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今日雨。
高高的太阳在相与这片天上挂了足足有半月，不见一丝乌云聚谋的迹象，热温膨胀，想要取代空气，人仿佛不在直线的世界行走，而是被磅礴的热浪诡异地扭曲涂抹，要斜斜地去抵达真空。
这天热得炸，不见一点闷。
季芍昨天还在和间年玩笑抱怨，相与这些年发展太快，怎么她回的成火焰山了？她暴汗直下，提裤子才发现连腰带都用不了了。
对此，间年扫兴地放下即将送进嘴里的薯条，发表重要讲话：“有没有可能，是你给自己忙成陀螺，做旋转运动做的？”
季芍：“我只是热爱芭蕾。”
六月一号这天，季芍不是被闹钟震醒的，而是噔噔响的邮件和消息声。
今天是她的生日。
该不该说是天公作美，当季芍拉开窗帘探身向外看，迷迷瞪瞪了半天都没分清到底是天灰了还是她起床的方式不对，只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毕竟，往常天曝亮，阳光可是毒辣到她自诩吸血鬼见光就死的程度，今天的生生像是老天的画色盘系统出了故障才会有的奇景。
几秒后，天上仿若鼓面乍得被敲出声巨响，把这人轰得抖了抖，与下意识把窗开到最大的，是眼下紧接着的林海泛涌，绿浪从北至南地似潮汐拍打，铺天盖地地钻进那扇窗户，冲向狭窄空间边定定的她。
“呼——”
这场海啸来得仓促，收尾也匆匆，季芍静止风浪的尾巴里，依依不舍那裹挟的快感。
眼见下一场风浪又要来，当她这次做好了准备，想复盘一下没来得及动脑的体验，身后的闹钟却猝不及防地响起。
她猛地一惊，随即狼狈生动地转身去洗漱。
今年生日给她的第一份礼物，一个敞凉舒适的拥抱。
季芍刷牙时喜滋滋的，还哼上了小曲儿，换作往常，洗漱只是洗漱，是她需要紧急完成的一道程序。
要不是今天依旧得工作，她这会才不会出门带伞。
踩着轻快的小调，一开门便是让人鼻子发痒的、却清新无比的泥土气息，它随着狂风和浓稠的乌云越来越重……
季芍眯起眼，大风卷起她，而她张开双臂给予回抱。
踩着点赶到公司，迎面却来了件好事。
前台小原一见到她就放了个小彩炮，开心地告诉她：“芍芍姐！生日快乐！印总说了，今天特意给你请天假，但是你还得先去交接个任务哦。”
季芍笑着谢谢她，随而掏出手机给间年发消息。
【ps：等会KIDN见。】
楼春是国内最大影视公司CEILING近年新成立的一个实验性工作室，单独运营，坐落于公司外部，自成一系，主要负责剧本创作和开发。
李印是楼春的主要负责人，在和季芍约谈后立刻安排她加入主创作团队。
季芍正式入职后，用了两周创作出她第一个剧本，提交后李印只回复一个“好”，便马上安排版权运营部联系海外剧方谈判了。
想来今天叫她过去，应该是这事有结果了。
季芍脚下一路生风，抓紧手里的笔记本，最后停在李印办公室门口，抿抿唇。
“笃笃。”
“进。”
“印姐。”她笑着打招呼。
一听见声音，李印立刻从文件堆里抬头，笑道：“寿星来了啊。”
季芍摇摇头：“寿星连长寿面还没来得及吃。”
李印抬下巴她坐过来，打趣道：“呐，马上就放你走。”
李印十指相扣，认真道：“先前你给我的那个本，《马拉松的心》，已经找到合作方了。”
季芍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顺利？”
李印摇头，泄气地笑：“之前就提醒过你，回国后创作尺度要收敛些。咱们工作室虽说算得上前卫，面向市场也主要是海外，可你好好的，把人主角之一写死干什么啊？现在的电视剧，不论你怎么开篇怎么过程，结尾一定得落地啊，哪里都这样的。”
季芍咬着上嘴唇，固执地舔唇珠。
“我们还没能谈到电影的地步，况且现在人压力那么大，看电视就是图个刺激和高兴，你让人前面甜甜蜜蜜，最后猝不及防一把刀，观众不吃这套艺术的……我看啊，改明儿咱楼春就成刀片批发商了。”
李印颇为头疼地说。
季芍停下敲着桌面的食指，开口问道：“既然您今天能叫我来，就说明事情还有余地的对吗？”
这话还真戳上李□□坎。她一扫前面的阴霾，和气地说：“对啊，谁让这本的质量搁那儿呢。对面说如果你能配合改结局的话，他们就再花两倍购入。”
两倍，这是什么概念？
楼春迄今为止谈下的最大单子，金额是这片的1.5倍，也就是说，季芍回国后不用一个月写出的首作，一个完全的业界新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打破了如此高的纪录。
