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像一把钝锯,来回拉扯着七月的空气。沈家二楼的书房冷气开得很足,可沈砚的额角仍渗出细汗。他捏着那张期末成绩单,指节发白——数学一百零二分,比上次月考整整掉了二十七分。
“这题你又把等差看成等比。”顾让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像一块冰镇的薄荷糖。他半蹲在茶几前,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沈砚注意到他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块小小的茧,那是常年翻书留下的。
沈砚把卷子往旁边一推,圆珠笔在木纹桌面上滚出半圈。“不写了,头晕。”他往后仰,后脑勺抵着沙发背,喉结在空调风里轻轻滚动。
顾让没接话,只是伸手把卷子又拖回来。他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泛着半透明,像打磨过的贝壳。沈砚看见他指尖在“数列求和”那道题上点了点,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你先睡半小时。”顾让起身时带起一阵很小的风,混着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我下去给你拿冰西瓜。”
沈砚想说不用,但顾让已经走出去了。少年单薄的背影在走廊灯光里像一张拉长的剪影,拖鞋底擦过地毯发出沙沙声。沈砚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上周在便利店门口,顾让把最后一瓶矿泉水让给他时,也是这么干脆利落。
楼下传来冰箱门开合的闷响。沈砚把手臂盖在眼睛上,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荒唐。
顾让回来时端着白瓷盘,西瓜切成小块,最上面那块插着牙签。沈砚没动,顾让就把盘子放在他手边,自己重新跪坐在茶几前,开始誊写错题。
“你暑假作业写完了?”沈砚突然问。
顾让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个小圆点。“早写完了。”他侧过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我们那种学校,不交作业要罚站走廊。”
沈砚想起顾让说过,他之前待的乡镇中学连空调都没有。暑假要帮小卖部搬货赚住宿费,作业都是在仓库门口借着路灯写的。
“你……”沈砚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西瓜挺甜。”
顾让笑了,眼尾弯出很浅的弧度。他伸手去拿西瓜,指尖沾到一点汁水,在灯光下像颗透明的琥珀。沈砚鬼使神差地伸手,用拇指给他擦掉了。
两人都愣住了。
顾让先反应过来,别过脸咳了一声。沈砚收回手,指腹还残留着黏腻的凉意。他掩饰性地抓起笔,在草稿纸上乱画,结果第一笔就戳破了纸。
“这里。”顾让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沈砚耳廓,“辅助线应该画在……”
他的声音低下去,沈砚却什么都听不清了。顾让的发梢扫过他锁骨,像羽毛刮过最敏感的那片皮肤。沈砚闻到了他头发上的柠檬味洗发水,和自己浴室里那瓶一模一样。
“懂了吗?”顾让抬头,发现沈砚正直勾勾盯着他。
沈砚的喉结动了动。
“……再讲一遍。”他说。
窗外蝉鸣忽然停了。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像一条被拉长的线,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顾让重新开始写步骤,这次刻意坐直了身体。沈砚看见他耳尖有点红,在冷白灯光下像抹了层淡粉色的水彩。
“其实你没必要……”沈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妈就是随口一说,让你给我补课。”
顾让的笔尖再次停下。他转头看沈砚,眼神很静,像一汪没有波纹的湖。
“我想让你考好。”他说,“不是因为你妈。”
沈砚心跳漏了一拍。
顾让说完就低头继续写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寒暄。但沈砚看见他捏笔的指节微微发白,左手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上的流苏。
“顾让。”沈砚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沈砚顿了顿,“你暑假都住这儿?”
顾让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沈阿姨说客房空着。”他顿了顿,“我后天得去图书馆还书,你要一起吗?”
沈砚想说“好”,结果先打了个喷嚏。顾让立刻看向他,眉头皱起来:“空调太冷?”
“没……”沈砚刚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顾让起身去调温度,回来时发现沈砚把西瓜吃完了,正叼着牙签发呆。白瓷盘干干净净,连汁水都没剩。
“猪。”顾让轻声说。
沈砚挑眉:“你说什么?”
“我说,”顾让弯腰收拾盘子,声音里带着笑意,“沈少爷要是再打喷嚏,就得吃药了。”
沈砚伸手去抢盘子:“我来。”
指尖相碰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顾让的手很凉,大概是刚碰过空调面板。沈砚却觉得那块皮肤像被烫到似的,一路烧到耳根。
“你手怎么这么冰?”沈砚脱口而出。
顾让睫毛颤了颤:“体质问题。”
沈砚想起上周半夜,他起来上厕所,看见顾让抱着膝盖坐在客房飘窗上,对着月亮发呆。第二天问他,顾让只说“认床”。
“今晚……”沈砚舔了舔嘴唇,“要不要一起看部电影?我房间有投影仪。”
顾让抱着盘子的手指收紧了。
“你不是要补习?”
“明天再补。”沈砚说,“劳逸结合。”
顾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但我要选片。”
沈砚也笑,虎牙露出来:“随你。”
顾让转身往门口走,快出门时又回头:“沈砚。”
“嗯?”
“你数学要是再掉分,”顾让晃了晃手里的白瓷盘,“就罚你吃西瓜不吐籽。”
沈砚笑着骂了句“一边去”,等顾让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才慢慢把脸埋进抱枕里。
抱枕是顾让昨天才换的套子,和他身上的T恤一个颜色。
沈砚深吸一口气,柠檬味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