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顿住了,齐齐地看向林元苏。柯栈良也侧过头,看着他。
林元苏没料到林平怀会叫自己,心下虽愕然,还是站了起来,躬身行礼道:“臣弟在。”
林平怀示意他起身,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问道:“这几日身子如何?”
林元苏直起身,低声道:“臣弟无碍,劳皇兄挂念了。”
“那便好。”林平怀点点头,“你近来屡遭祸事,为兄我甚是担忧。今日看你神色不错,才算是放心了些。平日里在府中,饮食作息都要多加注意才是。”
林元苏还能说什么?只得迎着他的目光道:“臣弟知道。”
林平怀看向一旁侍立的黄公公,吩咐道:“这满桌都是酒,七弟喝不得。给他把酒撤下去,上一壶好茶来。”
黄公公急忙应是。
林元苏:“谢陛下体恤。”
林平怀又说道:“七弟,你和柯栈良自幼相识,他又是你的伴读,如今他回来了,你们叙叙旧,替为兄多陪陪他。可不要给他添麻烦。”
柯栈良道:“豫王内敛安静,怎会给臣添麻烦。”
林元苏重新坐到席位上,面前的酒盏已经被换成了茶水,茶香袅袅。
他垂眸看了看。
歌姬们在池上低台翩翩起舞,宾主尽欢。
林平怀这样子,不过是为了让臣子们看罢了。搭好了戏台,也不管他是否情愿,只管演着兄弟情深的戏。
林元苏一口饭都吃不下,茶水也不想喝。耳边听了丝竹管弦的声音,本来很悦耳动听的,却更令他心中烦闷。
林元苏起身去了外面,凭栏站立。
夜晚,池面上刮来风,他觉得冷,却还是站着,没有回到热闹的宴席上。
忽然间,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元苏回头,微微一怔,道:“五皇叔。”
齐王林远达是先帝最小的弟弟,近些年来吃的越发多了,身子也重,挪步过来,像是一座小山。
他左右看看,悄声道:“我早就想来找你说说话了,你这又是受伤又是遭大火的,皇叔我实在挂心得很,觉都睡不好。只是你闭门不出,我也没法见你。”
齐王生母位份卑微,与先帝年岁差的多,先帝不过是碍于情面照拂着罢了。从前,齐王见到林元苏总是笑容满面,林元苏对他不过是淡淡。
这些人总爱拿他的身体状况故作关怀,仿佛不这般言语,便无从开口一般。
真情却是寥寥无几。
林元苏道:“劳皇叔记挂了。”
齐王望着池面,忽然间一叹,愤愤不满,低声骂道:“皇侄,你要是做了皇帝,我什么也不说。你母亲是先皇后,为人又温顺和善,皇叔我早些年就觉得你若是登基了,一定会是一代明君。可如今这位算怎么一回事,他母亲当年不过是先皇后身边的婢女。他出身如此卑微,怎么能做皇帝。”
皇叔人还没老,却已经糊涂了。这里是皇宫大内,虽然此刻亭子处没有旁人,这话也绝对不能说出来。
林元苏冷声:“皇叔慎言。”
齐王却是越说越气愤:“你们父皇都不曾管过我,如今他呢,非要让我前往封地。那幽州岂是好地方,只有被贬谪的官员会去,我千里迢迢过去了,简直同流放无异。”
齐王封地幽州,素来就是苦寒之地。他当然不愿动身前往,如今在京城,还能仗着是宗室子弟享受荣华富贵,一旦到了幽州就是另外一种光景了。
林元苏心道,我倒是想去豫州,可他不放我走。就算是给我的封地是幽州,虽听闻那里多蛇虫鼠蚁,民众也不开化,我也愿意去,总好过如今这般滋味。
林元苏道:“他既催促皇叔就藩,皇叔怎么不去。”
齐王一声长叹,满脸愁云:“我只得借口母妃卧病在床,要守在榻前尽孝,方能勉强延后几日行程。可圣意已决,我终究逗留不了多时。待到远赴幽州之后,往后再想与你相见,便是遥遥无期,怕是音信也会尽数断绝。”
林元苏劝慰道:“皇叔此言未免太过多虑。纵然远赴封地,文书驿传往来不断,何来书信断绝一说?皇叔远赴幽州,依旧位尊权重,官吏自会恭敬侍奉,衣食起居一应周全,断不会让皇叔受半分委屈。”
齐王惧怕去封地,简直似怕去豺狼虎穴。他指尖敲着栏杆,忽然说道:“你不如起兵造反吧。”
林元苏一惊,低喝道:“皇叔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本就不喜齐王,这会儿更觉得此人异想天开、蠢钝不堪,没兵没将,拿什么造反?一旦被人听去,自己岂不是要被无端牵连。
齐王振振有词:“造反之事你也做过一回了,一回生二回熟。如今纵然没了你舅父一族,可柯栈良自幼伴你读书长大,对你忠心耿耿、情同手足,柯家世代手握边境重兵,实权在握。你若此时举兵起事,朝堂动荡,鹿死谁手,尚且未可定论!”
