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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骤雨

正午的太阳像一枚被烧红的铁钉,直直钉在头顶的天空,闷得人喘不过气来。老旧县城的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下去像踩在微微融化的沥青糖浆里。沈砚的白色帆布鞋边缘已经沾了灰,他抬手遮在眉骨上,视线穿过蒸腾的热浪,落在顾让身上。

顾让站在公交站牌下,瘦得像一截被风干的芦苇。他身上的T恤是沈砚上周末从商场随手买的,最普通的灰色纯棉,却因为洗过两次,领口松垮,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浅的旧疤。那疤是顾大强用皮带抽的,沈砚知道,可他没问。顾让不说,他便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真要去?”沈砚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被晒得发哑,“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雷阵雨。”

顾让没立刻回答。他低头摆弄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已经被捏得咯吱作响。瓶壁上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到腕骨,再滴进柏油路的缝隙里。良久,他抬眼,黑得发蓝的瞳仁里映出沈砚的影子,像一汪被烈日蒸得发烫的湖。

“去吧。”顾让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再不去,暑假就结束了。”

沈砚笑了一下,眼角弯出细小的纹路。他伸手去勾顾让的肩膀,指尖碰到对方突出的肩胛骨,像摸到一块被岁月磨薄的瓷片。顾让没躲,反而往他这边靠了半步。两人之间的空气被阳光烤得稀薄,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来了,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涌出一股夹杂着柴油味的热浪。沈砚先上车,刷了两次卡,转身朝顾让伸手。顾让盯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干净,和他自己布满裂口和茧子的手截然不同。他顿了两秒,才把指尖搭上去。沈砚立刻收紧五指,像抓住一只受惊的鸟。

车厢里空荡得可怜,司机把收音机调到最大声,沙哑的男声唱着九十年代的老歌。车窗开了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吹得顾让额前的碎发贴在眼皮上。沈砚从包里摸出一顶棒球帽,扣在他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睡会儿。”沈砚说,“到了我叫你。”

顾让没睡。他侧头看沈砚——富家小少爷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银色的机械表。表盘在阳光下反着冷光,像一泓结冰的湖水。顾让认得那牌子,最便宜的款式也要五位数。他忽然想起自己藏在桥洞下的帆布包,里面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就只有半包受潮的饼干。

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时,天已经阴了。乌云从西北角压过来,像有人打翻了墨汁。沈砚看了眼手机,导航显示离他们要去的水上乐园还有两公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打车吧。”沈砚说,“要下雨了。”

顾让没反对。他钻进后座时,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一眼——少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帽檐下的眼睛黑得吓人,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小洞。沈砚跟着坐进来,顺手把空调风口调向自己这边。冷气拂过顾让的脸,他打了个哆嗦,把帽檐压得更低。

水上乐园建在城郊,巨大的彩虹拱门在乌云下显得滑稽。售票处排队的人不多,沈砚买了两张全票,又租了个储物柜。顾让站在一旁看价目表,最便宜的套餐也要两百八十八。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那里除了沈砚早上塞给他的二十块零钱,什么都没有。

“发什么呆?”沈砚用胳膊肘碰他,“走啊,换衣服去。”

更衣室挤满了人,潮湿的空气中混着防晒霜和消毒水的味道。顾让抱着沈砚给他的泳裤发愣——黑色,带白色条纹,标签还没剪。沈砚已经换好了,藏蓝色泳裤衬得腰线利落,小腹上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他见顾让不动,干脆走过来,直接伸手去掀对方的T恤下摆。

“哎——”顾让猝不及防,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低,“我自己来。”

T恤褪到一半,沈砚突然按住他的手。更衣室顶灯惨白,照得顾让肋骨根根分明,腰侧有一片淤青,边缘泛着黄绿,像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沈砚的指尖悬在空中,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那片淤青的边缘,像怕碰碎什么。

“还疼吗?”他问。

顾让摇头,动作太急,差点撞到更衣柜的门。他背过身去,快速套上泳裤,布料摩擦伤口时,他咬住了下唇。沈砚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顾让转头看他,才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走吧,去冲个澡。”

