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咎犹豫着要不要给羽今安找个心理医生。
自从那天她浑身湿透地走进家门,连着两天没去上班不说,连饭都不吃。每天睁开眼就是光着身子坐着发呆,困了累了就往下一躺。
祈咎好奇地在网上搜索关于“被初恋甩了”之类的话题,得到的回答与羽今安的表现几乎完全一致:那会我真的感觉天塌了、我的人生完了、世界毁灭吧、三体人怎么还没找到地球...
本着不能不管的念头,祈咎趁着羽今安睡觉,拿所剩不多的神力把自己的脸“小小”地变了个样。
“嗯...祈咎,几点了?”
“下午六点多,你睡醒啦?”
“...你过来。”
“嘻嘻,怎么样?像她...”
话没说完,羽今安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祈咎脸上。力道之大甚至让祈咎眼前一黑,开始耳鸣。
模糊的视线中羽今安朝她伸手,拿指甲硬生生抠破了祈咎的脸皮。
在鲜红的血液流到祈咎嘴角之前,羽今安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变回去!现在!你他妈不是她!”
祈咎顾不上疼,连哭都忘了。羽今安的脸在这会跟女鬼没什么两样,要是再不变回去,恐怕一会羽今安真能杀掉她。
“过来。”
“...别怕,给你消消毒,贴个创可贴。”
祈咎抱腿缩在衣柜的角落,脸上血水混着泪水直直流到睡衣领口。
羽今安叹了口气,干脆直接半个身子挤进衣柜,强硬地把酒精涂在祈咎脸上。
“好了出来吧,以后别做这种事情。”
“有的人你替代不了,就算整成一模一样都替代不了。”
把话说完,羽今安把手机塞给祈咎。
“想吃什么自己点,别吵我。”
没一会,屋里又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以及羽今安均匀的呼吸声。
接下来的整个中秋节祈咎都没有跟羽今安说话。
羽今安强撑着去上班,临走前给了她一百块。
代价是,当天中午祈咎没有外卖吃。
羽今安下了班就躺在床上,手机放在一旁,意思很明显:饿了自己点外卖,别烦她。
就连睡觉时,羽今安也不再搂着祈咎,两具身体之间隔着一道鸿沟,需要其中一方主动跨过。
然而两个犟种似乎谁也不打算先开口,直到中秋假期的最后一天,羽今安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瓶白酒。
“点好了给我,别着急付款。”
撂下手机还有这么一句话,羽今安把整个身子蜷缩在屋里的单人沙发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茶几上的白酒,像是要把酒瓶看出个窟窿。
祈咎头一扭,故意点了近一百块的外卖,而后看也不看羽今安一眼,轻描淡写地把手机丢在桌上。
羽今安拿起手机皱了下眉头,等她看清祈咎点的外卖以后两根眉毛差点挤到一起。
“你确定晚上要吃蛋糕?还有漳州四果汤?不腻吗?”
祈咎没吭声,对着羽今安指了指自己的脸。
好吧。羽今安看着她光滑的脸长叹一口气,默默点了点自己想吃的东西付了款。
等外卖的间隙里她拧开酒瓶,白酒浓烈的味道冲得她想吐。
宁汐走后,她的心除了那束白玫瑰再没任何东西。可偏偏玫瑰的主人又亲手将它们掐死。
清澈的液体在瓶中摇晃,羽今安莫名地想到了海,想到那片见证她葬礼般的爱情的海。
“算了。”
她放下酒瓶蜷腿坐着,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有。
她需要一场宿醉来麻痹那颗漏风的心,最好像李白那样,长醉不醒。
凉拌猪耳朵、手撕鸡,这是羽今安记忆里家里长辈常吃的下酒菜。
酒液碰撞杯底哗哗作响,祈咎捂着鼻子叉了口蛋糕放进嘴里嚼着。
羽今安端起平时喝水的杯子,隔着酒液,祈咎有种错觉——她现在能透过瞳孔看到羽今安的内脏、灵魂。
辛辣的液体像一把火流进羽今安的喉咙、食管,最终缓缓降落,变为炭火,持续、稳定地灼烧她的胃黏膜。
“咳咳”,羽今安慌忙拿手抓起两片猪耳朵塞进嘴里,谁料又被上面的辣椒呛得喘不上气。
祈咎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的四果汤递过去,羽今安几乎只用了两口就喝完了那一小份甘甜冰凉的饮品。
“我喝什么?我让你喝两口得了!”
