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该死的闹钟响起,羽今安原打算再睡上十分钟。
等她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了早上十点,而她打卡的时间正是十点。
看着屏幕上上司的微信羽今安心里只知道一件事——她每个月的200块全勤没了。
在洗漱的间隙她给上司发了微信表示路上太堵,所以会迟到一会,顺带瞄了一眼客户的消息。
任昊宇的三条微信就夹杂在客户A和B之间:
“姐姐,我被人打了。”
“我的朋友最后把我救了下来。”
“他一开始没有出现,还算我的朋友吗?”
国庆结束了,可高温尚且赖着不走。
地铁上的凉风吹在羽今安头顶,让她从头到脚,连带着心底都是凉飕飕的。
任昊宇的消息她还没回,也不确定这个小孩上学有没有老老实实地把手机交给老师。
“被打了”,是被谁打了?社会上的混混还是同学?
羽今安想起自己上学那会一到周末,学校旁边的运动场跟武道馆一样,是个男的都想进去证明自己是这个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要是被这种人找上倒也简单,法治社会,报警就行。
她担心的是任昊宇被同学打了。
“校园霸凌”这四个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初高中的一种特色。
家境、成绩、长相...好像只要有个理由就能欺凌他人,将那些“异常”的同学当成软弱的、可以肆意妄为的对象。
想想任昊宇的长相、谈吐,羽今安在心底安慰自己:他应该不会是那种被欺负的对象。
最后,等到了公司已经将近饭点。借着吃饭的功夫给任昊宇回了消息:
“你先别慌,有受伤吗?是被谁打的?你朋友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午休结束羽今安的手机上空空如也,接水的功夫她突然想到了被忽视的节点——都挨打了,怎么还想着朋友的事呢?
拳头打在背上还好,打在肋骨和小腹上真的让人忍不住要叫出来。
任昊宇蜷缩着身子,隔着教室的门缝各色的鞋子水流般经过。却没有一双脚愿意停下推开这扇门。
“高手,不是挺牛的吗?还阴阳我们几个不?”
“...我,没有。”
领头的男生一头卷毛里带着一抹金黄,耳垂上还有明显的耳洞。身旁两位小弟的头发也没有直溜的,这会争先恐后地在任昊宇的校服上留下自己的脚印。
“要不说高手呢,”领头的蹲下身子去掐任昊宇的脸,“嘴真硬阿,没少在网上跟人互喷吧?”
“我没...”
“啪”的一声,响亮的耳光打在任昊宇的侧脸,力道之大让他无法维持身形的稳定,径直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你他妈咋这么烦呢?道个歉就完事了,非要继续说话。”
“真不知道林许那个**咋想的,要跟你这种垃圾一起玩。”
“小子,”临走前头领抓着任昊宇的头发像拎着塑料袋那般轻松,“你家条件不好吧?”
“我...”
“没事,别说了。”
林许伸到一半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随后继续伸向满脸乌青的任昊宇。
“给,抹点药就好了。”
他的掌心放着一小包棉签还有一瓶酒精,任昊宇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就随手打翻了这两样东西。
“你这会给我这些有什么用?他们是你朋友吧?我被打的时候你又在哪呢?”
“林许,我可以没有朋友,而不是去找你这种事后诸葛亮一样的朋友!”
十六岁在课本上似乎是个美好的年纪。
任昊宇拼命去看窗外最远的一朵云,想着怎样弄个借口在妈妈那糊弄过去。
桌上的试卷被他逐渐捏成一团废纸,正好挡住了那个鲜红的120 。
“我知道你怪我。”
林许从地下捡起棉签和酒精放在任昊宇桌角,在他眼前的位置坐下,低头叹气。
“我会想办法...”
“你会想什么!”
任昊宇的眼眶像是有血要滴出来,刚放好的酒精和棉签又被他一把打落在地。他伸出食指死死指着林许的瞳孔,语气中似有杀父那般滔天的仇恨:
“你根本就不会想什么办法,因为你不在乎我。哼,你根本没拿我当朋友,我也是你身边的一条狗吧?”
“林许,我是人,你喜欢养狗就去找他们,别找我!”
那个下午是任昊宇记忆里第一次逃课。刺眼的阳光远不如它看上去那样火热,顶多是让他心里一阵烦躁,想买一杯冰可乐一饮而尽,或者,找个人诉苦。
“姐姐,我不和他当朋友了。挨打就挨打,我不要这种没义气的朋友!”
羽今安拎着两份手抓饼打算当成她和祈咎的晚饭。
假期里给祈咎买过一次,吃起来竟然意外地不错。
“我回来了。给,手抓饼。”
“好欸!”
祈咎的睡衣扣子不知怎的又掉了一颗,羽今安也不想再花钱,就任由她敞着胸口满屋子跑。
反正没什么好看的,比搓衣板还飞机场。
“那个小孩怎么样了?还吃他朋友的醋吗?”
“吃的哪门子醋?”羽今安白了她一眼,“这个年纪的男女都敏感,会有占有欲不是很正常吗?”
