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脚印留在地板上,窗没关紧,叶子间溜出的光打在上面,晃得人眼花。
季芍回头看窗外,那里依旧风雨交加,身后的一簇声音存在感俞淋愈烈。
风带着细雨扎上她的睫毛,季芍忍不住抖了一下。
后知后觉地,季芍缓缓滑跪,头闷进膝盖里弱弱出声:“怎么还真把她带进来了……”
那女生不知趁着雨声对她说了什么甜言蜜语可怜话,又或是季芍被留在“这小孩怎么要跳下来”的余震里,不论她笑眯眯地凑过来传达什么,她都全盘接受,高冷地点头照收。
可是,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座小森林几乎没人知道,在签下这座独栋前,房主人告诉她保密性和安全性完全不用担心,几乎没人会来这里。
季芍迷惑,难不成她是迷路了,为了躲雨才来这里?
总不能她也是楼春的新成员吧。
“哗哗”的水声只剩近在咫尺的外面世界了,身后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明明都是女生,她却觉得格外煎熬。
门推开,脚心一寸寸地贴在地板上,抬起,落下,循环往复,呈镜头特写式在季芍脑海中画出距离。
“姐姐,你这里有新衣服吗……”
在那声音凑近之前,季芍猛一转身,对上谭新茕那双还来不及错愕的眼睛。
亮亮的,她注意到了。
季芍背后贴着墙,吹干的发丝又沾湿了,她指着一旁沙发上整齐叠放的衣服,语气冷静,“那里。”
谭新茕眨巴两下眼睛,“哦……”
随而又笑出来,很乖巧的样子,健康的肤色让人想到澳洲温暖阳光下的向日葵。
“姐姐真体贴呢,谢谢你。”
她好像还哼着歌,雨打断了季芍脑子里铺开的谱,她对比,不是她在树上哼的那首。
季芍两手环胸,面上不自觉带上点审讯的意味,“你在树上唱的歌是什么?”
谭新茕拿起衣服,不假思索地脱了浴袍就开始穿,听季芍发问,很是懵懂地回头:“姐姐要听吗?等我穿好衣服把吉他擦了给你唱。”
季芍没想到她能这么直接,忙扭头闭眼躲一边,“不了,不了……你,你先把衣服穿上好好说话。”
谭新茕好像笑了一声。
季芍挑眉,这小孩……
窸窸窣窣声在这时格外清晰,好像季芍的耳部神经专门为它单独开了一条导管。可窗外的声音还是那么大,要是闭上眼,恐怕下一秒就会漂在世界即将翻天覆地的遐想里。
如果她没听错,她那时说的是“在给心爱的人唱歌”。
季芍脸色倏地就沉了,和身后低低的天没什么大差。
偏偏谭新茕已经拿起了吉他,弦音晃晃,带着迷幻性和召唤性的,就差那么一点,在谭新茕的手指要第不知道多少次碰到那根琴弦,季芍还是把自己拔出来了。
“别弹了。”
余音颤颤。
“好。”
倒是很听话。
余光里,谭新茕已经穿戴整齐,季芍轻轻咳了咳,尽量自然地转头。
开口的那一下,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女孩。这让她又哽回刚刚僵硬的状态。
她捏了捏鼻梁,镜框发出磕绊的声响,季芍伸手摘下,看向模糊里谭新茕的眼睛,“我该……怎么称呼你?”
她歪头,声音轻轻的:“我叫谭新茕。”
季芍舔舔嘴,她想说她知道,但谭新茕这样的“推诿”,又把她置于无法开口的地步。
很神奇。很奇怪。
对于陌生人,知道了对方的姓名,直接称呼就好,没什么关系,所以称呼仅仅是起到沟通呼唤起头作用。
可是……
是因为对方已经用“姐姐”称呼自己了吗?这好像没什么问题,但季芍却在那几下感到了一种来自“年龄”的压力。以及,这小孩这样亲昵的叫法,如果不回应……
她不禁下意识眯起眼,想看看此刻对方脸上是怎样的神情。
如果不这样回应,她会像花一样萎掉吧。
“咳咳。”
那团身影缓缓抬头。
“新茕。”
“嗯?”