林元苏正色道:“上回我领兵闯宫,乃是心急求见父皇,并非造反。父皇从未定性此事为谋逆,更未曾降罪于我。皇叔何出此言?柯家自来忠心耿耿,统领的是朝廷兵马,从未有过二心。皇叔当真是喝醉了,糊涂了,这话我权当皇叔未曾说过。”
齐王攥住他的臂膀,面色愤恨,骂道:“林平怀狼子野心!我这好好的亲王眼看是做不成了,他要我儿子未来承袭藩位,也只给个郡王爵位!还有,先朝时各地藩王掌着半数财权,如今也要收回,日后这财权由朝廷统一调配。你说我这王爷去了幽州,还能做成什么事?你也别觉得事不关己,往后你早晚也要就藩,这些苦楚你逃不掉!”
林元苏挣开了他的手,深感同他争辩就是浪费口舌,只是道:“若当真有这一日,陛下如何下旨,我等照做便是。咱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宗室子弟的本分。”
齐王重重拍了一下栏杆,发出一声闷响。
林元苏左右一看,已有几位离得近的官员朝这边看来,他微皱眉头,道:“皇叔,你镇定些,急什么?”
齐王这时也怕被人听见,低声骂道:“我真是看错了!殿下,你如今竟成了个懦夫,你的志气都被磨没了吗?”
林元苏脸色顿时一沉,冷淡道:“我怎样与皇叔无关,你顾好自己便是。”
齐王在京城里的名声一向不怎么样,平日里净跟一些游手好闲的纨绔混在一处,仗着身份尊贵,没少做欺男霸女的事。林元苏平素与他没有深交,今日寥寥数语,只觉他就是个既没本事又没脑子的蠢货。
林元苏很有几句话等着他,欲说出来讥讽一番,可他抬眼看向齐王,转念一想,终究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毕竟,齐王是他的长辈。即便对方言语行事处处不当,他也不能失了礼数。
然而,齐王只当他是怕了自己,心里莫名生出几分自傲。
他们同是太祖血脉,可林元苏自幼就高人一等,出生不久就被封过了太子,连同辈兄弟见了他都恭恭敬敬,更何况是齐王。林元苏辈分比他低,年纪还小,可每每相见,他还要腆着脸说好话。
他发觉没了太子尊位,林元苏就是个软脚虾,自己都能随意欺辱,不由得越发得意。
齐王甚至翻了个白眼,只觉比起高高在上的林平怀,眼前这油盐不进的林元苏更可恨。
恰好一阵风吹过,林元苏袍袖向后扬起,内里空荡荡的。齐王故意说道:“是我想错了,豫王殿下如今胳膊没了,成了个残废,自然没心思想旁的事。”
林元苏沉了沉气,如今距离宫变已隔了许久,换作从前听到这话,他恐怕当即就会大怒。
可时日久了,他纵然仍忌讳断臂之事,也已能压下愤懑。更何况他既然敢来这宴席,就早料到众人会窥伺议论,齐王这几句冷嘲热讽,又算得了什么?
林元苏只淡淡一笑:“风大了,皇叔还是回屋喝酒吧。”
齐王越发认定他是怕了,又盯着林元苏看了一眼。
月色下,林元苏的面容俊秀漂亮得很,许是近来屡遭变故、身子欠安,还带着几分弱不胜风的模样。齐王本就喜好美色,见状忽然想起他与李言青的传闻。
从前齐王跟几个纨绔醉酒闲聊时,曾谈论过豫王与李言青的事,几人甚至龌龊地猜测两人谁占上风、谁承下位,还暗地里打过赌。
这本是宫闱秘辛,纵使两人情事众人皆知,床榻间的细节也绝非外人能知晓的。可齐王此刻看着林元苏的模样,竟觉得自己全然知悉了内情。
他咽了下口水,言语轻浮暧昧:“我的好侄儿,你同李言青在一起时,恐怕被他占了不少便宜吧?依皇叔看,你这副样貌,倒真适合在男子怀中承欢,可这不是能当皇帝的模样。”
林元苏听到“李言青”三个字时,心中已燃起怒火,再听他越说越不堪,恨不得提刀杀了他。齐王甚至想伸手去摸他的脸颊,林元苏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后退两步,冷冷盯着他。
齐王这才如梦初醒,讪讪收回手,又道:“你若日后连这豫王也做不成了,也不用怕,去烟花酒肆做个小倌,也是条出路。皇叔看的一准错不了。”
林元苏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咬牙道:“皇叔!”
齐王仍是得寸进尺,嗤笑道:“我若活成你这样,早就死了。”
林元苏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为什么要死?我娘为了生我,连命都没了,我凭什么要死?如今我就算成了废人,我也不该死!你们这些人都活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去死?”
他从未有过轻生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