“不过,”想起任昊宇发来的消息,羽今安沉默了一秒,还是选择和祈咎一起商量:“他挨打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人霸凌了。”
“霸凌?这小孩看着不像会跟人打架的样子诶。”
羽今安皱着眉咬了口手抓饼,顺带揪住祈咎的耳朵:“你懂啥叫霸凌不?就是被欺负了,跟他想不想没关系。”
“疼疼疼!那你这不就是在霸凌我吗?”
“哦忘了个前提,”羽今安松开手,捏住祈咎的下巴眉眼弯弯,“第一你不是学生,第二,我说过的,这叫**。”
“初中生、被霸凌”。
两个关键词搜出的结果近乎无穷,看了两条就让羽今安头大。
“及时向老师反馈、及时求救、及时反抗...”
说了半天是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怎么了?这些办法不行吗?”
祈咎像树獭一样挂在羽今安身上,伸长了脖子去看屏幕上写的一堆废话。
“怎么可能行。”
“首先老师不可能听他一面之词就断言谁对谁错;其次,他们十五六岁,没闹出人名法律是很难插手的;最后,”
羽今安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受了欺负的人第一反应永远是逃跑,没有多少敢于反抗的。就算反抗,大概率遭到更狠的报复。”
“这儿,高手,来来来别害怕。”
任昊宇骨子里的血像被抽干了,站在原地怎么都挪不动脚。
三个人站在他家楼下,路灯的光芒里如同恶鬼正对着他狞笑。
“高手,不过来我们上去可以吧?看看这电竞选手的住宿条件怎么样。”
妈妈的电动车就放在一旁,其中一人甚至倚靠在上面。
任昊宇不清楚这是不是一种威胁,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这就对了嘛,在游戏里装逼就算了,现实里还是老实点好,对不对啊?”
“来,也不强求你道歉给我们,你点点头,我们就两清。总得给高手留点尊严嘛哈哈哈哈!”
三人的笑宛如锥子一下又一下穿刺任昊宇的耳膜,似乎有血从中流出。顺着他的脖颈、胸膛、大腿最后散落一地。浓郁到不存在的血腥味大喊着它的名字——尊严。
攥紧的拳头蓦地松开,任昊宇像个提线木偶被无形的丝线牵拉着点头三下。
三人眼看目的达成,大笑着走进路灯照不到的黑暗。
徒留任昊宇在路灯下,活像个被人遗弃的洋娃娃。
“姐姐跟你说啊。”
“被欺负了我们一定要先找老师,如果老师不管你再跟我说,姐姐去揍他们!”
“至于朋友,姐姐想说,不要因为一两件事就抛弃他们,因为朋友也有自己的苦衷是我们不知道的。”
羽今安特意估摸着任昊宇放学才发了消息过去,尽管她也不敢确定这些消息有什么用。
“你真要去打高中生吗?你不要脸啦?”
祈咎像贞子那样披着头发趴在一旁,已经开始设想羽今安获胜的场面。
“首先,我那是□□,不丢人。”
“其次,”羽今安往祈咎头顶敲了一下,“你就确信我一定赢吗?我这把老骨头别让人打死就不错了。”
设想一下,十五六岁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不要命地朝你冲过来,保不齐还有武器像钢管一类的,是个人都会害怕吧。
而她羽今安能想到唯一合法的武器是棒球棒,以前看热闹的时候见过,打在人身上当场就能把人报废。
“谢谢姐姐。”
“我不会跟老师说的,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要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我也会去找我的朋友把话说开的。姐姐你说得对,朋友也有他的苦衷吧?我会试着去理解的。”
“姐姐再见。”
完了。羽今安刚想一个电话打过去就发现自己被对方删除了。
看着屏幕上跟遗书一样的消息羽今安后悔自己发了那些没用的话,不如要个定位来得实在。
“你现在要怎么办?大半夜的,我不想给你收尸。”
“...我他妈谢谢你替我收尸!”
羽今安没好气地说完就躺下了,祈咎好奇地爬过来问:
“你不去拦着他吗?不是说要帮他打架的吗?”
“你觉得一个初中生他半夜能出门吗?肯定是第二天才会动手啊!”
“所以赶紧睡,烦死了我明天又要请假,又扣钱...”
窗外的虫儿叫的甚欢,任昊宇闭着眼把耳朵贴在房间的门上。
客厅里静得吓人,吓得他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掌差点滑落。
好在最后他屏住呼吸赤脚走到客厅,满屋的黑暗里他确定妈妈已经熟睡,这才走一步停一下地摸黑进了厨房。
几次呼吸之间,任昊宇重新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把他辛苦得来的“战利品”装进书包。
躺下,心跳从床垫传导回全身,以至于他短暂地出现了耳鸣。
可想到明天要做的事情,这些慌乱和紧张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全不见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他和林许的对话停留在一小时前:
“明天谈谈吧,我今天冲动了。”
“好。操场后面还是食堂?”
“随便。先睡吧。”
“好,晚安。”
晚安。任昊宇和上眼皮轻声呢喃着作为回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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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焦班尼与柯贝内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