情绪可真是明显,压根不会藏,尾音都要飞起来啦……
季芍没意识到,她的声音也在飞,和压不住的嘴角一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雨下得这么大,在树上很危险的。”
谭新茕把吉他靠在沙发边,挠了挠头,“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四处晃荡,在雨来前躲进小公园里,然后雨大了,我迷路了。”
季芍觉得蹊跷,头顶着墙,细丝顺着她脖颈的线条直下。
她故意不戴眼镜,因为不想对上谭新茕的眼睛,可这仅针对刚刚,现在她很想看清那个人。
指尖还没碰到镜腿,谭新茕便又补充自证:“我失业了,不想整天缩在房间里,可前些天实在是热,今天终于鼓足勇气出门,哪想就正好碰到半月不下的雨了。”
怪可怜的。听她这么吃瘪的语气,季芍差点轻声笑出。
她调侃:“你运气怪好的啊。”
谭新茕没应声。
季芍毒舌属性发作,嘴在前面跑脑子搁后面追,见人没声了才想起这并不是能调侃的事,她一手捞过眼镜,擦过皮肤的感觉冰凉,镜片上还沾着大团小团的水珠子,走过去,水珠滑落,湖泊倾成川流,像是谁在哭。
她慢慢走过去,那女孩的脸在浓密的头发下被遮挡,手撑在膝盖上,季芍只能看清她的眉眼。
“这雨不小,你今天就待在我这里吧。”她蹲在谭新茕身边,手跃跃欲试地想碰她。
一双又黑又浓的眉毛像把剑,钝重沉拙,在这两轮之下的眼睛也同样被浓密的睫毛包围,偏偏眼神灵动万分,像野生区域长在孤独里的动物,矫健警惕,看不懂人类,人类也看不懂它,只是在观摹那琥珀眼的纹路时,在不知不觉沉浸其中忘了探索只是这样做时——
就是要被捕捉的预警了。
那双瞳孔敏捷地移向眼眶另一边,季芍听见她问:“真的吗?”
她蓦地皱起眉头,心感不悦。
谭新茕移开胳膊,她才发现原来这人一直在笑着。
“谢谢啦,姐姐,我今天真的很幸运呢。遇到你这样一个大好人。”她像个魔术师,游刃有余,这轻佻的身姿更让季芍不爽。
谭新茕握住琴把,一腿松垮地撑着站,松垮的睡衣被她凹出空荡荡的轮廓,季芍闷闷地靠在沙发上,两手环胸看她眉眼弯弯。谭新茕声色不变地友好提醒道:“不过啊,安全意识可是太低了,怎么能随便领人进家呢?”
季芍勾嘴,冷冷道:“当我领了只狗。”
谭新茕愣了下,随而笑到弯腰。
“哈哈哈……对了,恩人小姐,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我该怎么称呼你?”
季芍咬紧牙关定定看着她,一个字都漏不出,怕一开口就维持不了这还算体面的样子。
于是在这莫名的对峙里,她伸出笔直的胳膊。
“请你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恩人小姐,你真的不考虑告诉我名字吗?”
指尖依旧维持着方向,只有袖口能看出她在抖。
“别让我再说难听话。谭新茕。”
谭新茕不再晃了,和季芍静静对视,她的眼神最后停在她的指尖,欲言又止,最后出声:“放下手吧……对不起。”
胳膊抖得剧烈,但季芍的眼神没离开她半点。
谭新茕着急了,手忙脚乱地要脱下睡衣,吉他轰然倒地,谭新茕不管不顾地要换衣服,却被季芍抬起脚制止。
拱成白玉桥的脚背撑起琴把,脚趾轻轻一顶,吉他就闷闷倒在谭新茕身上。
“你觉得自己很会开玩笑?”
谭新茕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是很幸运,谭新茕。”季芍扭着疼到要抽筋的胳膊,不再看她,“你本来可以更幸运的。”
谭新茕无措起来,“我……”
“出去吧。”在这一秒,季芍已经想好要搬去哪了。
谭新茕是个嘴笨的人,她不会开玩笑,也不会接台阶,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随心所欲。
“那,只好下次再给你唱了。”
季芍无语凝噎,这人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把她当练爱曲的听众?
她不耐烦地冲门口抬起下巴,“没有下次。”
谭新茕把睡衣捏皱又松开,最后握成拳的手像废纸一样摊开,声音不见往常风采:“……我能知道你叫什么吗?”
季芍不懂这人身上为什么有这么多诡异的点,她先前从来没遇见过。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哄自己当作行善,不回答便有因果报应。虽然在现在看来她已经得到报应了。
“季芍。”
她放下二郎腿,大步越过怔怔的谭新茕,无视她的不可置信。
“咔哒。”
门开得圆圆的,仅一面之隔的大风肆无忌惮,像是快要把季芍卷走了。
逆着光,谭新茕看不清她的脸,可她欣喜若狂。吉他在木板上拖拽出突兀的声响,谭新茕停在季芍面前,垂眸看她的嘴角,那里还是紧紧合着,她此时似乎只能说抱歉。
“对……”
季芍偏头,眼神跟雨一样冷。
谭新茕难过地咬着下唇,还是说了:“今天是真的很幸运,也是真的想提醒你不要随便带人回家……是我的态度有问题,对不起。”
季芍看上去不再那样气愤,可依旧不为所动,雨弹在她脸上,像是暴雨里的山。
谭新茕忽而有些不甘心,但她知道这都是自己作出来的,思来想去似乎只有那三个字可以郑重地告诉她,但这除了让她多淋一会儿雨外还有别的什么用吗?没有。
就当这短暂的遮蔽算想象好了。
她告别:“我回去了。”
踏向雨幕前的一秒,谭新茕被叫住。
迎面而来了一个小玩意要砸她脸上,她下意识拦住。
低头一看,是把伞。上面还挂着水珠,是季芍带她回来的那把。
谭新茕攥紧琴把,心脏闷得要跳不动。
——“这些都不用还,你回吧。”
“哄。”天上一道惊雷,完美印合季芍的转身。
大门的闷响把尾音和季芍都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