面对如此大的名利与金钱的诱惑，季芍的动作和刚刚一模一样，只是能看到她的食指又恢复了轻敲，频率也比刚刚更快。
李印注意到她这样反应，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不再笑，脸上明晃晃四个字——
果然如此。
于是她两只手撑着桌子，俯身说道：“季芍，你应该知道，改成皆大欢喜的结局后，这部剧的商业价值会翻多少。”
季芍按着指关节，把它们绷到要叫响的临界点，闷着不发声。
李印信步走向窗边通风，风甫一灌入，她便将那指头按下，清脆声响在风流中闷闷地突兀。
她问：“我有多长时间考虑？”
李印没回头，衣服扬起：“一周时间。刚好给你放个假，去吧寿星，生日快乐。”
季芍不是不清楚李印说的“商业价值会翻倍”，毕竟现在，她的身份不再是学校里写写创作纯当兴趣的“外行人”，而是踏入这个行业。行业有行业的规矩。
只是季芍在看本子投递后没有多的反馈的样子，当时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她已经做好会被打下修改的准备了。
楼春以前卫先锋作为口号与创作起点，题材、主题等方面与国内主流格格不入，却可试水海外市场，在几次成功交易带来的正面反馈后，CEILING高层正式拍板“楼春计划”正式成立。
季芍翻过已售出的剧本，许多在大胆程度上不比自己的少。因此，在《马拉松的心》的灵感迸现的那一刹那，季芍捕捉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尾，她迫不及待地决定要将故事全貌完整描绘出来。
在剧本方面，季芍有着几近窒息的控制欲和完美主义。如果在最初就告诉她这个结局不能要，那她那时可以配合，可现在，她已经在脑海中将《马拉松的心》从头到尾演绎过了无数遍，让步不是那么简单的。
只是，现实一点地说……如果她拒绝了这么好的机会，楼春之后还会给她多大的权利和资源呢？
李印就算再爱才，可她还是个商人。
都是成年人了，对于利弊不能装作看不见。
思来想去，只有一声头疼的叹息释出，面前咖啡已经凉透，季芍想换一杯新的，今天之内就把这事想明白解决了，可一回头，前台小姑娘已消失不见，再往外一看，大雨中跳跃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敢情是去闹欢了。
她噗地笑出声。
在细雨中撒野这种事，季芍想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做到，幼年时想学同学这样做，左看看右瞅瞅，人家都是有人陪着的，就她自己冲出的话，“下场”不会比已经实践过的同学好哪儿去。
小孩子此起彼伏的打趣和讥笑，无一不是围绕“看，ta怎么落单了呀，真可怜，没朋友”或是“只有两个人以上在雨里面跑才好玩，那样的人最可怜了，ta是傻子还是疯子呀嘻嘻”，诸如此类的话，一浪接着一浪，不接话就会变成雨之外的那个“单独的小孩”，声音多起来，大起来，简直比雨的气势还要凶。
年纪往上走后，季芍就不更考虑这事了，间年拉着她说要体验，她一个退步摆手拒绝：“这事在我‘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计划清单。”
间年一脸质疑，虽然没说但季芍什么都听见了：“不做的事，你管它叫清单？”
想到这里她恍然小悟，间年好像还没回她消息。
她翻出手机，果然聊天框孤零零的，再一看时间，季芍释怀了。
就不能指望间年这时会醒。
她往上划了划，上面的消息还是间年的调侃。
【间年：不是我说你，是遇到神还是撞到鬼了，回国后怎么还物极必反，写起双女主了……你不要误会，我绝没有夸你先锋的意思，我只是表达对于你敢回国写这种题材的敬佩。［抱拳］先前那环境写双女多好，回来不就死路一条嘛……】
季芍汗颜。
【间年：你这是怎么了啊最近，喝酒连喝半个月？不带这样创作的吧？你说你写着高兴了还行，给自己写emo了又攻击我们店员是想干甚啊？ヾ(?`???)??】
【间年：下次你给我招员工！】
季芍沉默转眼球，她怎么不记得还有“攻击”店员的事，她和小张算熟了吧，说出的话只是基于客观事实而已……
【间年：太好了恭喜你终于完成了创作！我已激情澎湃地通知了上上下下的员工，见到你就拒绝，禁止入内！好好回去休息吧你！】
