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小舍门前。
他目光扫过屋内,径直朝着柳氏微微躬身行礼,神色淡漠,未发一言,随即迈步走到桌前,单手稳稳扶住醉酒瘫在桌上的柳银银,轻轻将人抱起。
临走前,他的目光瞟向罗青,那一眼深邃难测,转瞬即逝,而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罗青被他这一眼瞧得心头一跳,他认出来了这位表哥,正是上次在广陵府讨好柳银银的那名男子。
显然,他也认出了罗青,为何偏偏神色淡漠,走得如此洒脱?!
罗青微微挑起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目光投向那条被水雾笼罩的巨大瀑布,心头暗忖:这位表哥,倒不像表面这般简单。
“这位就是你那大表哥柳今生。”
柳氏看着柳今生离去的方向解释道,“上次我和小意能顺利到云泽府,全多亏了他。他平日里替你舅父打理府中事务繁忙,难得有空闲,对银银这个亲妹妹,倒是事事亲力亲为,格外疼惜。银银她娘亲去得早,自小就跟着这个哥哥,有他护着,倒也是她的福气。只是这孩子,看着多少有些孤寂。”
“轰——!”
一声惊雷炸起,打断了罗青的思绪。
玄猫被惊雷吓得一哆嗦,猛地窜进罗青怀里,四肢紧紧抱住他的胳膊,瑟瑟发抖,琥珀色的眼珠里满是惊恐。
刹那间,大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罗青抬手顺了顺玄猫的绒毛,动作轻柔,低声呢喃:“小野,不怕。”
玄猫似听懂了他的安慰,发出两声微弱的“喵呜”声,脑袋往他怀里又蹭了蹭,身子依旧微微发颤。
罗青心头一软,将玄猫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衣袍裹住它,隔绝外界的惊雷与暴雨。
他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滂沱的大雨上,渐渐发起呆来。
而今的处境,当真是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
次日,罗青本想去拜会那位素未谋面的舅舅,刚收拾妥当,正准备动身。
小舍门前便来了一位身着青色服饰的男子,神色恭敬,上前躬身行礼:“公子安好,在下柳奉是族长近侍,奉族长之命,前来请公子移步大殿,族长有请。”
罗青连忙拱手回礼:“有劳柳仙侍,烦请带路。”
他不敢耽搁,嘱托柳氏照看好罗意与玄猫后,便跟着柳迁,朝着云泽府大殿的方向而去。
大殿巍峨壮观,殿内陈设古朴庄重,正前方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年长者,慈眉善目,正是云泽府族长、罗青的舅父柳先宝。
主位两侧,分别立着昨日见过的柳今生与柳银银,柳今生依旧神色淡漠,垂眸而立,柳银银则眼神灵动,四处张望。
柳银银一眼便看到了罗青,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想上前却被柳今生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才稍稍收敛,眼神灼灼地盯着罗青遥空打招呼。
罗青敛神,于大殿上躬身行礼,“罗青,拜见仙尊。”
柳先宝抬手,带着几分慈爱:“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仙尊。”罗青依言起身,垂眸而立。
“许久不见,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模样倒是随你母亲,眉眼周正,性子也沉稳。”
柳先宝关切问道:“现在可有在哪里修行?”
罗青微微躬身,如实回答:“回仙尊,未曾有过正式修行,这些年,一直是跟着父亲母亲,学习一些基础的炼器之法,顺带修习一点粗浅的灵力自保。”
柳先宝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惋惜的宽慰罗青道:“哎,你父亲之事,你莫要太过悲痛,多宽慰宽慰你母亲。谁也没有料到,竟会遇神傀族,酿成这般意外,这笔账我们云泽府日后定要向神傀族讨回来,为你父亲讨个公道。”
罗青心头一热,再次躬身行礼:“谢仙尊。事情已然发生,罗青明白,自会担起责任,好好照顾母亲与小弟。还要多谢云泽府收留我们母子三人,这份恩情罗青没齿难忘。”
“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你父亲不在了,我这个做舅父的,自然要护着你们母子三人。你既没有正式修行,日后,你便跟着你表哥、表妹们一同修习吧。”
柳银银一听,喜出望外,快步跑到罗青身边,拉住他的胳膊,语气雀跃:“太好了太好了!阿青表哥,以后我们就能一起修习、一起玩了!”
罗青正欲回应,却不经意间瞥见一旁的柳今生眉头微微蹙起。
罗青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多谢仙尊。”
“今日家宴,为你接风洗尘,就当是舅父一点心意了。”
“多谢舅父厚爱。”罗青顺嘴接话道谢,柳先宝满意的笑了。
*
柳银银是真的很喜欢吃鸡,罗青目瞪口呆的看着柳银银狼吞虎咽的吃着一只鸡。
罗青看得心头震撼,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手里的筷子都顿在了半空,他从未见过这般爱吃鸡、且吃相这般爽利的世家小姐。
反观坐在对面的柳今生,却对此不以为意,神色愉悦,待柳银银咽下最后一口肉,他抬手便从盘中又拿起一只烤鸡,轻轻塞进她手里,动作自然又娴熟,没有半分多余的言语。
柳银银抬手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油汁,仰头对柳今生撒娇道谢:“谢谢哥!”
柳今生看着她,眼底溢出细碎的宠溺,轻轻擦去她脸颊残留的油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柳银银点点头,嘴里又咬了一大口鸡肉,却还不忘转头看向罗青,挥了挥手里的鸡腿,“阿青哥,你快吃啊,这烤鸡趁热吃最香,再不吃可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罗青笑笑,拿起一只鸡腿,刚掰开来打算送入口中,一阵熙熙攘攘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道凌厉的劲风骤然扫过面庞。
不等他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紧紧攥住,一道熟悉又冰冷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质问,“是你?!”
罗青慌了神,陆一珵!他怎么会在云泽府?
他下意识想挣脱手腕,可陆一珵的力道却越来越重,任凭他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柳先宝见气氛不对,打圆场介绍道,“一珵快放手,这位是你表弟罗青,昨日刚到府上。”
陆一珵立在桌旁,面色铁青,看他的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柳银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腿都掉在了桌上,她看看面色铁青的陆一珵,又看看神色慌乱的罗青,疑惑地开口:“一珵表哥?你们、认识?”
柳今生饶有兴致的看着二人,却始终未发一言。
“你问他!”陆一珵咬牙切齿,语气里满是怒火,似在逼他开口。
柳银银愈发疑惑,又转头望向罗青,寻求答案。
罗青心头慌乱,不敢对上陆一珵冰冷的目光。
“不熟。”
他实在不想在这种场合,暴露自己与陆一珵的纠葛,更不想让母亲与小弟知晓。
“?”陆一珵眼神锋利得仿佛要剜罗青一刀。
“微熟。”罗青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换了个词。
柳先宝若有所思的看着二人招呼吃席,柳银银虽仍有疑惑,却也看出气氛不对,于是笑着拉过陆一珵,往一旁的空位上让:“既然相熟,那就一块坐着吃!一珵表哥,快坐快坐,这烤鸡可香了,我给你也掰一个!”
说着,便从盘中拿起一只最大的烤鸡,不由分说地塞进陆一珵手里。
陆一珵接过却将鸡塞到了罗青手里,他那只攥住了罗青的手,藏于桌下都未曾松开半分。
四人坐一处,席间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柳今生宠溺地盯着柳银银,陆一珵则死死盯着罗青,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气氛尴尬的没人敢说话,连柳银银都觉得嘴里的肉都不香了,罗青和柳银银埋头苦干手里的一只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