水上乐园比想象中大。人造浪池里挤满了尖叫的人,彩色泳圈像漂浮的糖果。沈砚拉着顾让直奔最高的滑梯——红色管道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条巨蟒的食道。排队时,顾让的指尖一直在抖,沈砚以为他怕高,便凑过去说:“怕就抓着我。”

顾让没说话。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递来两块软垫,示意两人并排坐。沈砚先滑下去,顾让紧随其后。失重的瞬间,顾让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像擂鼓,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沈砚的手腕。

滑梯尽头溅起巨大的水花。沈砚先站起来,抹了把脸,转身去拉顾让。顾让呛了水,咳得弯下腰,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像一丛黑色的水草。沈砚拍他的背,掌心触到凸起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像一串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鹅卵石。

“没事吧?”沈砚问。

顾让摇头,咳得说不出话。沈砚忽然注意到他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深,但还在渗血。他皱眉,刚想说什么,广播里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

“各位游客请注意,因天气原因,园区即将关闭,请尽快有序离场……”

人群开始骚动。乌云压得更低,远处传来闷雷的轰鸣。沈砚一把拽住顾让的手腕:“走,去储物柜拿东西。”

雨说下就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塑料遮阳棚上,像无数颗子弹。沈砚把顾让的包甩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对方的手。顾让的掌心全是冷汗,黏腻得像刚捞上来的鱼。他们跑到园区门口时,出租车已经排起了长队。

“等会儿。”沈砚喘着气,用身体给顾让挡雨,“我打专车。”

顾让却突然僵住了。他盯着马路对面——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车门上溅满泥点。驾驶座的男人摇下车窗,露出半张脸——颧骨高耸,左颊有一道蜈蚣似的疤,从眼角蜿蜒到嘴角。顾让的呼吸几乎停了。

顾大强。

雨幕中,男人咧开嘴笑了。那笑容让顾让想起小时候,对方用烟头按灭在他大腿内侧时的表情——残忍,兴奋,像猫在玩弄垂死的老鼠。

“小让。”顾大强的声音穿透雨声,黏腻得像沼泽里的泥浆,“过来,爸爸带你回家。”

沈砚没松手。他反而往前半步,把顾让整个挡在身后。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衬衫湿透,贴在背上,隐约透出肩胛骨的形状。顾让看见他右手握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跟你没关系。”沈砚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顾大强笑出了声。他推开车门,一条腿跨出来,鞋底沾着厚厚的黄泥。他比沈砚想象中矮,但肩膀极宽,像一堵移动的墙。雨越下越大,他的声音却穿透雨幕,直直刺进顾让的耳膜——

“老子养了他十二年,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顾让的指尖开始发抖。他听见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咔哒咔哒,像坏掉的老式打字机。沈砚忽然转身,双手捧住他的脸。雨水顺着沈砚的睫毛滴到顾让眼皮上,冰凉,像某种无声的安抚。

“看着我。”沈砚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看他,看我。”

顾让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见沈砚的眼睛——浅棕色,虹膜边缘有一圈更深的琥珀色,此刻盛满了暴雨也浇不灭的怒火。沈砚的拇指擦过他湿润的眼角,重复道:“别怕,有我在。”

顾大强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他伸手去抓顾让的胳膊,沈砚直接抬手格挡。雨水砸在两人僵持的手臂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顾大强眯起眼,疤痕在雨里显得愈发狰狞。

“小少爷,”他嗤笑,“你爸知道你在外头捡野狗吗?”

沈砚没说话。他突然发力,把顾让往后推了一步。顾让踉跄着撞上出租车车门,司机探出头骂了句什么,又被顾大强的眼神吓得缩了回去。沈砚挡在两人之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报警。”沈砚头也不回地对顾让说,“手机在我包里。”

顾让的手指僵住了。他摸出沈砚的手机,屏幕被雨水打得模糊,指纹解锁失败三次。他看见顾大强从后腰摸出什么东西——寒光一闪,是把折叠刀。刀刃弹开的声响被雷声吞没,但顾让听见了,像听见自己脊椎深处某根骨头断裂的声音。

“让开。”顾大强对沈砚说,“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沈砚没动。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视线却愈发锋利。顾让看见他右手悄悄伸进裤袋,摸到了什么——是车钥匙,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顾让。”沈砚突然喊他的名字,声音冷静得可怕,“跑。”