“嘁。”
季芍不满。就这原因？
她戳进间年头像，看朋友圈火速刷新，原来这家伙两个小时前就醒了，还发了条KIDN员工大合照，站在中间，万众瞩目地笑着。
配文：“KIDN某种程度上的小休假！那个小姐姐，对，就是你！看到这条快回去休息！”
季芍指头微动，利落留下黄豆小人微笑挥手表情就退出了。
她真想回忆下自己这段时间，是怎么全范围、大力度地开启嘴炮模式的，她只是情绪激动了，会犯傻、会口无遮掩说大实话而已！
季芍被这一下郁闷得猛站起，再坐不住，捞起包带撑开伞就往雨里走了。
楼春在城郊树植葱茂一带，季芍租下了不远处的独栋，上下班通勤方便，单程大约十分钟。每天打开门，踏上一条石板小径，隐入地图上叫不出名字的荒废公园，穿过它，就抵达她心爱的工作室。
雨被云阻隔太久，如今就焦渴地倾洒，丝毫望不见停歇的尽头。
季芍的裙摆被从叶子边跃下的雨珠打湿，一点一点，把它变重，不再因风飘曳，而是擦着她纤细的小腿垂荡。
握着把手的手腕渐渐变酸，在这混沌之中，雨珠和叶片、和树枝的交响糊弄住她的眼睛，视线里是大片大片的绿，与往常不同的是，此刻的视界像是加了层度数太高以致眼睛不适的镜片，把存在太久的事物都刺痛着变了个样。
季芍想，她得找个小石凳歇一歇。
顶着风雨一点点挪动，存在感最强的这两玩意依旧不知停歇地交响，季芍的伞被猛然一缕风带偏，有雨刮过她的脸，在伞被揭起，视线明亮的那么一刻，她好像听到了什么。
“Please……All I did was…of …”
是一道轻轻的声音，有些低，好像是个女生。
她也被困在这里了吗？
季芍两手掰回伞，把她架在肩膀上，疑惑地眯起眼搜寻同伴。
细雨扑在她的脸上，发丝黏合，贴在她鬓边，季芍只觉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无奈，她询问：“有人吗？有人在吗？”
然而这声发出实在微小，简直跟小溪汇入大海没任何区别，季芍拂走脸上的水，伞几乎一点用都没有了。
头顶是绿压压的大树叶，雨从缝隙滚下来，打在伞上的声音太重，季芍在前面的路听到几声弦音，似乎是有人在摆弄吉他，断断续续的，和她说出的话一样。
最后一次，季芍有些不悦地想，假如真的没人，自己就权当是出了幻觉，回去后把这段记在备忘录，还能当个素材。
“有人——”
“诶，你在叫我吗？”
这是最清晰的，尽管它像吉他声一样被凛然打断，但季芍听见了。
而最不可思议的，让季芍都忘了第一反应是把这些奇异玩意记在备忘录的……
“嗨，我在你头顶啊，你抬头看看我嘛。”
她应声而做。
不知道怎么的，模糊的世界中央就这个人了。
怎么比自己还像落汤鸡啊。
那女孩淋得比季芍还狼狈，可看起来乐在蜀中，丝毫不在意，大夏天的，她穿着一身卫衣，套一个牛仔中裤，笔直的腿悠哉地荡着，季芍都能看清那些雨是如何把它们当作枝干一样地信任降落……又随之弹出。
她的手轻轻扫过弦，带着正式的漫不经心。
“我叫谭新茕，在给心爱的人唱歌。”
她怎么这么自来熟……
季芍的伞掉了。
那女孩把吉他递给她，映出她恍惚到有些可爱的脸。
“我要下来喽。”
她看着谭新茕精瘦的四肢，雨滴淌在她利落的线条里，她抓着树干，紧绷身体，侧脸像埋葬多年被挖出还闪着光的矿石，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有超能力的女英雄。
这人仿佛不知道自己正在做多危险的事，眼睛还是懒的：“三、二、一……”
明明是蓄势待发，季芍的腿却还是软了，胳膊不是胳膊地下意识伸出，腿却在她跃下前就连连退后。
“啪！”草被踩扁了，发出巨大抗议。
谭新茕歪头揽住她，神色认真，话里却带着点少女气的调皮，“怎么这么怕我呀，我不会伤到你的。”
季芍像桩木头，好久都没有反应。
直到莫名其妙地允许她跟着自己回家，直到她们终于走出这片困林，她才后知后觉。
才没有什么紧张，也没有走神。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对，她只是失误了。她没有失误过几次。
季芍皱眉，装作没听见谭新茕的轻哼和琴声。
她只是对自己的失控有些厌恶。
……
这心脏怎么这么吵。
职业上的一些设定作者胡编乱造的成分较大，方便写剧情设置的，感谢理解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六月一，雨