问“你吃得惯吗”,她说“吃得惯,我以后常来”。
他那时候就想,这姑娘能处一辈子。
“行。攒着买棉袄。”他说。
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一周。周四晚上沈丹正在奶茶店上晚班,八点多的时候店里不忙了,她正擦操作台,陈安琪忽然来了。这回她没点奶茶,进门就冲沈丹招手,表情不太对,眉头拧着,嘴唇抿得紧紧的,走路都比平时快。
沈丹跟店长说了声,出来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跟陈安琪说话。
“丹丹,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别急。”陈安琪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哥昨晚跟李景行吃饭了。李景行喝多了说的,说沈氏明年有个大项目要放出来,李景行他爸的公司想接。李景行说,他爸跟他讲‘你把沈丹追到手,这个项目就是咱们的’。”
沈丹攥着奶茶杯的手一点点收紧。
“还有,”陈安琪的声音更低了,“李景行说,他爸已经跟盛恒那边打过招呼了。周建明上回在饭桌上挤兑你男朋友,就是李景行他爸授意的,目的就是让你男朋友在公司待不下去。盛恒那边现在有人盯着你男朋友,专等他出错。一旦抓着什么把柄,就直接往沈氏那边报。到时候你爸就有理由说‘你看,这小子果然不行’。”
沈丹站在奶茶店门口,秋天的晚风灌进她单薄的工装衬衫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脑子热得很,转得飞快。
“安琪,你说的这些,能不能让你哥跟李景行再吃顿饭?帮我打听清楚他们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就想知道他们出什么牌,我好接。”
陈安琪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丹丹,你这脾气真像你爸。”
“我像我妈。”沈丹说,“我爸要是有我妈一半厚道,我今天就不用站这儿跟你打听这些了。”
“行吧。我回去跟我哥说说。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我哥那个人,嘴不严,但耳朵软,李景行请他吃两顿好的他什么都往外倒。”
“那就多请几顿。钱我出。”
“得了吧你,你现在兜里比我还干净。”陈安琪从包里掏出一张超市卡塞给她,“拿着,五百的,我单位发的,我花不完。你别推,推了我跟你急。”
沈丹看着那张卡,犹豫了两秒,接了:“谢了,安琪姐。等我缓过来请你吃大餐。”
“吃大餐就免了,你把你男朋友带出来让我见见就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能让你沈大小姐发朋友圈跟亲爹叫板。”
陈安琪走了之后,沈丹回店里把剩下的班上完。晚上十点下了班,她没回出租屋,直接去了陆辰那边。陆辰正趴在桌上改他那个“提问清单”,如今已经改名叫“盛恒生存指南”了,A4纸打印的,上面一条条列着:
1. 跟同事保持正常沟通,不卑不亢。
2. 遇到挑衅不正面回应,对方说什么都点头说“好的,我注意”。
3. 每周主动跟李经理汇报一次工作进展,书面形式,留痕。
4. 不参与任何饭局、团建以外的私下聚会。
5. 方总监布置的活优先干,干完留好记录。
6. 不在公司聊私事,尤其不聊沈丹。
最底下新添了一行,是昨晚写的:“不管出什么事,别让沈丹一个人扛。”
沈丹敲门进来,把陈安琪说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陆辰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你打算怎么办?”沈丹问他。
“他们想抓我把柄,我就一个把柄都不给他们抓。”陆辰把手按在清单上,“我在公司老老实实干活,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他们等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我天天按时打卡上班,交出来的活挑不出毛病。他们拿什么往你爸那边报?”
“可方周建明天天在你跟前晃,三天两头挤兑你一句,你忍得了?”
“忍不了也得忍。”陆辰看着她,“沈丹,你上回发朋友圈替我出头,已经让你爸气成那样了。我再在公司跟人吵一架,你爸更有理由说我不靠谱。我忍。不光忍,我还得笑脸相迎。周建明挤兑我,我就当没听见;他给我穿小鞋,我就绕开走。我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打十拳还是棉花。”
“那万一他们换别的招呢?”
“换招再说。”陆辰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两道杠,“沈丹,你以后再有这种事,先跟我说。别一个人去找陈安琪打听,也别一个人发朋友圈。咱俩一起商量,行不行?”
沈丹坐在他床沿上,低着头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我发朋友圈那事,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冲动了?”
“是挺冲动的。”
“那你还夸我?”
“我没夸你。我就是觉得,你冲动了我也得接着。”他蹲下来仰头看她,“你发都发了,我总不能跑去把你朋友圈删了吧。再说了,你替我出头,我要是还嫌你冲动,我还是人吗?”
沈丹拿膝盖碰了碰他的肩膀:“那你以后在公司挨了欺负,回家不许瞒我。你今天被周建明瞪了几眼,你回来得跟我说。”
“行。”
“他瞪你一眼你记一笔,月底跟我对账。”
“行。”
“陆辰你再‘行’一个试试?”
“好。”
沈丹笑着踹了他一脚,站起来往门口走:“行了,我回去睡觉了。明天早上别给我买馒头了,我想吃包子。肉馅的。”
“你那个账本上包子多少钱?”
“不知道。你看着买。”
“那我买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行。”
沈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陈安琪给的那张超市卡拍在他桌上:“安琪给的,五百。你周末别去工地了,去超市买点肉和菜,咱俩吃顿好的。”
陆辰拿起那张卡看了看:“你欠她人情?”
“嗯。以后还。”
“那我记着。以后咱俩一起还。”
“行。”
沈丹回屋之后,陆辰坐回桌前,把清单收好,掏出手机给钟老头发了条消息。他前几天加了钟老头的微信,老头打字慢,回消息回得跟发电报似的,一句话断成三四条,陆辰问他:“钟叔,公司有人盯着我等我出错。我打算忍着。您觉得对不?”
钟老头过了十来分钟回了一条,错别字好几个:“忍是对的。星辉不能在人前亮。你越稳它越稳。有人盯你你就当不知道。记住,他们不动你不急,他们动了你再想法子,别慌。”
陆辰回了个“好”,把手机搁下准备洗漱。手机又震了一下,钟老头又发来一条:“对了。我师姐下周二到省城。她想见见你。”
陆辰愣了一下,打字问:“师姐?您还有师姐?”
“废话。我七十了,上面能没师姐?我师姐姓贺,你叫贺姨就行。她以前干过大事的,现在退了。她听说了你的事,想见一面。周二晚上六点,老地方饺子馆。你带沈丹一块儿来。”
“贺姨是干什么的?”
钟老头半天没回,过了五分钟发来一条:“来了你就知道了,别迟到。”
陆辰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钟老头这个人平时说话吊儿郎当的,难得这么正经。他想了想,又发了条:“钟叔,您师姐……厉害吗?”
这回钟老头秒回:“比我厉害。”
“那您怎么没跟她学?”
“我学不会。她那个人,心比沈丹还硬,脑子比你陆辰还快。你俩见了她就知道了。”
陆辰把手机放下,冲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隔壁传来沈丹哼歌的声音,她最近老哼一首老歌,调子跑得没边儿,但哼得挺高兴。他听了一会儿,咧嘴笑了。
行吧。周二见贺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买包子,肉馅的,两个。她一个我一个。
哦对了,还得买豆浆。她爱喝甜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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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以爱为铠甲,真心似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