下一秒,沈砚猛地把钥匙砸向顾大强的脸。钥匙串上的金属扣划过对方的眼角,血立刻涌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顾大强怒吼一声,刀锋划破雨幕,沈砚侧身躲过,顺势抓住顾让的手腕,两人一起冲向马路对面。

雨幕中,他们的背影像两道被水冲开的墨迹。顾让听见身后顾大强的咒骂,听见汽车急刹的尖叫,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像要震碎耳膜。沈砚的手死死扣着他的,掌心滚烫,像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跑过积水的人行道,溅起半人高的水花。顾让的拖鞋跑掉了一只,脚底踩到碎玻璃,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停。沈砚拉着他拐进一条小巷,雨棚低矮,两人几乎贴着墙跑。尽头是家关着门的便利店,沈砚一脚踹开消防通道的门,把顾让推进去,自己随后闪身而入。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顾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和沈砚的心跳。后者正用后背抵住门,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雨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他……”顾让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他会找到……”

“不会。”沈砚打断他,声音在黑暗中异常坚定,“这里离派出所不到五百米,他不敢。”

顾让的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在地上。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发抖,像一片在秋风里挣扎的枯叶。沈砚蹲下来,摸索着找到他的手,十指相扣。黑暗中,他们的呼吸渐渐同步。

“顾让。”沈砚轻声说,“看着我。”

顾让抬头。消防通道的应急灯忽然亮起,惨白的光打在沈砚脸上,照出他眼底尚未褪去的狠厉。那狠厉在触及顾让的瞬间化成了柔软的疼惜。沈砚用拇指擦过他脸上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声音低得几乎融化在黑暗里。

“暑假还没结束。”他说,“我们还没玩够。”

顾让的喉咙动了动。他忽然伸手抱住沈砚,额头抵在对方锁骨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沈砚的外套湿透,却异常温暖。顾让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雨水的腥气,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沈砚。”他声音发颤,“我……”

“嘘。”沈砚拍了拍他的背,“先喘口气。”

应急灯闪了两下,重新归于黑暗。雨声渐小,远处传来警笛的呜咽。顾让在沈砚怀里慢慢平静下来,听见对方心跳声从急促转为沉稳。不知过了多久,沈砚松开他,摸到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

“我叫车。”沈砚说,“回市里。”

顾让点头,这才发现自己左手无名指不知何时被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应急灯下像一粒小小的红宝石。沈砚皱眉,从口袋里摸出创可贴——那是他们进水上乐园前,工作人员随手塞给他的。

“伸手。”沈砚说。

顾让乖乖伸出手。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粉色小猪。沈砚贴得小心翼翼,像在修复某件易碎的瓷器。贴好后,他忽然低头,在创可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了。”沈砚说,“不疼了吧?”

顾让摇头,又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张被雨水浸湿的门票——彩色油墨晕开,像一幅抽象画。他攥紧门票,指节发白。

“沈砚。”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不想回去。”

沈砚没问“回哪”。他只是握紧顾让的手,像握紧某种承诺。

“那就不回。”沈砚说,“我们走。”

他们推开消防通道的另一扇门,雨已经停了。小巷尽头,一辆白色轿车打着双闪,司机探出头:“尾号9527?”

沈砚点头。他拉开车门,让顾让先上车,自己随后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顾让透过车窗看见马路尽头,顾大强的身影一闪而过,像一道被雨水冲散的鬼影。

轿车启动,驶入雨后湿漉漉的街道。顾让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沈砚伸手,轻轻把他的头扳向自己肩膀。顾让没有抗拒。他闭上眼睛,听见沈砚低声对司机说:“去最近的酒店,要两间房。”

“一间。”顾让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像雨后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明亮得刺眼。

“好。”沈砚说,“一间。”

轿车驶过积水的街道,溅起银色的水花。顾让的手放在膝盖上,沈砚的手覆上来,十指相扣。窗外,乌云正在散去,露出一线被水洗过的蓝天。顾让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沈砚在便利店门口,也是这样握住他的手,说:“跟我回家。”

“沈砚。”顾让轻声问,“暑假还有多久?”

“二十三天。”沈砚答得毫不犹豫。

顾让点头,把额头抵在沈砚肩上。二十三天,足够他学会相信,足够他学会希望。轿车拐过一个弯,阳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