“我就喝了两三口啊,”羽今安擦了擦嘴,胃里的炭火总算被扑灭了些,“还有,这花的好像是我的钱吧?”
又喝了两口,羽今安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酒量这种东西。
杯里的酒几乎没动,可她现在却能看到三个祈咎。
“哎,”像是想起了什么,羽今安朝着祈咎招手,“宁汐的愿望,实现了吗?”
“...还没有,仍然强烈。”
“她还在厦门?”羽今安的眼睛亮了,三个祈咎一下又变回一个。“那她大概在哪?”
“我没说她在厦门。”祈咎拿筷子夹走羽今安那盒手撕鸡里唯一的鸡腿,“我抢了这个愿望我就能知道有没有实现,但也仅限于此了。”
“哦。”
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转瞬即逝,羽今安端起杯子猛灌一口,心里幻想着宁汐现在在干嘛。
窗外的月亮与出租屋的窗户之间隔着千万高楼,皎洁的月光甚至连一点影子都不肯施舍给羽今安的小屋。
本该全家团圆的节日,本该是与爱人耳鬓厮磨的月圆夜。羽今安拥有的只有一瓶白酒,还有一个什么用都没有的神。
“祈咎。”羽今安醉了,她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中秋快乐。”
可这是她的全部,她不能接受再次失去什么属于她的东西。
“对不起我不该抓你的脸。”
“对不起我不该天天冷落你。”
羽今安摇摇晃晃地站起,带着酒瓶倒在地上,没吃完的饭菜打翻一地。
“对不起我不该打你,不该那样惩罚你。”
“对不起祈咎。”
最后她带着一身酒气把祈咎搂在怀里,嘴唇紧贴她的耳垂,和尚念经般喋喋不休着:
“对不起,对不起。”
“求你了,别离开我。”
再睁眼,羽今安的头颅里似乎被硬塞了一块石头,疼得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还把祈咎吵醒了。
“我昨天喝了多少?我靠我靠我快死了,好疼!”
“...你喝多了喜欢脱别人衣服吗?”
羽今安这下才看见祈咎和她一样,□□地臭着脸躺在床上。
“记得给我再买一身睡衣,”祈咎翻过身打了个哈欠,“昨晚你把那身睡衣的扣子扯掉了,没法穿。”
这是得用多大的力气?
还没等羽今安脑补出脱了衣服以后的画面,祈咎突然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那个女人,她的愿望在昨晚实现了。”
“实现了好啊!宁汐的愿望那么强烈,肯定是个很难...”
“她死了。”祈咎的语气平静地像在说一会要吃什么,“她的生命,消失了。”
羽今安从屋里拎着两个大垃圾袋走在久违的烈日下。
祈咎跟在她身边,嘴里正嚼着她买来的蛋黄馅月饼。
垃圾桶在二百米外的一个酒店楼下。羽今安每次倒垃圾都会唾骂自己家楼下为什么没有大垃圾桶。
今天她绕过了那个不管事的房东,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我想吃那个羊肉粉。”
“好啊。”
“还想喝奶茶!”
“好啊。”
“一会能带我去转转吗?我呆的无聊。”
“好啊。”
...
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祈咎脸上的伤口早已消失不见。
羽今安答应着祈咎的一个个细小的愿望,空调的冷风从她的心脏穿堂而过。
地铁依旧飞驰在黑暗中,来来往往的乘客中她和祈咎一点都不显眼。
“下一站,吕厝。”
上班时她就在这一站下车,今天,她不需要工作,只是想带着祈咎漫无目的地溜达。
下车前一秒,地铁的车门里隐约闪过一个白衣的影子,笑盈盈地张嘴对着她说些什么。
车门打开,羽今安拉着祈咎的手走向出站口。在走进阳光之前她突然读懂了刚刚那个口型:
“安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